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学》第十七讲,陈老师提到陶诗的画面感:饮酒第七首写菊花泡酒——“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第八首写将酒壶挂在寒松枝上,于松下饮酒时以远望风景作为下酒物——“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陶公的归隐生活,自适、清净啊。这是他经历十二年仕宦与躬耕轮替的纠结后,终于锚定的选择。
《山水有清音》(葛晓音)一书中,引用黄文焕《陶诗析义》“地几亩,屋几间,树几株,花几种,远村近烟何色,鸡鸣狗吠何处,琐屑详数”来称颂陶公之诗的淡而现成、一一生趣。顾随先生对陶诗的最高评价即是:他能找到生活的滋味。
陈老师说,陶渊明饮酒并非逃避现实,而是发挥了酒最好的作用,酒让人身体放松,就如同杨老师提到的,有让精神悬置的作用(虽然对杨老师来说只能起到饮料的作用:),这种放松不是逃避,而是让他得以体会当下生活是否真如其所愿,得以坚定其志,坚定他的生活选择。如果不是真正的自洽、没有找到生活的滋味,“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这样脱离尘网的欣慰之意是写不出来的。
我们注意到,陶渊明体会自己的调和状态,不是通过激烈的、否定他人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性、绝对性的,他的质朴白描,是热烈深刻、汹涌波涛化作的静水深流,这种静穆转化,比直接的呐喊来得更震撼人心。“无论多饿,无论遇见多爱吃的东西,也还要一口口慢慢吃;人说话、作文,也要一句句慢慢说,不必慷慨激昂地说,不也可以说出来吗?”(顾随)听了书友树鱼的分享才知道,这种高贵的修养与宠辱不惊的镇静,是有其家族基因的底色的——陶公的外祖父孟嘉,即是“冲默有远量”、“未尝有喜愠之容”魏晋风度之高士,“性本爱丘山”的心之所向,大概也能追根溯源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陈老师的解读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超越所有山水田园诗格调的境界:陶渊明的心思完全放在当下采菊的生活中,无意眺望南山,却自然举手得见,所以悠然忘情,这种状态是平凡中的神秘。他昼夜都在这种状态中,这种相逢相遇是很自然而然的,但是又是很绝妙、神秘的,所以最后表现出的真实的田园生活,是陶公扎根于自己的生活中的,当下即是。我们体会到的那种情致、抒情的东西,不是一种动作或者招式,它就是生活的态度,而非刻意的抒情,所以能做到平淡却韵味无穷。
陶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慢慢把自己的生活理想化,也理论化,遂形成了一个具有独特面目的思想的诗人。”(李长之《陶渊明传》)从无意识到有意识的自我选择,从犹疑到坚定,他在再度躬耕的二十余年中,最终完成了他自己。
杨老师从现象学角度补充解读采菊一句:这种状态契合张祥龙老师提出的“边缘构成”概念。南山其实就是一个边缘构成,陶渊明注意力集中在当下采菊,并非盯着南山,但南山作为边缘意识支撑起他独特的意义世界,所以,行动和那个边缘意义的世界互相呼应,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状态。好比我们现在读书,沉醉的读书状态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它构成了你生命里的南山,是你整个生命构成的意义的边缘视域,不需要打卡宣扬,不需要开年立个Flag,沉浸在内容本身就好,读书本身就会成为生命里的“南山”。
听到这里突然很感动,想到张祥龙老师的文字里涌动的深情,忆起三位老师导读张祥龙老师的书时情不自禁哽咽的怀念,又翻开了这本喜欢的书《中西印哲学导论》。
张祥龙老师在书里说,那些境界高的文学作品,往往都含有边缘感受。张祥龙老师说的“边缘”,并不是通常理解的“非中心”的意思,他将现象学的Horizont一词译为“构成边缘域”或“构成境遇”:“一切意向性的体验中都有一个围绕在显示点周围的边缘域,它总在暗中匿名地、非主题地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显示可能性。”
“没有这种被现象学者称之为边缘域或构成视野(Horizont)的领会晕圈,关于人文现象的比较研究就会或牵强或不及,而达不到相摩相荡、氤氲化醇、‘其言曲而中’的对话境界。‘视’突出人的纯体验的一面;而‘境’则更多地意味着这体验的源泉和归宿。‘视’和‘境’水乳交融,相互做成。没有哪个视野中能无境,也没有哪个境界不在视野的构成之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即为视野与境界水乳交融、相互做成而相摩相荡、氤氲化醇的神秘体验吧。南山本为实景,但亦是意象。如同看到车水马龙,起念国泰民安。书友颖说得好,南山并不是刻意去寻,而是采菊时的内心自在,无心一瞥,南山便撞入眼帘,景与心瞬间相融。如心中满是烦忧、功利、艰辛,即便身处南山,也会视而不见;唯有心境安然、悦纳当下,南山之境才可被感知,心的生机与天地的美好相互映照。官老师说,南山本身就是不离眼前实景的意义载体,意味深长。
我们的人生意义和道德醒悟往往从边缘形势中得到。半有半无、半虚半实,当下活的时间,和正在发生的历史相摩相荡,扎根当下的生活,我们的生命时间也就自然而然地拓展出了生命空间,恬静、宽裕。尘世忙碌,即使是忙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也要听顾随先生的,找到一条劳逸相通的路,氤氲化醇自家的南山。
Rika,一个喜欢哲学与文学的法律人。幸乘渊集之舟,求仁、立心,并持续探索自我以及这世上最壮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