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来源
陈璐, 黄耿文. 基于疝外科理念的肠造口还纳策略[J]. 中国普通外科杂志, 2024, 33(10): 1594-1599.
DOI: 10.7659/j.issn.1005-6947.2024.10.006
作者单位:中南大学湘雅医院 疝和腹壁外科中心、普通外科、国家老年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第一部分:导论 —— 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临床问题
1.1 肠造口还纳术的现状认知
肠造口还纳术(stoma reversal surgery)是普外科最经典、最常见的手术之一。通常在临时性肠造口术后 3~6 个月 施行,目的是恢复肠道的连续性。临床实践中,多数外科医生将其视为“小手术”——创伤相对不大、手术时间较短、术后早期并发症发生率较低,因而容易产生轻敌心理。
然而,黄耿文教授团队在本文中明确指出:这种习以为常的“小手术”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远期隐患——造口还纳术后切口疝(Stoma Site Incisional Hernia, SSIH)。
1.2 核心数据对比:SSIH 发生率远超普通腹部手术
Fischer 等对 12 000 例腹部手术 建立切口疝发生风险预测模型,明确指出:“肠造口还纳术”是切口疝发生的独立危险因素之一,其风险权重远超许多其他腹部手术。
1.3 为什么肠造口还纳术特别容易发生切口疝?
根本病理机制解析:
造口的本质是什么?
它是一个医源性的、人工制造的、开放状态的切口疝。
具体来说:
正常腹壁由多层筋膜、肌肉和腱膜构成,具有完整的力学结构。
造口手术时,外科医生人为地在腹壁上切开一个孔洞,将肠管拉出体外。
这个孔洞在力学上形成了一个 “永久性腹壁缺损” ,类似于切口疝发生时肠管疝出的那个“疝环”。
只是造口状态下,疝囊是“开放”的,肠管持续通过这个缺损向外突出(而没有形成封闭的疝囊)。
当还纳肠管、缝合这个缺损时,如果将切口简单对拢缝合,就如同用一根普通缝线去修补一个已经存在的、有张力、有缺损的疝环——失败率自然居高不下。
附加机制:
造口周围的腹壁组织往往存在 瘢痕化、缺血、神经损伤。
造口部位常为 潜在污染区域(尤其是结肠造口),容易发生术后感染,影响愈合。
术后患者咳嗽、用力排便等导致腹内压升高,直接冲击这个无张力的薄弱区。
第二部分:SSIH 的真实发生率为什么被严重低估?
2.1 低估原因之一:专业壁垒与信息孤岛
SSIH 的发生时间通常距离造口还纳术后 半年以上,中位发病时间约为 术后 32 个月(即接近 3 年)。
患者出现症状后(如腹部包块、隐痛、嵌顿等)往往会选择 就近就医 或直接前往 疝专科 就诊,而非回到原来的胃肠外科医生处。
疝专科医生与胃肠外科医生之间缺乏常态化的沟通反馈机制,导致这一并发症未被胃肠外科医生群体充分认知。
2.2 低估原因之二:诊断方法的敏感性差异
Eklöv 等对 216 例回肠造口还纳患者进行前瞻性随访:
重要结论:没有常规影像学随访的研究,可能将 SSIH 的真实发生率 低估 50% 以上。
2.3 低估原因之三:随访时间不足
SSIH 的发生是一个 动态累积 的过程:
2.4 不同造口类型的 SSIH 发生率差异(核心分层数据)
| | |
|---|
| 13.1% ~ 21.5% | |
| 29.6% ~ 31.6% | |
| | |
原因剖析:
结肠造口通常位于左腹部,腹直肌相对较薄,且结肠系膜肥厚,需要 更大的腹壁缺损 才能顺利通过结肠。
结肠内容物细菌浓度远高于回肠,感染风险更高,局部愈合环境更差。
结肠造口还纳后,吻合口漏风险更高(影响整体愈合)。
第三部分:SSIH 的危险因素 —— 精准识别高危人群
3.1 多中心研究识别的独立危险因素(国内数据)
我国一项 多中心回顾性临床研究(纳入 156 例患者,61 例回肠造口 + 95 例结肠造口),通过单因素及多因素 Logistic 回归分析,确定了以下 5 个独立危险因素:
| | | | |
|---|
| 结肠造口 | | | | |
| 年龄 ≥ 68 岁 | | | | |
| BMI ≥ 25 kg/m² | | | | |
| 恶性肿瘤诊断 | | | | |
| 急诊手术(原造口手术) | | | | |
3.2 其他已确认的危险因素(综合文献)
女性:女性腹壁胶原代谢特点、肌肉厚度相对较薄,腹壁强度低于男性。
已存在造口旁疝:说明腹壁已经薄弱,还纳后更容易形成切口疝。
合并中线切口疝:多部位腹壁薄弱,整体修复能力下降。
术后伤口并发症:任何感染、血肿、血清肿、切口裂开都会严重削弱腹壁愈合。
3.3 风险评估的临床实用工具
| | |
|---|
| 低危 | 回肠造口 + 年龄 < 68 岁 + BMI < 25 + 非恶性肿瘤 + 择期手术 | |
| 中危 | 满足 1~2 个危险因素(如年龄≥68 或 BMI≥25) | |
| 高危 | 满足 ≥3 个危险因素,或存在“结肠造口”+“恶性肿瘤”+“急诊手术”任何一条强危险因素 | 强烈建议预防性补片 |
第四部分:预防策略 —— 从“关腹”到“疝修补”
4.1 理论基石:用疝外科理念处理造口还纳切口
疝外科基本原则:
充分暴露缺损边缘,还纳疝内容物。
无张力修复:避免强行拉拢缝合有张力的组织。
加固薄弱区域:使用补片(mesh)进行增强修复。
建立稳定的腹壁力学结构:补片与宿主组织整合,形成持久抗张力的疤痕板层。
应用到肠造口还纳术:
4.2 预防性补片 vs 常规还纳手术:证据汇总
4.2.1 回肠造口亚组证据
结论:在回肠造口还纳中,预防性补片 安全且有效,感染风险不增加。
4.2.2 Lee 等(生物补片)的阴性结果
使用 非交联猪真皮生物补片(小尺寸:2 cm×3 cm 或 4 cm×7 cm)。
补片组发生 2 例 切口疝(13.3%),常规组 1 例(5.6%),P=0.579(无统计学差异)。
关键问题:补片尺寸太小,无法充分覆盖和加固缺损(切口疝修补要求补片至少超过缺损边缘 3~5 cm)。
教训:补片尺寸不足 → 无效。
4.2.3 Warren 等(混合造口,大样本)
纳入 359 例 患者(56.5% 结肠造口,43.5% 回肠造口)。
补片组(91 例) :大网孔聚丙烯补片;常规组(268 例):无补片。
结果:
SSIH 率:补片组 1% vs 常规组 17.2%(P<0.001)。
唯一的 1 例补片组切口疝发生在术后吻合口漏的患者。
手术部位感染率:20% vs 19.8%(P=1.00),无显著差异。
亚组分析:结肠造口 SSIH 风险显著高于回肠造口(12% vs 8.8%)。
4.2.4 ROCSS 研究(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最高质量证据)
结论:即使使用生物补片,预防性放置也能显著降低 SSIH 发生率,且不增加并发症。
4.3 更多正在进行的研究
第五部分:补片选择 —— 合成补片 vs 生物补片 vs 生物合成补片
5.1 争议背景
在现代疝外科,补片材料的选择一直是核心议题。
主要矛盾:
肠造口还纳术属于 潜在污染(结肠造口)或清洁污染(回肠造口) 手术。
合成不可吸收补片(如聚丙烯)在清洁环境下效果极佳,但一旦发生感染,可能需要 二次手术取出补片,甚至导致肠瘘等严重并发症。
生物补片(脱细胞真皮基质等)理论上可抵抗感染、融入宿主组织,但价格昂贵,且 SSIH 复发率较高。
5.2 循证数据对比(基于 Meta 分析与系统综述)
5.2.1 预防 SSIH 的有效性(发生率)
| | | |
|---|
| 合成补片(聚丙烯) | 最低 | | |
| 生物合成补片(可吸收) | | | |
| 生物补片 | | | |
结论:合成补片预防 SSIH 的效果最佳。
5.2.2 安全性(手术部位感染/不良事件)
Melland-Smith 等(368 例)的警示数据:
5.3 最新高质量 RCT 的挑战性结果
前瞻性多中心 RCT(102 例回肠造口还纳) :
聚丙烯补片 vs 猪真皮生物补片。
随访 11.7 个月:两组的 SSIH 发生率均为 2%。
两组均 无 补片相关并发症、无伤口并发症、无再手术率差异。
结论:在有效性及安全性无明显差异的前提下,合成补片具有显著的价格优势,应优先选择。
5.4 补片选择的临床推荐(综合建议)
| | |
|---|
| 清洁或潜在污染(回肠造口、结肠造口无活动性感染) | 轻量型大网孔聚丙烯补片 | |
| 已知存在感染或极度污染(如造口周围脓肿、粪便污染) | 生物补片 或 生物合成补片 | |
| 患者经济条件有限、医保控费要求高 | 合成补片 | |
| 患者对异物极度恐惧或曾有严重异物反应 | 生物合成补片(可吸收) | |
5.5 补片放置的技术要点
推荐的放置平面:
关键步骤:
广切除造口周围瘢痕组织,显露腹直肌前鞘。
纵向切开前鞘,分离腹直肌,暴露后鞘。
在后鞘前方(或切开后鞘进入腹膜前间隙)建立一个足够大的“囊袋”。
补片尺寸必须超过缺损边缘 至少 3 cm(推荐 5 cm)。
用不可吸收缝线或慢吸收缝线将补片 四点固定 于后鞘或筋膜,避免卷曲。
关闭前鞘,缝合皮下组织和皮肤。
术后管理:
第六部分:未来研究方向与展望
6.1 当前证据的局限性
随访时间普遍不足:大多数研究仅随访 1~2 年,而 SSIH 术后 5 年仍在出现。
补片类型比较研究数量少:尤其是头对头的 RCT 极为匮乏。
成本-效益分析缺失:缺少卫生经济学评价。
不同造口类型混合分析:回肠造口和结肠造口的风险差异极大,应分层研究。
6.2 未来的重要研究方向
| | |
|---|
| 长期随访(≥5 年) | | |
| 新型补片材料 | | |
| 微创化技术 | | |
| 风险预测模型 | | |
| 卫生经济学评价 | 补片置入 vs 常规缝合 + 可能二次疝修补的成本比较 | |
6.3 对临床实践的总体建议(黄耿文教授观点总结)
“造口还纳术与普通腹部切口不同,用疝外科理念来关闭此类切口,将成为预防 SSIH 形成的关键措施。”
给胃肠外科医生的 3 条核心建议:
改变认知:不要再把造口还纳术当成“关腹小手术”,要当作“切口疝修补术”。
精准识别:对所有拟行造口还纳的患者,系统评估危险因素(年龄≥68、BMI≥25、结肠造口、恶性肿瘤、急诊手术)。
当补则补:对高危患者,预防性置入补片(优先考虑肌后平面合成补片),可以有效降低 SSIH 发生率,且不增加感染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