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在一个演员的剧目中,在他扮演过的许多角色当中,有一些角色早已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上创造好了。一旦接触到这样的角色,它就会活跃起来,而不必经历创作的痛苦,不必经过探索,也几乎不必再去做一番技术上的工作。这是因为内心材料和这些材料的形成过程,由于机缘和巧合,已经由生活本身事先准备好了。角色和形象已经由天性本身有机地创造好了。
《斯切潘奇科沃村》中的叔叔一角在我看来就是这样的角色。我和它已经自然地完全融合为一了,彼此的观点、思想、愿望都一样。……总之,在剧本生活范围之内,我已变成和他一样了。要很好地去理解这个……字眼:"变成"。……果戈理说过:"去摹仿和抓住步态和动作",赋予"角色以外衣和躯体",这是第二流演员都能够做到的,但要"抓住角色的心灵",变成艺术形象,那就只有真正有才能的演员才做得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我是有才能的,因为我在扮演这个角色时变成了叔叔,而在其他角色中却是或多或少地"摹仿"(抄袭、照搬)别人的或自己的形象。
能够体验到一个真正的创造者在舞台上所应该感受到和做到的事情,哪怕一生中只有这么一次,该是多么幸福啊!这种心境对演员说来就是幸福的乐园,我在这次演出中体验到了。既然已经体验到了,我就再也不愿意在艺术中跟其他任何东西妥协了。(《全集》第1卷,163-165页)
……演员便不再是在表演了,他开始过着剧本的生活,变成了剧中人。……角色的陌生话语和动作也就变成了演员自己的言语和行动。创作的奇迹出现了。这就是最重要而必须的心灵奥秘,为了它,是值得在我们的艺术中经受各种牺牲,值得忍耐、受苦和付出劳动的。(同上,265-266页)
斯多克芒医生在我的剧目中是为数不多的称心惬意的角色之一,这个角色以其内在力量和魅力令人神往。……
斯多克芒对真理的热爱和不屈不挠的追求把我吸引到剧本和角色里去了。在这个角色中,我很容易就能戴上一副玫瑰色的天真轻信的眼镜,通过这副眼镜去观察周围的一切人,相信他们,真心爱他们。……在他恍然大悟的瞬间,我曾经感到害怕,不知是为斯多克芒,还是为我自己。这时我和角色完全融合为一了。
我从直觉出发,自然而然地、……达到了内部形象,抓到了他的一切特征,……从直觉出发,我也达到了外部形象,它是从内部形象自然引伸出来的。斯多克芒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心灵与身体有机地融合为一了。(……)
……角色的形象和情感有机地变成我自己的东西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我自己的情感变成斯多克芒的情感了。这时我体验到作为演员所能体验到的最大愉快,那就是在舞台上说出别人的思想,使自己从属于别人的情感,把别人的动作当作自己的动作去做。(同上,291-293页)
……你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并且在果戈理的规定情境中感觉到了剧中人物的处境。这是重要的!这好极了!……你应该自己去选择你开头能够做到的、哪怕是最细小的动作,……结果你就会开始在角色中感觉到自己。从这里出发,可以再进一步,做到在自己心中感觉到角色本身。(《全集》第4卷,359页)
……在这些个别的瞬间或者整整一场戏里,你们在角色中、在剧本的氛围中感觉到自己,于是剧中人的某些体验就成为与你们相近的了。你们懂得,在一定的规定情境中,具备剧中人的观点,处在他的社会地位,就应该像他那样去动作。
这种同角色靠拢的情况,我们就叫做在角色中感觉自己和在自己心中感觉角色。
你们就是要这样来探讨整个剧本,探讨它的所有规定情境,探讨你们在最初可以领会到的那些场面、单位和任务。……那时候你们就会产生动作的某种外部生活,产生角色的人的身体生活。
这些动作究竟属于谁的呢?属于你的还是属于角色的呢?……
身体是你的,动作也是你的,但任务、任务的内在思想、任务的逻辑和顺序、规定情境,却都是借用过来的。……
……所有找到的动作都不是简单的、表面的,这些动作是由你的情感从内部提供了根据的,……在你的内部,同形体动作线成平行的你的情绪(这些情绪往往闯人下意识领域)的同样不断的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并且已经在伸展了。这是真实体验的线。
这条线与演员—角色的动作线是完全相符的。你知道,决不可能一方面跟角色完全一样真诚地、直接地去动作,而另一方面所感觉到的却完全不同。
这些情感究竟属于谁的呢?是属于你的还是属于角色的呢?……角色里的和你心灵里的许多东西已经接合起来,都很难辨清哪里是演员,哪里是他所扮演的人物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你还要更多地去接近角色,并且要在自己心中感觉角色,在角色中感觉自己。
如果你能这样来研究整个角色,那么你对于角色的生活就能形成一种概念——不是形式的、理性的概念,而是实际的概念,既是形体方面的,又是心理方面的,………即使说这种生活暂时还是表面的,既不深刻,又不完整,但其中却有活生生的血肉,甚至还有人—演员一角色的活生生的跳动着的心灵。像这样来对待所扮演的人物,就能以本人的名义,而不是以第三者的名义说到他的生活。这在一步对剧本进行详尽的、有系统的分析中起着很大、很重要的作用。(同上,372-374页)
这样一个瞬间来临了;在演员身上,突然由于与角色的真实相结合的自己本人的真实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头脑发晕,搞不清下面这些词的字面上的意思:"我在哪里?角色又在哪里?"正是在这个地方开始了演员与角色的融合。您的情感,但这些情感来自角色。这些情感的逻辑来自角色。规定情境来自角色。这时您在哪里,角色又在哪里,您已经分不清了。……这也就是融合的瞬间。(《论文讲演谈话书信集》,775页)
康·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当演员那里一切都融合起来,以至于他分不清"哪里是角色,哪里是我"——那时候就开始了真正的创作。那时候就发生了我们完全不能理解的蜕变。<……>
列·米·列昂尼多夫:……这只是一些瞬间,而不是贯串演出的全过程,是吗?
康·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里的情形就象处于下意识的门槛一样。您可以跳到大海里去,在那里手划脚踹好一阵子,然后再跳出来。这一瞬间在观众中间产生了某种喧嚷声,您可能恢复了神智,但您毫不费力地又投进了海洋。(同上,784-78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