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思路,适用于今天,更适用于古代。
因为,现代的“宣称权力”与“实际权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需要仔细分辨。古代这俩之间的差距,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试图在古埃及、印加帝国、中国商朝中去寻找“国家”的起源。其实,我们称之为“国家”的那个东西,它本就不是一个穿越历史恒久的存在,他也不是一个从青铜时代开始一路进化的结果。
它只是具有三种不同起源的政治形态汇聚而成的产物——基于主权、基于行政管理与基于个人魅力的竞争。
前面我们介绍了这三种模式下,一阶,二阶的政治形态。现代“国家”,融合了这三种模式,但是概念有变化:
主权不再是皇权,而是被赋予了一个群体——人民或民族。
行政管理系统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
过去那种贵族间的竞争模式变成了——全民选举式的民主。
三个模式的融合,本身并没有什么必然性,只是历史发展中的一种偶然。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它正在经历的某种瓦解中看出来。
例如我们有各种全球性的官僚行政机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贸组织、摩根大通以及各类信用评估私人机构。但却没有与之对应的全球主权与全球政治竞争。
我们还看到加密货币以及私人安保公司等事物正在不断的试探或挑战“国家”主权的边界。
这些现象到底在告诉我们什么?
过去,我们一直假定“文明”与“国家”是绑在一起,沿着历史长河携手前进。他们相亲相爱,密不可分。要来一起来,要走一起走。我们也假定了他们未来会继续一起走下去。
但历史告诉我们,这俩个各自都是起源于不同的要素的复杂混合体。而且看起来这些要素现在正在瓦解分离。从这个角度看。想要重新思考社会进化的前提,我们就要重新思考“政治”这个事物本身(过去研究社会进化时,学者们有个核心前提:社会是从 “原始部落” 向 “文明国家” 单向进化的,且 “文明” 和 “国家” 是打包出现的 ——有了国家,才叫进入文明;没有国家,就不算文明)。
尾声:文明,空墙与待书写的历史
“文明”。这个词其实我们一直没怎么讨论。现在是时候了。
每当我们说起早期文明的时候,这些文明大多指的是我们这一章提到的那些社会,或者其后来的继承者。
例如法老时候的埃及、印加时期的秘鲁、阿兹特克时期的墨西哥、中国的汉王朝、古罗马帝国、古希腊,或是其他有一定规模,又宏大又气派的社会。
所有这些社会,都是高度分层的社会,并主要依靠专制政府、暴力以及女性的彻底从属来维系。
在这些社会中,“牺牲”是个躲不掉的核心逻辑。牺牲人类的三个基本自由,甚至牺牲生命,去追求某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比如某种理想中的世界秩序、某种天命,或者某些永不满足的神灵的庇佑。
文明一词就是诞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实,在有些学术圈子里,这个词已经变的有点不再那么褒义了。依赖暴力与从属性建立的社会就是人类文明的代表?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已经开始假定“文明”一词,仅仅起源于居住在城市里的各种习惯。然后,城市的存在又被人们认为是国家的存在。于是,文明-城市-国家这三个就绑在了一起。
但是我们已经介绍过,从历史的角度看并不是这样。
从词源角度看,文明一词源自于拉丁语“civilis”,这个词的意思是指政治智慧与互助品质,并且通过这些品质,能够使社会通过自愿的方式组织起来。
换句话说,它指的就是安第斯山区那种有阿一卢的村庄,以及巴斯克地区的村庄所展现出的核心品质,而不是指印加帝国或者商朝的朝堂里展现出的那些特征。
如果互帮互助、社会合作、公民主人翁精神、好客精神或者关爱他人才是构成文明的真正的要素,那人类文明史,刚刚才开始书写。
第五章中,我们介绍过马赛尔-莫斯(就是提出文化圈的概念,并认为环太平洋是一个大文化圈,过去人们的文化是缺省互相交流的,人们通过拒绝学习别人的文化特征来定义自己的那位大拿)。他,可以说是朝着这个方面最早尝试的人,但很遗憾他基本被忽视了。
莫斯认为,人类真正的“文明”的历史,可能就是始于那些全球尺度的文化圈之间的交流。考古学家们现在把这些区域性的文化圈时代追溯到比王国、帝国,甚至比城市出现还要早很多的时期(最后一次冰川时代末期就开始了)。
从这个时期的遗迹中,我们能解读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仪式以及待客之道中充斥着我们真正想要的人类文明的深厚历史。这,难道不比那些宏伟的建筑或者纪念碑更有意义么?
可以说,现代考古学的最重要的发现,就是那个时期人类就具备了充满活力,且分布超远的亲属关系网络(不是生物亲属,是指类似熊族,鹰族那种)和商业网络。而不是传统认知中所猜测的孤独落后的部落社会。
那个时候,在世界各地到处都有小型的人类社会冒出来,这些社会彼此在空间上各自独立,但是同时又组成了一个超视距的、具有统一道德标准的大社会(每个人同时有两个社会身份,小社会的,与大社会的)。他们,推动开启了人类这一世的文明。
那时候没有永远的国王,没有官僚机构,也没有军队。他们依旧推动了数学与历法的发展。在一些地区,他们率先发展出冶金术,种植橄榄、葡萄和椰枣树,还发明了发酵面包与小麦啤酒;在另一些地方,他们驯化了玉米,并学会从植物种提取各种毒素、药物与致幻物质。
从我们理解的“文明”的角度去看,他们还发明了广泛应用于织物和编织的纺织技术,陶制轮子、石器工艺、饰品制作,以及帆船跟航海术等等等等。
稍微琢磨下我们就会意识到女性在其中的重要性。她们的劳动,她们关注的话题,她们的创新,就是我们要去关注的东西,这对我们理解人类真正的文明非常重要。
要想在没有文字记载的社会中探寻女性的位置,就要从遗迹中所留下的物质文化中找线索。比方说彩绘陶艺,彩绘图案中包含了体现纺织技术的装饰结构,造型又展现了女性的身体曲线。
我们再举个例子。
人们很难相信美索不达米亚那些楔形文字中所展现的复杂数学知识,以及查文德万尔塔神庙那些精密的布局,是完全由男性官吏或者男性雕塑家凭空想象出来的。更可能的场景,是这些知识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比如在编织或者制作珠珠饰品时总结出的各种应用立体几何与数学知识。
所以,现在我们认同为“文明”的东西,很可能是我们带了性别差异的眼镜后,误解为是男性的功劳。因为男人们用这些知识做的东西更大更辉煌,更容易保留。
男人们是不是有意这样做我们不知道了,但是这些知识起源于更早的、以女性为核心的群体这个是确凿的。
章节开始的时候,我们说过,当那些野心勃勃的政治体在扩张的过程中,或是在权力趋于往少数几个人手中集中时,女性往往会被边缘化,偶尔也会受到暴力压迫(大概女性趋于反对野心家的这类行为吧)。这些,我们不仅在阿兹特克跟古埃及这类“二阶政治体”中有观察到,甚至在查文德万尔塔这个一阶政治体中我们也看到了。
那会不会有反例呢?会不会在社会扩大,权力也愈发集中的时候,女性仍然处于政治核心地位呢?
来,我们来看本章最后一个例子:米诺斯文明时期的克里特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