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至暗时刻”这个词变得十分高频。
裁员、新科技冲击、生病、失恋、失去至亲,又或者只是加班到深夜的某个普通夜晚,都会让疲倦的我们感慨:这一定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然而熬过了这个“至暗时刻”,下一个“至暗时刻”又接踵而至。
我们年轻时的信仰在一点点褪色,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善良不一定被看见。
那,我们该怎么办?
去年12月,作为微信读书收藏大户,我将“2025年豆瓣图书榜第一名”——《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加入书架,只是看了两页,没想到越读越深,便意外收获了一份来几千年前诗人们的答案。
当黑夜来临,人或许必须得凭借内在的精神力量,为自己点亮一盏灯。
《九诗心》选取了中国古代的九位诗人——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他们身不由己的生在动荡时代,他们经历的“至暗时刻”,有的是被放逐、战败投降,有的是国破家亡、理想破灭,还有的是失去至亲、晚年漂泊。
在他们身上感受的时间焦虑、身份认同危机、人生虚无感、面对生离死别的无力等,都和我们如今正在经历的困境产生了共鸣。
他们用诗句记录了自己的痛苦、愤怒、迷茫与坚定。在黑暗里为自己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光芒,文学穿透数几千年,告诉如今的我们:黑暗来临时,你有不同的方式去面对它,只要你还在真诚的表达,生命精神就会得以传续。
关于本书的读书笔记我将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是《时代洪流下的三种选择》,来自屈原、陶渊明和杜甫,在面对社会环境恶劣,抱负无处施展的境遇,他们通过不同选择展现的诗心是什么样的呢?
提到屈原,大家普遍的反应除了喜闻乐见的三天端午假期,大概就是,他是位怀才不遇的爱国诗人。
书中关于他的章节,作者黄晓丹老师提出了一个十分惊艳的视角:屈原是楚国第一个真正感受到“线性时间”残酷性的人。
我才意识到:他真正经历的“至暗时刻”,远比政治失意更深刻——那是整个世界观的崩塌。
屈原生活在公元前4~3世纪的楚国,那时楚地还保留着神话时代的色彩。和中原地区已经进入理性时代不同,楚国人相信「环形时间观」——春去秋来,花谢了还会再开,善有善报,世界有秩序,人的生命一定也和四季一样循环往复。
与中原诸国长期外交的屈原第一个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屈原在壮志难酬之际,还在面对重塑时间逻辑的巨大不确定性。
所以让我们跳脱出“《离骚》仅仅是一篇控诉楚王的政治抒情长诗”,从时间观的角度来感受屈原的「诗心」: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离骚》的开篇就充满了巨大的时间焦虑。他精确地记录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对时间的刻意标注,或许暗示着:时间不再循环,而是像水一样往一个方向流动,再也回不去了。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努力了那么久,以为只要坚持就会有回报,但突然发现:世界不是按这个规则运转的,美都会消失的,时间在往“众芳芜秽”的方向走,而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甘心的屈原驾驶龙凤逆时而上,跋涉天路、求见天神,想要把已堕落世界中尚未枯萎的落花交到天神手中,让天神阻止这美的消逝,重整时间秩序。
但天国守门人帝阍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神女们听不到他的呼唤。
于是,他再次出发,过昆仑山,越银河,抵不周山,几乎抵达了时间之源,回到了上古的理想世界,此时他终于站在永恒之门的面前。
但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这个走到天国门口的人,忽然回头看到了污浊不堪的人类世界,随之又看到了仆人和马。在《离骚》前面的篇章里,他都是驾驶龙凤,驱使神灵,眼中只有绝对的光明。可此时,他的眼里忽然有了芸芸众生——他的仆人在悲吟,他的马疲惫不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从那个“旧乡”来的,虽然旧乡是如此堕落。他的命运与芸芸众生原来是一致的,而不是那寅年寅月寅日预示的独特命运。在永恒的门口,屈原做出了一个选择:不进入永恒,而是接受他面临的人类命运,必将朽坏,与百草一起枯死的命运。
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模糊地带,屈原是求索的先行者,最后他愿意打破固有信念,接受时间的不可追回,直面生命的不可挽回,承认皇天的无能为力——认领了生命的短暂与平凡。
在这个意义层面,屈原不再是纸面上遥不可及的道德典范,他也会和我们一样,会经历信念崩塌到重建的过程。
但最珍贵的是他历经求索,最后仍愿回到「必将朽坏」的「原点」,跳脱了出神巫渺茫的谱系,将理性之光留在了《离骚》。
前两年“逃离职场”“脱下长衫”的话题很火。
豆瓣一个叫“当代陶渊明的乡村生活实践手册”的小组成员上万。1600年前那位辞官、归园田居的陶渊明瞬间成为了当代打工人的精神偶像。
如果说,屈原发现线性时间的残酷,那么,陶渊明做的,是认清现实后,主动从线性时间中退出。他从当下现有的价值体系中抽离,将自身打造成一个自发电、自循环体系。
陶渊明生存的年代在汉魏更替后一百年,权力轮替、军事动荡,如果只读陶诗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能会误会那是太平盛世,但其实「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才是他所处的东晋的现实图景。
陶渊明也并非没有挣扎,他多次出仕,又多次辞官,彻底认清了外部世界正在逐渐坍缩,于是在四十岁时,选择退居田园,缩小了生存的天地,心境却开阔无比。
这和契诃夫那句非常出名的日记「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的精神内核不谋而合。
大家是不是想说,这不就是「摆烂」的精神境界?
而书中,重点放大了陶渊明的另一层底色:他的生死观。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很好懂的大白话:今天天气真好,吹着笛子弹着琴出去玩。
后半段,然后他突然像老顽童一般调皮地问:“为什么柏树下埋的人不和我们一起玩”?
真是让人感觉又阴森又好笑。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拟古九首·其七》
人生似幻化,中当归空无
——《归园田居五首·其四》
由此可见,陶渊明好像一点都不会避讳死亡和逝去,人生就像梦幻泡影,月明花艳终会消失,那又怎样?有生之物都会逝去,享受当下才重要。
即便是面对自己疾病、饥寒交加的贫穷境地,他也大笔一挥,淡淡地说:我没有恨和遗憾。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二十首·其五》
再结合这首诗的背景:
千百年来,人们在津津乐道于“望南山”还是“见南山”更佳时,很少会想到,这首诗诞生在晋亡的前夜,而所形容之景象不过来自柴桑的方寸之地。究其原因,是渊明的精神气魄突破了时代氛围的限定。
比起他在大众心中普遍的形象:敢于炒掉老板,退居田园。他在知晓生死的真相后,及时从门阀政治中抽离,重建个人精神家园,在尸骸遍野的土地上“开荒南亩际”,如此透亮澄澈的心境,更加打动我。
抽离之后,如果他的视角仅仅是聚焦生活的苦难,诗歌可能会走向对时运不济的愤慨;然而陶渊明将自然接入,欢庆于草木新绿、春酒新熟,不沉湎于逝去,积极自我建设,至此他的诗文得以走向了更深刻的、对生命本身的思考。
面对乱世,陶渊明选择了抽离,但不是所有人能做相同的选择,那么既无法改变世界,也无法退出世界时,人还能做什么?
杜甫选择了「见证」。
书中,作者黄晓丹老师提醒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杜甫在安史之乱中度过的44岁到52岁,这这人生中最成熟有为的8年,但他没有先见之明,没有人告诉他这场浩劫何时见底。
最让人绝望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看不见尽头的痛苦”。就好像我们在过去的疫情三年里,一次次静默与等待中,也同样存在对“正常生活”何时回归的迷茫。
这本书为我打开了另一个去理解杜甫诗词的视角。我们已学习了解很多关于那段灰暗岁月的社会动乱和平民苦难,但在这叙事之外,杜甫的见证也同样拥有厚重的深情。
他的“诗心”是一种极度的写实,一种对“具体的人”的深情。
杜甫被困长安之时,对远在鄜州的妻子的处境毫不知情,便通过对妻儿的生活的想象表达自己的思念。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月夜》
特别之处在于,黄晓丹老师提及那个时期,古代受“以礼节情”的儒家文化影响,抒发夫妻情感是件丑闻,但杜甫写妻子家人的诗歌却毫不避讳,同时还充满了相信、确定、期盼的积极情绪。
同样,我们在奥地利犹太医生维克多·弗兰克尔的书《活出生命的意义》中看到了相似的内核。
维克多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幸存之后,被问到一个关键问题:在集中营中能坚持更久的人比别人到底多出了什么?
答案是:意义。
在完全绝望的境地下,综合所有外在信息,完全推不出任何乐观结论的时候,什么东西可以支撑人活下去?他说:“在一种完全荒凉的环境中……人能够通过回忆他仍然保留的爱人的形象获得满足。
有意思的点来了。杜甫比较幸运,至德二年,他逃出了长安,再次回到鄜州见到妻子: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羌村三首·其一》
死里逃生之后竟然会尴尬,生不正常,死反倒正常,好像差点就要和家人和邻居作揖:“很抱歉活着回来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有迎合自我感动的文字包装,这样的叙述,反而将些许活力注入正在僵化中的文明,非常真实动人。
如杜甫这样经历坎坷的诗人,难免在晚年回忆之时一抒情志、诉说真理,但他的诗句仍然保留了纯粹的体验和叙事感。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江南逢李龟年》
李杜两位曾在盛世顶端相遇的人,在战乱后的瓦砾堆里重逢;江南的春意依然盎然,淡淡一句“又遇见你了”,这般平静和快慰,比任何讲述都更有力量。
面对时代洪流,杜甫通过选择见证,赋予了苦难更深的意义,他在暗夜中点亮的那盏灯,在告诉我们:即便身处泥泞,只要你还愿意感知痛苦,还在记录生活最真实的肌理,你就不会被黑暗吞噬。
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当困于个人至暗时刻,总会下意识以为这些幽暗深微的感受只有自己在承受,但其实大家的不安、困顿和悲伤的经历总有相似之处,我们的痛苦并不孤单,甚至数千年以前的人们都在经历相似的苦难。
而这份在生活裂缝中真诚表达的微光,承载在文学之上,这是作者想表达的“诗心”,它们被遥远的我们接收,给了我们莫大的勇气和力量。
在时代洪流下,不管是选择求索、抽离还是见证,屈原、陶渊明和杜甫都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苦难,与自己的命运和解。
「下」同样会选择三位诗人,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