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白驹》的传统解读是“留客惜别”或“招贤隐逸”,它描绘了主人竭诚挽留一位高洁的贤者或贵宾的情景,表达了对其即将离去的深切不舍、对其德行的由衷赞美,以及对其隐遁选择的无奈与怅惘。但另一种解读是以车夫与白马的对话为镜则另有深意。诗中的“白驹”不仅是主人的坐骑,更成了政客、贵族放任生活的见证者。全诗借马喻人,以马的纯洁灵动反衬主人的“失位”,白马本应驰骋于正道,却因主人的逸乐而徘徊于非务之地。车夫的忧虑实则是对贵族耽于享乐、荒废责任的讽喻,白马的光彩愈耀眼,愈照见主人德行与职责间的裂隙。白驹本是德行与责任的象征,此刻却成了“放任自流”的同谋。全诗在车夫的凝视中,蜕变为一首对政客、贵族玩物丧志的讽喻诗。
这一角度将传统的惜别之情,转化为对西周后期政客、贵族阶层“玩物丧志”的隐秘批评,白驹的“在空谷”“食场苗”成了主人逃避现实的隐喻,而最后“毋金玉尔音”的呼唤,正是车夫借马之口对主人回归正途的恳切期盼。全诗共四章:
第一章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zhí)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词解:
皎皎:洁白光亮的样子; 白驹:白色的小马,指客人的坐骑; 场:圃场,菜园; 苗:豆苗; 絷: 用绳子拴住马足; 维:系住马缰绳;永:延长; 今朝:今日白天; 伊人:此人,指贤者; 于焉:在此; ·逍遥:悠闲自在。
译文:
洁白光亮的小白马哟,你就安心的吃我场圃中的草苗吧。我得把你拴好了捆好了,来渡过这延长了(延长是因为主人还要玩)的美好今朝。你的那位主人呀,正在这里逍遥快乐,还不想回去呢。
第二章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huò)。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词解:
藿: 豆叶; 今夕:今夜;嘉客:尊贵的客人。
译文:
洁白光亮的小白马哟,你就安心的吃我场圃中的豆叶吧。(我得把你)拴好了捆好了,来渡过这延长了的夜晚。你的那位主人呀,正在这里做高级宾客,还不想回去呢。
第三章
皎皎白驹,贲(bi)然来思。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词解:
贲然:马匹装饰华美、光彩焕发的样子,一说疾驰貌;尔:你,指贤者;公、侯:公爵、侯爵,极高的爵位;逸豫:安乐;无期:没有尽期;慎:珍重,谨慎;优游:悠闲自得;勉:通“免”,打消,抑止;遁思:离去的念头。
译文:
洁白光亮的小白马哟,光采焕发地跑过来。你的主人是公侯般的人物,安逸享乐忘乎其形没有归期了。马儿呀,你就安心的耍你的,但是呢悠闲自得也得谨慎,得有规矩别太过分,不要逃避世图闲暇。
第四章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chu)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词解:
空谷:幽深空旷的山谷;生刍:新鲜的青草;其人:指贤者;如玉:品德如美玉般纯洁温润; 毋:不要; 金玉尔音:把你的音讯看得像金玉一样珍贵而不轻易传递,即吝惜音信; 遐心:疏远之心。
译文:
洁白光亮的小白马哟,你就安心的把山谷当成家吧。在这里吃这些新鲜的草料,你的主人拥有美玉无暇的外表。莫要仅仅拥有美好的名声,不要玩的太野了,还是要有所控制不能对家国责任日渐疏离。
传统中,白驹喻“贤者”“贵客”,而在此视角下,白马成为被贵族扭曲的“责任”。“皎皎白驹,食我场苗”象征白马优质资源被消耗于闲游之野的非生产之地。“絷之维之,以永今朝”试图用绳索留住白马,实则是对主人荒废时光的侧面批评。“贲然来思”“在空谷”的徘徊,是某些手握权位者以风雅之名行怠政之实的缩影,是对“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批判。车夫作为底层劳动者,对代表高端资源的白马的命运抱有不平与忧虑。这实则是民间对精英阶层脱离现实、不务正业的焦虑,白马不应只是贵族的玩伴,更应是天下共治的桥梁。
《小雅·白驹》在车夫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送别之曲,而成为一面折射权力与责任关系的青铜镜。当象征美好的事物的白驹被用于粉饰逃避,它便成了衰败的华丽序幕。而车夫的叹息,则跨越千年,成为对所有手握“白驹”者的警示,“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便不再是传统解读中“贤者勿吝音讯”的惜别之词,而是被赋予了充满张力与反讽的深层意味。白马实则是主人的化身或投影,车夫对白马说词,实质上是对主人的忠告。“金玉尔音”暗指主人的才华、资源与美名,主人将闲游之乐、山水之趣修饰成高雅脱俗的辞令,实则在说:“你那些被包裹成金玉的‘雅言’,实则是逃避的借口。” “有遐心”不仅是地理上的远离,更是心理上与责任的割裂。白马本是德行之载具,如今却成了主人“遐心”的帮凶。车夫对白马的恳求,实则是对异化象征的无奈:“莫要让你的嘶鸣只回应空谷,却不再回应田垄间的呼唤。”
开篇白马皎皎而来,象征理想状态的降临,结尾白马音讯渐稀,象征责任的消散。车夫最后一句的恳求,实则是对象征系统崩溃前的最后挽救:“你若真是一匹神驹,就不该仅仅传递主人的欢愉之‘音’,更应唤醒他的社稷之‘心’。”
整理于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