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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之十六):杨德盛∥第二天性

2026-02-22 10:57:51

契诃夫曾告诫说：“作家务必要把自己锻炼成一个目光锐敏，永不罢休的观察家……要把自己锻炼到让观察简直成为习惯……仿佛变成第二天性了！”

契诃夫自己就是这样身体力行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平时他总是在观察生活，总是在思索问题，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让脑子空着。不管是听着别人讲什么有趣的故事，还是他自己在讲点什么，抑或是在朋友的聚餐会上，在跟太太小姐们闲聊天，逗着狗……他总是想着看有什么东西可作为创作的素材。因为这个缘故，有时候他一句话刚说了半截就突然停住，猛地给你提出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而且有时候使人觉得他心不在焉；也因为这个缘故，他往往在大家谈得最热闹的时候，一个人坐到桌子旁边去，匆匆地在他的笔记本上记下点什么。正是这样，他炼就了非凡的观察力。据俄国作家库普林说，一个人，只要他见过一次，这人的特征他就永远不会忘掉；他还善于一下子抓住观察对象内在本质，并用寥寥数笔勾画出他的轮廓。

一八九一年十月十九日，契诃夫给当时俄国的一个大出版商苏沃林写信说：

如果我是医生，那我就需要病人和医院；如果我是文学家，我就需要生活在人民中间，而不是在小德米特罗甫卡跟猫、鼬鼠生活在一块儿。我需要哪怕一点点的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眼下这种关在四堵墙当中的生活，没有自然，没有人，没有祖国，没有健康和胃口……这不是生活……

“生活在人民中间”，这是契诃夫的座右铭。一八八五年，他在伏斯克列辛斯克一个朋友的巴布肯诺庄园里租了一间不大的厢房，连续三年都到那儿去消夏。邻近一些村子里的人很快就知道巴布肯诺住着一位医生，病人纷纷来找他医治，于是他就布置起一间真正的候诊室，还开办了一个药房。契诃夫以医生的头脑治病救人，同时又以作家的眼光观察病人，同他们攀谈，了解到许多社会问题。巴布肯诺的生活，对于医生兼作家的契诃夫来说，收获是很大的，他在这里积累了创作小说的情节、题材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原型。

一八九二年，契诃夫买了离莫斯科不远的梅里霍沃的一小片地产。居住期间，他和当地农民十分接近。人们一直以为契诃夫是一位乡村医生，从各地来找他看病。契诃夫也常常不顾天气的好坏，不顾道路的坎坷，不辞辛劳地登门送医。俄罗斯中部地区遭受霍乱病疫袭击的那一年，契诃夫无偿地担任了一个霍乱区的管理工作，一连几个月几乎没有下过马车，奔波在乡村大道上，治疗过上千名病人。契诃夫关心村里所有的事情，农民们都很喜欢他。每逢他从村子里走过，人们总是殷勤而亲切地欢迎他。他不幸去世后，当地的老人后来沉痛地回忆说，对于契诃夫的患病和早死，他们是有责任的，因为他们总拿自己的事情来找他，求他帮助，请他看病，使他积劳成疾。梅里霍沃的生活，进一步加强了他和人民的联系。他的小说《农民》、《新别墅》和《在峡谷里》等，都是直接取材于这儿的生活。梅里霍沃时期，是契诃夫创作的高峰。

契诃夫不断地观察生活，学习生活，读书和旅行是他的两件大事。旅行时他喜欢坐三等车箱，为的是有机会能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物，他到过克里米亚，到过高加索，游历过整个乌克兰……他觉得对祖国了解得太少，认为作家应该尽量多出外旅行，开阔生活的视野。他经常和朋友、青年作家们谈这个问题。

作家尼古拉·德米特里叶维奇·捷列绍夫在回忆录里谈到契诃夫曾恳切地劝他去旅行：

您得到远方去，到一千，两千，三千俄里以外去。……您会知道多少事，您会带回来多少短篇小说啊！您会看见人民的生活，会在偏僻的驿站上和农民的草房里过夜，完全像是在普希金时代……要是您打算做作家，那您明天就买车票到尼日尼去。从那儿您顺着伏尔加河，顺着卡玛河去旅行吧。

捷列绍夫听了契诃夫的话。真的去旅行了，而且也的确带回来几篇很好的、描写西伯利亚的短篇小说。

一八九0年春天，患着肺病的契诃夫决心到库页岛去旅行。他的行动好像很突然，好像他这话是说着玩的，家人和朋友们十分吃惊，谁也不理解他的意图。因为当时西伯利亚大铁路还没有修建，从秋明城开始乘长途马车要走四千俄里的旱路，沿途的颠簸和风霜，对一个身体有病的人是不可想象的事。然而，契诃夫决定去库页岛，是他认真考虑的结果。他看到库页岛作为沙皇政府实行苦役和流放的一个地点，实际上已成为一个恐怖岛，各种受到残酷迫害的人正在那儿挣扎着、呻吟着，他要实地去观察那些不幸的人们。临行前，他做了充分的准备，阅读了有关库页岛的书籍，并且做了一些笔记。

作为作家的契诃夫，他在库页岛是怎样开展工作的呢？他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一日给苏沃林的信中，对这段紧张生活作了这样的描绘：

我不知道我会弄出点什么，不过我做了的事情是不少的。够写三篇学术论文了。我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很晚才睡，整天都是非常紧张的，因为我时常想到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呢。顺便说一句，我居然有耐心造了库页岛全体居民的调查表。我走访了所有的居民，进入了每一家茅舍，并且跟每个人都谈过话；在调查的时候我利用了卡片的办法，并且我已经登录了将近一万个囚徒和移民。换句话说，库页岛上没有哪一个囚犯或移民是没有跟我谈过话的。我特别成功的是对儿童的调查，对于这一套调查表我是抱着不小的希望的。

库页岛之行，在契诃夫的精神上、思想上是一次巨大的冲击，他说：“我在库页岛上的短短的经历，在我的感觉上却是无限巨大的，以至我想要谈它的时候简直不知从何谈起，我每次都觉得我说的不是我要说的。”在契诃夫看来，不仅仅是库页岛，沙皇统治下的整个俄罗斯就是一座牢狱，人民被禁闭在斗室里，过着没有丝毫民主空气的生活。于是，他怀着无比愤怒的情绪，写出了反专制、反暴力、反迫害的名作《第六病室》。此后，他的民主精神不断升华，他的作品不仅是思考黑暗和不平，而且发出越来越尖锐的社会抗议。

美学家王朝闻曾这样形容当代著名画家潘天寿的画：“他的画就像演张飞的黑头，一方面是很粗壮的，一方面还很妩媚呢。”

这话是中肯的。潘天寿的艺术的确是刚健奇崛中又含秀丽妩媚。即以《小龙湫下一角》为例：这幅画充分发挥了方形画幅的饱满和紧凑，上下和右侧三大块或横或直的方形巨石镇压住整个画面，把握了饱满的量感美。这三大块之间又互相渗透着多变的小块和野花杂草，那些花叶，大都粗短粗短，亦近方形。于是，山石、花、叶、大方、小方……它们串联成方方正正的阵势，从中挤出了一条白练似的奔腾的长流。……强烈的对照获得了强烈的动感，气势夺人。还有，你看在那山石、花草等各种粗犷与精微的点线组织中，作者苦心设计的泉水的线底身段又多么美！难怪画家吴冠中慨叹说：“这小龙湫下的一角，何尝只是一角，这是一个蕴藏着珍贵艺术规律的大剧本啊！”

这个“大剧本”的创作，自然体现了潘天寿的“强其骨”而轻小巧的美学观。而这种美学观的形成又与他长期生活的浙江山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对突出体现潘天寿艺术风格的“化圆为觚”，有人就曾作过这样的分析：

这接近方形磐石的形体有现实依据，它们不是来自画谱上的石法或者花园里、盆景中的假山石，而是来自大大小小的浙江地质上常见的所谓“千里冈砂岩”的岩石和他家乡天台山脉的花岗岩的岩块，或者是他涉足过的武夷山的红色岩层和雁荡山的流纹岩的陡壁。它们不论是属于沉积岩或是火成岩，由于节理之故，经风化后往往有的出现大略相同的方形和长方形，这些都是经过亿万年风霜的、不经人工选择的浑然与天地同化的巨块，尽管有锐有钝，姿态各别。有时他的画面上也出现呈尖角向上的、接近三角形的石块，有的实际上仍然是方形和长方形磐石位置上的变化，或是它们在地面上所露的一角。

和潘天寿有三十多年交情的老画家余任天，也曾对潘天寿的绘画意境和风格有很好的分析。他说：“谈起潘先生的艺术，不能离开地理条件。浙江山刚水柔，有雄伟的天台、雁荡和钱江潮，又有美丽清秀的西湖；有高亢的绍剧，也有柔媚缠绵的越剧。在绘画史上有独具风格的浙派，潘天寿是浙江人，他的艺术成就和他生活的环境是分不开的。”

这些见解都是有根据的。“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那雄伟的天台山脉就横亘在潘天寿家乡的西北，浩茫无际的东海离他家也只有一、二十里的路程。他热爱幼小樵牧过的雷婆头峰，也把独行海滨，观潮望海，一任大千世界的风雨雷电陶冶情怀当作人生的乐趣。在杭州艺专任教时，他常在西子湖畔作画，对南国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艺术家特有的情趣。有一次，他和李苦禅在湖畔看见一只拴在草鞋上的鸡，很有生活情趣，两人便当即展幅挥墨，草成佳作。

潘天寿自己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也说：“浙地多山，沉雄健拔，自是本色”。他并以明代浙派著名画家沈石田为例，说明浙地山水的魅力：沈石田本是吴地人，但“其出手不作轻松文秀之笔”，其原因就在于后来由吴入浙，渐得浙地“本色”。

艺术作品是社会生活的反映，但对作品产生影响的因素是极其复杂的。不仅受艺术家的思想情感所支配，而且山川风物等地理环境、艺术家的个性、气质特色，都会在作品中留下印记。画史上所谓“南北宗”之分，就和地理环境的影响很有关系。如宋代属于南宗的山水大家董源，“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风格清旷潇洒，以优美取胜，而代表北宗的范宽，则多写关陕一带的崇山峻岭，“峰峦浑厚，势壮雄强”，风格自然也就壮美。又如“元四家”之一的黄公望能够开创“浅绛山水”画风，也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富春山和虞山。“浅绛山水”，又叫“赭墨山水”，主要是指在水墨山水的基础上薄施赭色。黄公望一生描画最多的是富春山和虞山，而这两处的山水，山色柔和、旷远，用水墨略加赭色来描画十分相宜。这样就形成了“浅绛山水”。

不仅是山水画，文风的形成也有地理环境的因素。如《北史·文苑传》评论南北朝的文风，称“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刘师培也论及南北朝文风说，南方“轻绮”，“镵雕风云，模范山水”；北方“尚质”，“发音刚劲”。早在战国时期，以屈原为代表的浪漫主义文学《楚辞》出现在我国南方，在风格上和中原文化迥异，这是人所共知的例子。屈原的诗歌波澜起伏，百转千回，创造了一个把神话传说、历史人物和自然现象编织在一起的幻想境界，这与诗人长期生活在荆、襄、湘、沅一带的奇特壮丽、迷离浩淼的山川景色中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有关。

【作者简介】

杨德盛（跑步甲骨文），陕西省老年书画学会副主席，关中书院汉字文化研究院院长，《中小学生汉字书写规范》团体标准执行委员。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198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于多家报刊及网络平台。诗歌入选《中国现代千家短诗萃》（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宝鸡文学60年》（诗歌卷）（长江文艺出版社）、《世界华人诗选》（中国社会文献出版社），散文入选《百年散文名家》（第一、二、四卷）（作家出版社），故事入选《故事会中长篇精选》（上海文艺出版社）。先后获得“炎黄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时代散文先锋金奖和全国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奖一等奖，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有个人诗集《与生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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