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上身贴着一层软膘,外覆高级的雪白毛皮。我的块头格外巨大,只稍微挺胸举手,便有妩媚的香气像光的微粒般散开,覆盖四周,让我周围的生物乃至桌子墙壁都在一瞬间暗淡下来,消退成背景。我的毛皮呈现闪闪发亮的白色,说是白色,却并非普通的白,而是能让阳光穿过的通透的白。太阳的热量穿过这片白色抵达皮肤,被我小心地储存在皮肤底下。这是我那些在北极圈幸存下来的祖先赢来的白色。
发言最重要的是让议长点到自己的名字,为此有必要抢先举手。很少有人能在会议中比我更快地举起手。曾有人讥诮道:“你可真爱发表意见。”我回答:“因为发表意见是民主的基础。”但我在今天不禁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地举手,并非出于我本人的意志。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胸腔传来抽搐的痛。我努力赶走那阵痛楚,恢复镇定。
2、我知道,自己的日子看着安稳,却有可能明天就崩溃。凡事离崩溃其实只有一步:无论是滴水不漏组织起来的联邦,还是我完美如英雄铜像的自我形象,或是我波澜不惊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没必要继续乘坐将沉的船。
3、通过这件事,我渐渐明白了,世上有三种动作。会带来方糖的动作,会让鞭子飞过来的动作,没有鞭子飞过来也没有方糖的动作。就这样,我的头脑有了三个抽屉,外来的邮件会被分门别类地放进那三个对应的抽屉。
4、我虽然对海狗生气,但成为作家的喜悦让我彻底被他的陷阱钳住脚踝,没法自由行动。海狗那一类的家伙大抵在中世纪就已经掌握完美的陷阱制作技术,他们用陷阱捕熊,给熊戴上花环,让熊在路上跳舞。民众开心地鼓掌喝彩,向他们抛出金钱。骑士和手艺人也许会鄙视那样的马路艺人。迎合,讨好,隶属,依存。但舞者的心也盼望和观众一起进入恍惚的狂喜,也期望和肉眼看不见的灵融为一体。舞者并不是在讨好民众。
5、我从未想过,成为作家,会让自己的生活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准确地说,并不是我成了作家,而是我写的文章让我成了作家。结果再产生结果,不断把我拉向自己都搞不懂的境地。如果这就是成为作家,当作家也许是一种比踩球更危险的技艺。踩球也是一项费工夫的技艺,事实上,我的确因此骨折过,但我最终掌握了这种特技。拜踩球所赐,我有信心在滚动的东西上保持平衡。作家生活这种滚球的特技,会将球滚到何方呢?如果笔直向前,就会从舞台掉下去,所以只能在自转的同时做公转,不断画出圆圈。
6、然后他递给我另一本书,“这是同一位作者的作品。他从动物的视角写了很多短篇小说。”说到这里,他和我视线相接,慌忙道:“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作品的价值在于他从少数族裔的角度描写,而是指这些故事作为文学作品出类拔萃。与其说动物是故事的主人公,更准确的说法是,动物或者人在异化的过程中消失的记忆才是主人公。”
7、“《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确实有意思,可我跟不上猴子的思维。猴子竟然学人样。”“不过,猴子不是自愿那么做的吧。”“关于这个,书里反反复复写到好几次,说是自己只能那么做。说是无处可逃。”“作者写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我们人类也不是靠自己的意志走到今天,为了生存,我们别无选择,不断变化,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8、我懂了,在人类的面部表情当中,微笑是最不可信的。人微笑,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大,为了让对方安心并操纵对方。
9、我心想,他的表情很像狗。狗一旦失去伙伴,就会疯狂地咆哮和寻找。那不是出于感情。据说狗如果不聚成群就没法活下去,所以它们才努力抱团。至于我,我想单独过活。并非出于利己主义,因为独自更容易觅食,比较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