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品 大乘正宗分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诸菩萨摩诃萨】
菩萨:梵语“菩提萨埵(duǒ)”(Bodhisattva)的简称,指“追求觉悟的众生”或“以觉悟利益众生者”,可以理解是发了菩提心的修行者。
摩诃萨:梵语“摩诃萨埵”(Mahāsattva)的简称,“摩诃”意为“大”,可以理解成是菩萨中的高阶修行者。举例来说,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弥勒菩萨等都是“摩诃萨”。
(佛陀面对着上千位弟子说)诸位修行的弟子和大弟子们。
【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
这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命形态的9种分类,
1、卵生、胎生、湿生、化生:即 “四生”,是生命的四种诞生方式
1.1卵生:从卵壳出生(如鸟、鱼);
1.2胎生:从母体胎藏出生(如人、兽);
1.3湿生:依湿气而出生(如蚊虫、菌类);
湿生,指众生不依父母,而是依靠潮湿、温暖的环境(如腐肉、粪秽、积水)为外缘,凭借自身的业力而滋生、出生,如蚊虫、菌类等。
这一认识源于古印度人对自然界(如雨后滋生虫类)的敏锐观察。佛教将其系统化,用 “业力”理论 加以阐释:此类众生因过去所造作的相应业力成熟,遇湿暖外缘,故而出生。这体现了 “业感缘起” 的法则。
1.4化生:无所依托、凭业力而突然显现(如天人、地狱众生)。
化生,梵语 Upapāduka,意为 “变化而生” 或 “顿现而生”。
与需要外在条件(如卵、胎、湿气)的诞生方式不同,化生的核心特征是:不依靠父母精血、不依赖任何物质媒介或孵化过程,完全凭借自身成熟的业力,生命体在某一时空点 瞬间、完整地 显现出来。
通俗地说,就像一个游戏角色在某个地图点被“刷新”出来,或者一个全息影像被“投射”出来一样,一出现就是完整的形态,没有成长过程。
哪些众生属于化生?
这是理解“化生”意义的关键。化生并非罕见,而是某些重要生命形态的唯一或主要方式:
色界与无色界的所有天人:因为这些众生生于深厚的禅定福德,其生命形态已超越粗重的物质依赖,故 “应其禅定之业,自然化现” 于清净的天界宫殿中。一出生即具足该天界的庄严相貌和神通。
地狱道与大部分饿鬼道众生:恶业成熟时,生命体瞬间“化现”于地狱或饿鬼道中,立即开始承受果报。没有父母,也没有出生过程。
中阴身(中有身):人死后、下一生投胎前的过渡状态。它是一个极微细的意生身,也是化生。它因前世的业力而瞬间形成,并会去寻找与其业力相应的投生处。
劫初的人类:佛教宇宙观认为,在每一大劫开始时,从光音天来到地球的第一批人类,就是从天界化生而来的。他们后来因为贪食地味等,才逐渐演变为胎生。
一些特殊的菩萨与佛的化身:例如,佛陀在讲《地藏经》时,从忉利天宫涌出的无量诸佛菩萨化身,也是以神通力化现(一种高级的、自在的化生)。
“化生”是“业力成熟、果报现前”这一原理最直接、最迅速的体现形式。 它跳过了物质世界的缓慢演化过程,直接展示了“心识-业力”创造生命形态的强大力量。
2、有色、无色:按 “是否有物质形体” 划分
2.1有色:有有形色身的众生(如人、天、畜生等);
2.2无色:无有形色身,仅存意识的众生(指 “无色界” 天人,住于深禅定中)。
3、有想、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按 “意识活动状态” 划分
3.1有想:有明确思虑、分别心的众生(如人、阿修罗);
3.2无想:意识活动暂时停止的众生(指 “无想天” 天人,因修无想定而生,寿命长达五百大劫,期间心如木石);
3.3非有想非无想:超越 “有想” 与 “无想” 的二元对立,是 “非想非非想处天” 天人的境界,属于三界最高的禅定,但仍未脱离轮回。
4、想要深入理解上面的9个分类,还需要知道佛教的三界:
4.1欲界
有饮食、男女、睡眠等欲望;众生有有形色身,意识活动活跃。 诞生方式:卵生、胎生、湿生、化生; 物质形态:有色(看得到的形体); 意识状态:有想。
4.2色界
无欲望,仅有清净色身;众生因修禅定而生,寿命极长。 诞生方式:化生(色界众生唯一诞生方式);物质形态:有色; 意识状态:有想、无想。
4.3无色界
无色界是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的最高层。此界众生已完全超越物质(色法)的束缚,没有国土、形体,唯以微细的心识(精神活动)状态存在,其存在完全依凭深厚的禅定力。
诞生方式:化生(唯心识投生,无父母及物质胎卵湿生)。
物质形态:无色(无任何物质形态)。
层次划分:依据禅定深浅分为四层,统称“四空天”:
(1)空无边处天:心念住于无边际的虚空想。
(2)识无边处天:心念住于无边际的心识想。
(3)无所有处天:心念住于“一切皆无”的想。
(4)非想非非想处天:心念处于极其微细寂静、似有似无的状态(即“非有想非无想”)。此天是凡夫禅定能达到的极限,称为“三界之顶”。
从无色界,特别是非想非非想处天继续向上突破,并非直接成佛,而是出离三界的关键一步。必须超越此天的定境,断除我执,才能证入圣道(如声闻乘的阿罗汉果)。大乘菩萨则需在此基础上,发菩提心,经历无量劫的菩萨道修行,最终断尽无明、福慧圆满,方能成就佛果。
4.4佛教三界与六道的关系
(1)欲界:包含全部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此界众生欲望炽盛,具有最丰富的物质形态和感官体验,苦乐参杂,是轮回的主体舞台。
(2)色界与无色界:此二界仅有天道(天人),是众生因修习相应品级的禅定(梵行)所感召的清净果报,无三恶道众生。其诞生方式唯有化生。
综上,“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的
前半段(四生):是从“出生方式”分类,对象适用于一切六道众生,关注生命 “如何来到这个世界” (卵、胎、湿、化),是非常具体、形象的现象层面描述。
后半段(五类):是从“存在状态”分类,对象是对一切众生“存在本质”的抽象概括。视角从“物质与精神”的哲学高度,分析生命 “是以何种状态存在”,是非常抽象、根本,是本体层面的描述。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无余涅槃”与“有余涅槃”相对。
• 有余涅槃:烦恼已断(因尽),但前世业力所感的身体尚存(果存)。如阿罗汉在世时。
• 无余涅槃:烦恼与业报之身皆已灭尽,彻底脱离五蕴身心,不再有轮回载体,达到“灰身灭智”的究竟寂灭境界。这是小乘最高果位。
“灭”:灭尽烦恼、所知二障,灭除生死之苦。
“度”:度脱轮回此岸,到达解脱彼岸。
此句的意思是“我”发愿让全部9类众生成佛。
【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我”发了大愿,即便灭度了众生,实际上却没有灭度众生,为什么?以般若智慧观照,并无一个实在的“我”在度,也无实在的“众生”被度,亦无实在的“灭度”之法可得。此即 “三轮体空” (能度、所度、度法皆空)的初步揭示。
【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我相:执著有一个实在的、能度的“我”。
人相:执著有一个与“我”相对的、被度的“他人”。
众生相:执著有千差万别的众生个体之相。
寿者相:执著有寿命延续、因果轮回的主体之相。
此“四相”是一切执著的总根源。其核心是“我相”,后三相皆由“我相”派生。有我,便有对待的人、纷繁的众生、相续的寿命。
这是金刚宝剑般的斩断。如果一位修行者心中还牢固地执著这四相,认为自己是大菩萨、在度化众生,那么他就已经偏离了菩萨道的根本精神,落入“法执”甚至“我慢”之中,故“即非(真)菩萨”。
【小结】
佛陀教导降伏其心的方法,是一个 “悲智双运、三轮体空” 的圆满心法:
第一步:发最广大的菩提心(悲) ——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这是主动发起一个无限的责任和愿力,用这个如虚空般的愿力,去涵盖和转化个人狭小的自私、恐惧、散乱等妄心。这是“以愿导行,心包太虚”。
第二步:安住最甚深的般若见(智) —— “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在行广大慈悲的同时,内心以智慧观照,了知一切皆是因缘和合,无有独立不变的“我”、“众生”和“涅槃”可得。这是在动中修止观,在事中见空性。
第三步:通过破四相来界定真伪(检验标准) —— “若菩萨有我相…即非菩萨”。“四相”是一切妄心与执著的终极体现。菩萨若执著四相,则其“度生”行为可能夹杂著我慢、分别、希求回报,这就从“无我利他”的菩萨行,退变成了“有我之善”,因此“即非(真)菩萨”。所以,“无四相”是菩萨行的必然状态和检验标准,而不是一个需要额外去“破除”的障碍。
昭明太子以此品名为“大乘正宗”,是因为它在短短数语中,圆满构建了大乘佛法的三要素,如同一鼎三足,缺一不可。具体说就是“发无上心、行无相行、住无我见”,是大乘佛法区别于其他一切法门的、最根本、最核心、最正统的宗旨与心要。这一品可以说是整部《金刚经》的“总宣言”,也是所有大乘经论的“浓缩芯”。
有意思的是,须菩提问的两个问题“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玄奘版本“应云何住,云何修行,云何降伏其心”是3个问题),佛陀先回答的是最后面的问题,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此品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