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1311年-1375年）
刘基，字伯温，生于1311年7月1日，卒于1375年5月16日，享年64岁。，处州青田（今属浙江）人。元末明初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通晓经史、天文，精于兵法。明朝开国元勋，“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等，后均收入《诚意伯文集》。
【题解】
这是一篇著名的寓言性散文，作者借卖柑者之口，酣畅淋漓地揭露元末统治机构的腐败，文臣武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实质。全文语言犀利，构思新奇。
【原文】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yè）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biān）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xuàn）外以惑愚瞽（ɡǔ）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sì）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pí）者，洸洸（ɡuānɡ）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㪤（dù）而不知理，坐縻廪（mílǐn）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chún lǐ）而饫（yù）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很会贮藏柑子。虽然经过严冬酷夏，他的柑子仍然不会腐烂，拿出来还那么光鲜，质地像玉一般晶莹润泽，表皮金光灿灿。可是剖开来一看，中间却干枯如同败絮一般。我很奇怪，就责问他：“你卖给人家的柑子，是打算让人放在盘中供祭祀、招待宾客用呢？还是只不过炫耀漂亮的外观去骗傻子、瞎子呢？你这样骗人也太过分了！”
卖柑子的笑着说：“我以此为业已经好多年了，靠着它养活自己。我卖它，人们买它，从来没听到什么意见，却偏偏不合您的需要吗？世上骗人的不算少了，难道只有我一个吗？只不过先生您没有想过。当今佩戴虎符、高坐在虎皮交椅上的人，耀武扬威地像是保卫家国的人才，他们真能拿出孙武、吴起那样的韬略吗？那些头戴高高官帽腰垂长长衣带的人，气宇轩昂，很像朝廷的重臣，他们真能建立伊尹、皋陶一样的功业吗？盗贼兴起时，他们不懂如何抵御；百姓穷困时，他们不懂怎样赈济解救；官吏贪赃枉法，他们不知如何禁止；法纪败坏，他们不知怎样整顿治理，白拿俸禄耗费国库却不知羞耻。你看他们，坐高堂，骑骏马，醉饮美酒，饱食鱼肉，哪个不是威风八面令人望而生畏，气势显赫令人仰慕效法呢！然而他们又何尝不是徒有金玉外表，腹中满是败絮呢？如今您对于这些视而不见，却来挑剔我的柑子！”
我默默无言以答，回来后仔细考虑他的话，觉得他很像东方朔一类的滑稽机警的人物。难道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借柑子来讽刺世事吗？
【王鼎钧先生化读内容整理与摘抄】
历史背景：
柑是一种水果，跟橘、橙相近。果树是常绿灌木，叶缘有锯齿，初夏开白色小花，果实扁球形，成熟后呈金黄色，比橘大。橘，常绿灌木或小乔木，枝上有刺，叶狭长，花白色五瓣。橙和橘同属一科，果实经霜早熟，圆形黄色，果皮有香气，可入药。桔，多音字，同“橘”。“卖柑者言”，一个卖水果的小商人说的话。
刘基，字伯温，浙江人，元朝的进士，辅佐明太祖朱元璋得天下，与张良、诸葛亮并称。他也是大文学家，与宋濂、高启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
刘基懂兵法谋略，帮助朱元璋打败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创建明朝。民间神化刘伯温，说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比之姜太公。民间流传的《烧饼歌》，预言明清民国以来的大事，据说是刘伯温所作。像“一院山河永乐平”，预言燕王夺取王位以永乐为年号；“八千女鬼乱朝纲”，预言太监乱政；“遇顺则止”，预言大清顺治皇帝取代明朝；“十八孩儿难上难”，预言明朝传至十八代灭亡；“木下一头了，目上一刀一戊丁”，以拆字法预言李自成作乱。这些“谜面”的文字水平很像乡村小庙的签语，生拼硬凑，似出于民间伪托。
实际上，刘基正直树敌，仕途从开始就不顺利。朱元璋夺天下时重用他，得天下后猜忌他。后来刘基生病，丞相胡惟庸带着医生去探望，刘基吃了药，病情更复杂了，以致刘基六十五岁死亡。据说，是朱元璋授意胡惟庸下的毒。
原文解读
杭州有卖果水果者，善擅长藏储存柑，涉经寒暑一年不溃腐坏；出拿出来之烨然有光泽，玉质而金色。置于市市场，贾jià价十倍，人争鬻yù之。予贸交易，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旧絮棉絮。予怪而问之曰：“若你所市卖于人者，将以实笾biān豆盛祭品的器具、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炫耀外表面以惑迷愚傻子瞽瞎子乎？甚矣哉，为欺也！”卖者笑曰：“吾业是以此为业有年多年矣，吾赖靠是这个以食养吾躯身体。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怨言；而独偏偏不足亏欠于子您乎？世世界上之为干欺者骗子不寡少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您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握军令、坐皋比虎皮坐褥者，guāng洸乎威武干城保卫国家之具人才也，果真个能授运用孙孙武、吴吴起之略兵法耶？峨高大冠、拖长绅文官的腰带者，昂昂乎高高在上庙堂朝廷之器人才也，果能建伊伊尹、皋皋陶之业功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官吏奸奸恶而不知禁，法斁dù败坏而不知理治理，坐糜消耗廪粟公粮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chún陈酒醴lǐ甜酒而饫yù吃饱肥鲜者，孰谁不巍巍乎高大可畏，赫赫乎势盛可象效法也！又何往哪里找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您是这些之不察不看，而以察吾柑。”予默然无应。退回来而思其言，类好像东方生东方朔滑gǔ稽诙谐之流。岂其难道是愤痛恨世腐败的现状疾嫉邪邪恶的势力者耶？而托假托，借故躲避于柑以讽委婉劝说耶？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他有特别的方法贮存柑子，他店里卖的柑子，由秋天经过冬天到第二年夏天还不溃烂，摆出来很鲜艳，好像是玉石做成的，又有黄金一样的颜色，价钱比秋天的新柑高出十倍，很多人抢着买。
水果很难保存，民间常常把橘子埋在麦糠里过冬，橘子外表完好，里面的水分也蒸发掉了。橘子干燥始能“不溃”，这是自然定律。杭州这位卖柑者大概有更好的方法，可以保存得更久，橘子也更像木乃伊。柑橘是秋天的水果，如果春天、夏天看见“新鲜的”柑，当然欢喜，即使发现不堪食用，仍有观赏价值，可以做馈赠的礼物或祭祀的供品，所以卖柑者的生意很好。刘基认为卖这样的水果是欺骗顾客，但卖水果的人另有他的“哲学”。鬻，我们都认为是“卖”，可是在这篇文章里变成了“买”。
刘基的古文笔法，显出朴素端庄的风格。古文，指韩愈提倡的散文，他排斥六朝的繁复绮丽。
刘基说，我买了一个，剥开一看，没闻到柑子的香气，好像有一股烟扑面而来，里面干燥得像旧棉絮一样。前贤写作，在一篇文章里避免重复使用同一个字，除非出于特别的设计。这篇文章开头说，“杭州有卖果者”，以后表示“卖”的意思，换成市、售、贸、取，甚至“鬻”。今天写白话文，原则上也是如此。
你把这样的柑子卖给人家，你是要人家摆出来敬神上供呢，还是招待客人的时候做装饰品呢，或者是用漂亮的外表迷惑那些没有知识、没有眼光的人呢？你这样骗人家的钱太过分了。刘基这几句话很直率。解释一下：从前主人待客，摆出点心水果，这是礼貌；客人如果拿过来吃，这是失礼；客人告辞，水果点心原封不动。所以刘基把“供宾客”和“奉祭祀”相提并论。
卖水果的人和气生财，先笑后说，跟刘基的态度形成有趣的对照。这是《卖柑者言》最长的一段。古人做文章，最长的一段往往是最重要的一段，也是写作技巧最值得观摩的一段。这一段有好几个句子的构造可以算是文言文的特色。“而独不足于子乎？”意思是“而独于子为不足乎？”“今子是之不察”，意思是“今子不察是”。这些句子今天不能学。这些句子形成这一大段文章的文气，如果把“今子是之不察”，改成“今子不察是”，文气就变了，文句构造和文气的关系，今天的白话文作家可以学。
这一段话，那个卖水果的人大概讲不出来，刘基借用了卖水果的人那张嘴，把自己要说的话讲出来，这个方法叫“假托”，现今白话文学叫“代言”。写文章本来是自己说自己心里的话，可是有许多话不能说，“代言”是自己不说，找个人替我说，这样一来，题材就宽了，文章的变化就多了。
《古文观止》还选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可以和《卖柑者言》对照阅读，柳宗元找了一个专业捕蛇的人替他说话，反映民间疾苦。又找了一个卖水果的替他说话，讽嘲朝廷没有人才。
文言特殊句型：“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
讽，劝告并不直接说出来，转个弯，说件有趣的事情，嫁接到正题上去，使对方容易接受。
东方朔，一个诙谐有趣的贤臣，也是文学家，汉武帝拿他当戏台上的丑角养着他，太史公著《史记》，为东方朔、优孟、淳于髡立《滑gǔ稽列传》，后来说相声的人拿东方朔当祖师爷。
“滑稽”，据说是盛酒的器具，可以“转注吐酒，终日不已”“从那头儿把酒倒进来，绕个弯儿注到这头儿去”。形容一个人出口成章，永不词穷。
现在都说“滑huá稽”，它的意思是引人发笑，跟诙谐、讽刺、嘲笑、幽默常常换用。据提倡幽默的林语堂说，幽默、讽刺、滑稽，有很大的分别。现在流行不分诙谐、讽刺、嘲笑，都叫幽默，把林语堂标榜的幽默称为“高级幽默”。高级幽默不含尖锐的、悲观的、恐怖的效果，现代西洋作品有人喜欢制作这种效果，于是再立一词，“黑色幽默”。
王鼎钧先生对文学常识和历史典故的解读：
“虎符”，虎形之信符，分两半，国君把一半交给军队的统帅，日后国王派使者传令，使者带着另一半虎符前往，两片虎符相合，证明使者的身份。
“孙吴”，孙武，春秋时军事家；吴起，战国初期军事家，《史记》有《孙子吴起列传》。有关孙子著名的故事，是把吴王的宫女训练成精兵，帮助伍子胥报仇，率领吴国军队灭楚。关于吴起著名的故事是“杀妻求将”，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将伐齐，吴起为了得到鲁国的信任，把妻子杀了，平剧《斩经堂》就是以这个故事为原型。
伊尹，辅助汤王灭夏朝，建立商朝，他任丞相期间是商朝的黄金时代。汤王去世，太甲即位，做了许多错事，伊尹把太甲流放到桐地达三年之久，摄政管治国家。直到太甲后悔了，才把他迎回复辟执政，太甲也变成了一位好领袖。
皋陶（yáo），尧舜时代的司法最高长官，公正廉明。
《捕蛇者说》和《卖柑者言》并读，可以发现两者的结构有相似之处，开头和结尾都很简要，中段都很丰富，有人称这种结构为纺缍形或橄榄形。
前贤留下三个术语：凤头、猪腹、豹尾。凤的头部小，尖锐，文章开头要简单明快，切入主题。猪的腹部容量大，精华都在其中，文章中段要扩张、发挥，把主题完全呈现出来。豹的尾巴很短，但是有力，文章结尾最好戛然而止，切忌拖泥带水。这个说法也许对我们更有帮助。
《卖柑者言》介绍卖柑者出场，三十三个字。作者买柑，二十一个字。两人碰撞开局，视野扩大，作者以斐然文釆处理丰富材料，辞充气沛，淋漓尽致，用了一百八十六个字，占全文百分之五十以上。然后以三十三个字、两个问号作结，令人回味。
《卖柑者言》符合所谓三集中：时间集中，两个人一场对话，没有打断；空间集中，自始至终没有换地方；人物集中，两个人面对面，没有换角。凡是三集中的题材，大都适合用凤头、猪腹、豹尾的结构。
刘基的诗：
春蚕
可笑春蚕独苦辛，为谁成茧却焚身。
不如无用蜘蛛网，网尽蜚（飞）虫不畏人。
五月十九日大雨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