《黄帝内经·灵枢·终始》学习笔记
原文:春气在毫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冬气在筋骨。刺此病者,各以其时为齐。故刺肥人者,以秋冬之齐;刺瘦人者,以春夏之齐。
译文:
春天,人体的经气浮行在毫毛之间,位置最浅;
夏天,经气布散在皮肤层面;
秋天,经气深入到肌肉腠理的间隙之中;
冬天,经气沉潜于筋骨深处。
在不同季节诊治疾病,应当依照四季经气所在的深浅,来确定针刺的深浅标准。
因此,针刺肥胖体质的人,要按照秋冬的法度深刺;
针刺消瘦体质的人,要按照春夏的法度浅刺。
解读:
“春气在毫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冬气在筋骨”,讲的是人体经气随四季阴阳消长,呈现由浅入深、由浮转沉的规律。
春夏季阳气升散发越,经气行于体表,病多在表;秋冬季阳气内收潜藏,经气深入筋骨,病多在里。因此针刺治病,必须顺应四时经气浮沉,以时节定深浅法度,这便是“各以其时为齐”。
肥人腠理致密、脂厚气深,如同人体之“秋冬”,治宜深刺,取秋冬之法度;瘦人皮薄肌松、气浮于表,如同人体之“春夏”,治宜浅刺,取春夏之法度。
临床要因时制宜、因人制宜,明辨经气之深浅,定针刺之分寸,使针下之气直达病所,既不浅不达病,亦不深而伤正,这便是《灵枢·终始》针刺深浅法度的准则。
原文:病痛者,阴也,痛而以手按之不得者,阴也,深刺之。病在上者阳也,病在下者阴也。痒者,阳也,浅刺之。
译文:
病痛不止的,属于阴病;疼痛部位用手按压找不到固定痛点、病邪深隐的,也属于阴病,应当深刺。
病位在身体上部的,属于阳;病位在身体下部的,属于阴。
皮肤发痒的,属于阳病,应当浅刺。
解读:
这段经文从病性、病位、病感三方面定针刺深浅,与前面“四时深浅、肥瘦刺法”一脉相承,核心仍是辨阴阳、定深浅。
痛证多由阴寒凝滞、气血深阻所致,病在里在阴,病邪沉潜,故按之无形、不得其处,此时必须深刺,方能透达阴分、通痹开结。若浅刺则气不及病,仅及皮毛,寒邪难散,剧痛难除。
以部位分阴阳,则病在上为阳、病在下为阴。上部病多在表、在经、在气,病势轻浅;下部病多在里、在脏、在筋骨,病位深沉。刺上部阳分之病,多取浅刺以宣通阳气;刺下部阴分之病,常须深刺以直达病所。
痒则多为风邪客于皮毛、阳气浮越于表所致,病浅在阳分,只宜浅刺,疏表散邪即可。若深刺,反引阳邪入里,耗伤正气,痒不仅不除,更易变生他病。
临床须以阴阳为纲,以痛、痒、上下为辨,确立“痛者深、痒者浅,上浅下深,阴深阳浅”的针刺法度,真正落实“因时制宜、因人制宜”。
原文:病先起于阴者,先治其阴,而后治其阳;病先起于阳者,先治其阳,而后治其阴。
刺热厥者,留针反为寒;刺寒厥者,留针反为热。刺热厥者,二阴一阳;刺寒厥者,二阳一阴。
所谓二阴者,二刺阴也;一阳者,一刺阳也。
久病者,邪气入深。刺此病者,深内而久留之,间日而复刺之,必先调其左右,去其血脉,刺道毕矣。
译文:
病先是从阴分发生的,先治其阴,然后再治其阳;病先是从阳分发生的,先治其阳,然后再治其阴。
针刺治疗热厥证,留针可以使热邪消退,转而为寒(复归平和);
针刺治疗寒厥证,留针可以使寒邪消散,转而为热(阳气来复)。
针刺热厥,用二阴一阳的刺法:即刺阴经二次、刺阳经一次;
针刺寒厥,用二阳一阴的刺法:即刺阳经二次、刺阴经一次。
所谓二阴,就是两次针刺阴经;一阳,就是一次针刺阳经。
病程长久的患者,邪气已经侵入深部。针刺这类久病,要深刺并长时间留针,可以隔一天再针刺一次。
治疗前必须先调和左右经脉的气血失衡,祛除络脉中的瘀血阻络,能做到这些,针刺的奥妙就掌握了。
解读:
经文承接阴阳施治总则,进一步确立了先后次序、厥证治法、久病刺法三大针刺规矩,与前文“辨深浅、分阴阳、因时因人”一脉贯通。
一、 凡病皆有先后、有本末、有阴阳。
先起于阴者,阴为本、阳为标,故先治本后治标;先起于阳者,阳为本、阴为标,亦当先治其发病之源。这与“先刺病所从生”的古训完全相合,强调治病必求其先后之本,不可颠倒乱治。
1、“病先起于阴者,先治其阴,而后治其阳”
比如:患者常年腰膝酸冷、夜尿多、乏力(少阴肾虚,起于阴),后因受凉出现感冒、咳嗽、恶寒。
若只治感冒、止咳(先治阳),往往反复难愈,越治越虚。
按经文先治其阴,后治其阳。先针太溪、肾俞、关元温补少阴,扶正固本,再取肺俞、列缺、合谷疏解表邪,感冒速愈且不反复。这与“少阴病”麻黄附子细辛汤证的思路一致。
“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附子细辛汤主之。”
少阴病先起于素体肾阳不足、正气内虚,病本在少阴阴分。
“反发热”:是后来外感,邪入太阳,出现表证(阳分)。
脉沉:里阳不足,根本在肾,不在表。
这就是典型的“病先起于阴,后及于阳;本在阴,标在阳。”
治法:先治阴,后治阳,扶正解表
麻黄附子细辛汤的组方法度就是先固少阴之阳,再散太阳之邪,与针灸思路完全一致:
附子:温少阴、补肾阳、固其阴分之本(对应:太溪、肾俞、关元)
细辛:通少阴、达太阳,由里出表
麻黄:散太阳表邪、解表止咳(对应你:肺俞、列缺、合谷)
方义:无附子不能固本,无麻黄不能解表;必先温少阴,方可散太阳。
若只治感冒、止咳(先治阳),往往反复难愈,越治越虚。
如果对此类患者单用麻黄汤、桂枝汤、银翘散等纯解表,就是误治:
强发虚人之汗 → 肾阳更伤 → 邪陷少阴 → 咳嗽久久不愈、畏寒更重、精神萎靡、反复感冒。
这正是虚人外感,解表不治本,必迁延难愈的原因。
再比如再造散(助阳益气,解表散寒):
主治:阳虚外感,恶寒发热,无汗肢冷,倦怠嗜卧,舌淡苔白,脉沉细无力。
病机素体阳气阴精亏虚(先起于阴),后感外邪(后及于阳)。
治法:人参、黄芪、附子、桂枝先扶阳益气固本,再用羌活、防风、细辛解表。
与“先针太溪、肾俞、关元固本,后针肺俞、合谷解表”思路完全一致,也是先阴后阳,先本后标。
2、“病先起(于)阳者,先治其阳,而后治其阴”
比如患者先发热、咽痛、项背强痛(太阳表证,起于阳),未及时治疗,渐出现胸闷、腹胀、不思饮食(邪气入里及阴)。
若直接治里、治脾胃(先治阴),易引邪内陷,变生咳喘、心悸。
按经文“先治其阳,后治其阴”,先针大椎、风门、外关疏解太阳表邪,再针足三里、中脘、公孙调和里气,表里分治,次序不乱。
这与“伤寒六七日,发热微恶寒,肢节烦疼,微呕,心下支结,外证未去者,柴胡桂枝汤主之。”的方证很相似。
①先有发热、项背强痛(太阳)。
②继而胸闷、心烦、腹胀、不思食(少阳郁滞,兼太阴不和)。
③外证未除,里证已见,不可专治里,必须先解外,兼和里。
针灸治疗:
先针大椎、风门、外关(疏太阳、解少阳表邪)。
后针足三里、中脘、公孙(和里、开郁、健脾)。
柴胡桂枝汤方证:
桂枝汤解太阳,小柴胡汤和少阳、畅中焦的结构,也是先表后里、先阳后阴的典型方证。
“太阳病,外证未除,而数下之,遂协热而利,利下不止,心下痞硬,表里不解者,桂枝人参汤主之。”
①先起于阳
发热、咽痛、项背强痛——太阳表证,表邪还在,外证未除。
②失治、误治 → 邪气入里及阴
表邪不去,渐见胸闷、腹胀、不思饮食,这是太阴脾气受损,里虚气滞,属于“表邪内传太阴”。
③大忌:直接治里、攻下,纯治阴。一见腹胀、不想吃饭,就用枳实、厚朴、大黄、消食导滞,或用苦寒清里,都是误下,会导致表邪内陷,变成痞证、下利、咳喘、心悸。
④治法:先治其阳,后治其阴;表里分治,次序不乱
再比如桂枝人参汤方证:
解太阳之表,温太阴之里,表里同治,但以解表为先,温里为次。
桂枝、甘草 → 解太阳表邪(对应你:大椎、风门、外关)
人参、白术、干姜 → 温补中焦脾胃(对应你:足三里、中脘、公孙)
这和经文“先起于阳者,先治其阳,后治其阴” 是完全同法理,一个针方,一个药方,思路丝毫不差。
二、寒厥、热厥
对于寒厥、热厥这类阴阳气逆之证,经文提出以留针调气、次数配比为治法。
热厥是阴气虚、阳气盛,故以留针泄热,重刺阴经以养阴,轻刺阳经以泻热;
寒厥是阳气虚、阴寒盛,故以留针温阳,重刺阳经以扶阳,轻刺阴经以散寒。通过阴阳针刺次数的多少,来纠正阴阳偏盛偏衰,体现了“以平为期”的核心思想。比如:
三、久病
久病之人,邪气久居、深入经络筋骨,气血运行滞涩,浅表刺法难以达邪,故必须深刺、久留针,以引气深入、攻散伏邪;
间隔施治,是为了给正气留复元之机,避免连日针刺耗伤气血。
同时强调先调左右气血、祛瘀通脉,是为了先通经络通道,再行扶正祛邪,是临床治久病、顽疾的关键步骤。
针药同理、殊途同归。 比如:
(一)、大黄蛰虫丸证(虚劳干血,久病入络,邪深伏里)
病机:久病、邪入深层、经络瘀阻、正虚邪实、非攻不去、非缓不愈。
《金匮要略》:“五劳虚极羸瘦,腹满不能饮食,食伤、忧伤、饮伤、房室伤、饥伤、劳伤,经络营卫气伤,内有干血,肌肤甲错,两目黯黑。缓中补虚,大黄蛰虫丸主之。”
1. “久病者,邪气入深”
大黄蛰虫丸主治五劳虚极,久病日久,邪气从经络深入络脉、筋骨、血分,形成“干血”(老瘀、伏瘀、死血),和经文说的“邪气久居、深入经络筋骨”完全一致。
2. 浅表刺法难以达邪,必须深刺、久留针
此类干血瘀伏,普通活血药(如丹参、赤芍、桃红)浅行气血,不能达深层伏瘀,如同浅刺不及病所。
而大黄蛰虫丸用蛰虫、虻虫、水蛭、蛴螬等破血逐瘀、搜剔络道之品,直入深层血络,攻散久伏之邪——对应你深刺、久留针,引气深入,攻散伏邪,一药一针,都是“直捣深层病邪”。
3. 间日而复刺,给正气复元之机
大黄蛰虫丸的方旨是“缓中补虚”,丸剂缓攻,不取汤剂峻猛,目的就是不重伤正气,攻邪而不伤正,缓缓图之。
经文“间日针刺,避免连日耗气”,正是缓攻、缓通、扶正与祛邪同步,和丸剂缓治久病的思路完全同法。
4. “必先调其左右,去其血脉”
大黄蛰虫丸核心就是“去干血、通血脉、搜络脉”,先把深层死血、旧瘀、阻滞通路打开,再谈补虚。
经文所说的“先祛瘀通脉,再扶正祛邪”,正是先去其血脉瘀阻,再调气血阴阳,与“先去血脉,刺道毕矣”完全契合。
(二)、再比如乌头汤证 (顽痹、久痹、邪入筋骨)
对应点:久病痹痛、邪客筋骨、寒凝血涩、非温通峻透不能愈。
《金匮》:“病历节不可屈伸,疼痛,乌头汤主之。”
主治:寒湿之邪深侵关节、筋骨、经络,病程日久,成为顽痹,关节剧痛、僵硬、不得屈伸,病位深、邪伏久。
①久病邪深,在筋骨不在皮毛 → 对应深刺。
②寒凝血涩,经气不行 → 对应久留针以通阳、温通。
③病根深痼,不可连日猛攻 → 对应间日施治。
④经络长期瘀堵,左右气血失衡 → 对应先调左右、去血脉瘀阻。
乌头汤用大温大热之乌头,直入筋骨,搜剔深寒,非普通解表温经药可及,如同针刺深刺、久留、通痼冷,都是针对邪深、病久、位在筋骨的治法。
总之,临床要辨先后以定标本,分阴阳以治厥逆,视新久以定浅深,通脉络以善其后。
经文层层递进、法度严谨,将针刺从取穴、深浅、留针、次数、间隔、先后次序融为一体,构成一套完整的临床施治规范,是习针者由“会扎针”走向“会治病”的重要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