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六,秦纪一。起昭襄王五十二年(前255),尽始皇帝十九年(前228),凡二十八年。
核心主线:蔡泽说范雎功成身退、荀卿论兵、郑国渠疲秦、嬴政加冠平嫪毐、李斯《谏逐客书》、韩非使秦、王翦灭赵。
核心人物:范雎、蔡泽、荀况(荀子)、临武君、李斯、韩非、吕不韦、秦王政(秦始皇)、王翦、李牧。
二、难字注音释义
眗(jū) :即“雎”字,范雎之雎。
舄卤(xì lǔ) :盐碱地。
黥(qíng) :古代刑罚,在脸上刺字并涂墨。
赍(jī) :携带、怀抱着。
谮(zèn) :说坏话诬陷别人。
佞(nìng) :巧言谄媚。
聩(kuì) :天生耳聋,引申为不明事理。
雠(chóu) :同“仇”,仇恨、仇敌。
嬖(bì) :宠爱、宠幸。
三、原文选段 + 白话译文
1. 蔡泽说范雎,功成身退
原文:
燕客蔡泽闻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应侯曰:“蔡泽,天下雄辩之士;彼见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怒,使人召之。蔡泽见应侯,礼又倨。应侯不快,因让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君独不见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何足愿与?”应侯谬曰:“何为不可!此三子者,义之至也,忠之尽也。君子有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蔡泽曰:“夫人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周公,岂不亦忠且圣乎!三子之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善。”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惇厚旧故,不倍功臣,孰与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泽曰:“君之功能孰与三子?”曰:“不若。”蔡泽曰:“然则君身不退,患恐甚于三子矣。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嬴缩,与时变化,圣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仇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危之!”应侯遂延以为上客,因荐于王。王召与语,大悦,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免。王新悦蔡泽计画,遂以为相国。泽为相数月,免。
白话:
燕王国(首都蓟城〔北京市〕)人蔡泽得到信息,遂到秦王国,先请人把话传到范雎耳朵:“蔡泽是一位著名的雄辩之士,他一旦晋见国王,就会把你推入困局,夺取你的高位。”范雎七窍生烟,派人把蔡泽找来。蔡泽态度傲慢,范雎不高兴,斥责他说:“你扬言说要接替我当宰相,请你把事情说清楚。”蔡泽说:“这就怪啦,你的见解怎么迟钝到这种程度?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都在各自完成它们的任务之后,隐身退去。难道没有看见秦王国的公孙鞅、楚王国的吴起、越王国的文种,你可愿意有那种结局?”范雎嘴硬说:“有什么不愿意的?你所举的三位先生,他们都怀着最高贵的仁义,最彻底的忠心。大丈夫杀身成名,死而无恨。”蔡泽说:“人们追求功勋,哪一个不盼望全身而退。身体和名誉都能保持,是最最上策。拥有美好的名誉而丧失生命,就次一等。形象破坏,却偷生于世,那是下等货色。像公孙鞅、吴起、文种,他们站在人臣立场,效忠国家,可以说如愿以偿。问题是,闳夭、姬旦(二位都是周王朝开创大臣),难道不效忠国家?前面三位先生,岂不盼望也能跟他们二人一样?”范雎说:“当然。”蔡泽说:“当今国王(嬴稷)对保护功臣故旧的态度,能不能比嬴渠梁(秦孝公,任用公孙鞅)、芈疑(楚悼王,任用吴起)、姒勾践(越国王,任用文种)?”范雎说:“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这又是嘴硬的话,逼杀白起,还不够说明?)蔡泽说:“你的功劳,比那三位先生如何?”范雎承认不如。蔡泽说:“既然如此,你还不肯下台,大祸恐怕比他们还严重。俗谚说:‘太阳到了中天,一定会下降。月亮圆了之后,一定会残缺。’进、退、发展、减缩,随着时间,不断变化,这就是圣人法则。而今,你恩也报完,仇也报尽,愿望完全满足。却不应因变局,我替你感到担心。”范雎大梦方醒,把蔡泽尊为贵宾,推荐给嬴稷。嬴稷跟他面谈,十分投机,任命他当外籍顾问官(客卿)。范雎乘机声称有病,呈请辞职。嬴稷正喜欢蔡泽的才能,遂任命蔡泽当宰相(相国)。蔡泽当宰相只几个月,就被免职。
2. 荀卿论兵,民众支持为根本(过了2000年,真出现了这样的部队)
原文:
楚春申君以荀卿为兰陵令。荀卿者,赵人,名况,尝与临武君论兵于赵孝成王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荀卿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桡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傅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白话:
荀况是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省邯郸市〕)人,曾经跟临武君(名不详)在赵国王(三任孝成王)赵丹面前,讨论军事,赵丹说:“请告诉我军事重点是什么?”临武君说:“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严密监视敌人。比敌人后出发,却比敌人先到达,这就是重点。”荀况说:“不然。古人的道理是:发动攻击,必须人民跟军队同心合力。弓和箭如果不能密切配合,神射手后羿也无法射中目标。六匹马如果不能和平共驰,神驾驶造父也无法把车辆驶得太远。战士和人民如果不合作,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姬发(周王朝一任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能使民心归附认同,才是伟大的军事家。所以,军事的重点在于上下一心,精诚团结。”临武君说:“不然。军事上重视的,是创造形势,趋利避害,诡诈百出。名将作战,急如闪电,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会从哪里发动。孙武、吴起,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不见得一定都得到人民支持。”荀况说:“不然。我所说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天子的伟大事业。而你的着眼点,却只在权力、谋略、形势、利害上打转。仁人用兵——只要他是仁人,对他就不可能使用诈术。凡是可以用诈术对付的人,都是粗心大意之辈,或者对方军心厌战,长官与部属之间,貌合神离。姒履癸(桀)用诈术对付姒履癸(桀),还不见得成功。如果姒履癸(桀)用诈术对付伊祁放勋(尧),那就好比拿鸡蛋去打石头,或把手指伸到滚水里,或奋不顾身地跳到水潭火窟,结果不是淹死,就是烧焦。所以仁人的军队,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僚跟君王的关系,部下跟长官的关系,好像儿子对父亲、老弟对老哥,如同手臂保卫头颅、眼睛、肚腹、胸膛。用诈术突袭他,跟先警告他而后攻击,事实上是一样的。而且仁人的国家如果有十里,他的视界会超过百里。如果有百里,他的视界会超过千里。如果有千里,他的视界将广及四海。那将使他有广阔的胸襟和锐敏的反应。所以,仁人的军队,集结时是战士,分散开就是良民。延伸时,像‘莫邪’宝剑的长刃,碰上立即斩杀。近距离相接时,像‘莫邪’宝剑的锋端,遇到立即死亡。平日扎营驻守,稳如磐石,胆敢冒犯,连角都被折断,狼狈而逃。暴君仗恃什么?唯一的仗恃是他的国家人民。如果敌国人民喜爱我们如同喜爱爹娘,喜爱我们的芳香如同喜爱芝兰。抬头上望他们的统治阶层,就好像将处黥刑(脸上刺字)的囚犯望见火焰,或好像一个被迫害的人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敌。人之常情,即令是暴君姒履癸、恶徒柳下跖(春秋时代的名盗,柳下惠的弟弟,拥有九千余人的武力,横行不法),岂有效忠他所厌恶的,而残害他所喜爱的?那就跟教人的子女杀他的爹娘一样,根本不可能。一定会向我国报告他们的阴谋,泄露他们的机密。那时候,底牌都放到明处,又有什么诈术可用?仁人主持政府,国家必定日趋强大,各国先归附的获得平安,后归附的受到惩罚。反抗的衰落,叛变的灭亡。《诗经》上说:‘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竖起大旗/手拿斧钺/战火燃烧/谁敢阻拦?’就是一个恰当的形容。”
3. 军队是和平之保障
原文:
陈嚣问荀卿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白话:
陈嚣问荀况说:“先生谈论军事,总是认为仁义才是根本。问题就出来了,仁者有爱心,义者有理性、有法则,怎么能统军作战?统军作战,就是为了争取胜利。”荀况说:“这就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了。仁者有爱心,正因为有爱心,才厌恶害人的人。义者有理性有法则,正因为有理性有法则,才厌恶摧残理性、摧残法则的人。军事行动的目的,是除暴安良,不是夺取权力和财产。”
4.装久了就成真的了
原文:
魏安釐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也。”
白话:
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省开封市〕)国王(四任安釐王)魏圉询问孔斌:谁是天下的高士?孔斌说:“世界上没有这种人,假使一定要指出的话,那就是鲁仲连。”魏圉说:“鲁仲连故意做作,不是天生的高贵气质。”孔斌说:“一个人拼命去实践,从不懈怠,就成了君子人物。一直故意做作到底,不中途改变,那就是天生的高贵气质。”
5.信陵君保家卫国(没有祖国你啥也不是)
原文:
蒙骜帅师伐魏,取高都、汲。魏师数败,魏王患之,乃使人请信陵君于赵。信陵君畏得罪,不肯还,诫门下曰:“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莫敢谏。毛公、薛公见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卒,信陵君色变,趣驾还魏。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为上将军。信陵君使人求援于诸侯。诸侯闻信陵君复为魏将,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国之师败蒙骜于河外,蒙骜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关,抑之而还。
白话:
秦王国大将蒙骜,率军攻击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省开封市〕),占领高都(山西省晋城市)、汲城(河南省卫辉市)。魏军屡战屡败,国王(四任安釐王)魏圉深感忧虑,派人到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省邯郸市〕)请信陵君魏无忌回国(魏无忌救赵事,参考前二五七年)。魏无忌恐怕是个陷阱,引诱他回国后审判定罪,于是严加拒绝,并给守卫一个训令说:“如果有人敢替魏王国的使节通报,一律诛杀。”宾客们都不敢规劝。这时,毛先生和薛先生出面,联袂拜访魏无忌说:“你之所以受各国尊敬,因为你的祖国魏王国还在。而今魏王国情势危急,你不关心它,一旦秦军攻陷大梁(魏首都·河南省开封市),把祖先的祭庙摧毁成一片平地,你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之人?”话没有说完,魏无忌脸色已变,立刻整装就道。到了大梁后,兄弟见面,魏圉抱着魏无忌泣不成声,任命魏无忌担任最高统帅(上将军)。
魏无忌派人向各国求救,各国知道魏无忌回到祖国,再当大将,都派出部队听候差遣。魏无忌组成五国联军(无齐王国),在河外(黄河以南)迎击秦王国大将蒙骜,蒙骜逃走。魏无忌追到函谷关(河南省灵宝市东北),把秦军逼到关内(函谷关以西),始行撤退(六国并不是没有力量抗秦,只是没有能力团结)。
6.郑国修渠,疲秦计成万世利
原文:
韩欲疲秦人,使无东伐,乃使水工郑国为间于秦,凿泾水自仲山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中作而觉,秦人欲杀之。郑国曰:“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乃使卒为之。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一钟,关中由是益富饶。
白话:
韩国想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使其无力东伐,便派水利专家郑国到秦国做间谍,从仲山起凿穿泾水,修筑水渠,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工程中途被秦国察觉,秦人想杀掉郑国。郑国说:“我是为韩国延续了几年寿命,但这条渠一旦修成,却是秦国万世之利。”秦国于是让他继续施工。渠成之后,用含泥沙的泾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成都达到一钟(约六石四斗),关中从此更加富饶。
7.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原文:
赵以廉颇为假相国,伐魏,取繁阳。赵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颇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赵师数困于秦,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廉颇见使者,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人阴使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卒死于寿春。
白话:
赵军屡屡被秦军击败,赵偃又想请廉颇出任统帅,廉颇也愿意继续为祖国效力。赵偃派遣使节前往拜访,考察有没有复出的可能性。廉颇的仇人郭开,用重金买通那位使节,要使节想办法阻挠。廉颇接见使节,当场展示他的体力,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甲上马。可是使节回去后,报告说(只是银子说):“廉颇将军虽然已老,饭量尚好。可是他陪我坐的那段时间,却去拉了三次屎。”赵偃认为廉颇已不堪担负重任。
廉颇久候不见召回,大为失望。楚王国(首都陈丘〔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派人秘密迎接,教他担任大将。可是,楚王国武装部队的腐败,已不堪救药,完全丧失战斗能力,无法建立功勋。廉颇感叹说:“我思念赵王国战士。”最后,在寿春(安徽省寿县)逝世。
8. 秦王政平嫪毐之乱
原文:
初,王即位,年少,太后□时与文信侯私通。王益壮,文信侯恐事觉,祸及己,乃诈以舍人嫪毐为宦者,进于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为长信侯,以太原为毐国,政事皆决于毐;客求为毐舍人者甚众。王左右有与毐争言者,告毐实非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惧,矫王御玺发兵,欲攻蕲年宫为乱。王使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毐败走,获之。秋,九月,夷毐三族;党与皆车裂灭宗;舍人罪轻者徙蜀,凡四千馀家。
白话:
嬴政最初即位时,年纪还小,太后赵姬经常跟文信侯吕不韦私通。嬴政稍稍长大,吕不韦恐怕事情败露,将爆发大狱,于是心生一计,他的随从中有位嫪毐(音láo ǎi〔涝矮〕),以阳物巨大闻名于世,吕不韦宣称已把嫪毐阳物割掉,充作宦官,送进皇宫,侍候赵姬。赵姬芳心大悦,久而久之,生下两个儿子。嬴政因娘亲的缘故,把太原(山西省太原市)封给嫪毐,并且委任他主持国家大事,权倾中外,炙手可热(这个男娼,受到皇太后、国王和宰相三方面的支持),势利眼之徒纷纷投靠,要求做他的宾客。终于纸包不住火,有人向嬴政揭发真相,嬴政下令调查。嫪毐不敢面对,决定发动兵变。于是使用御玺,征调军队,攻击嬴政度假暂住的雍县(陕西省凤翔县)蕲年宫(雍县城内东南角),企图捕杀嬴政。嬴政命宰相昌平君、昌国君(均是贵族,名不详)集结部队迎击,在咸阳(秦首都·陕西省咸阳市)巷战,诛杀几百人。嫪毐兵败逃走,被追兵生擒。
秋季,九月,屠灭嫪毐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车裂(即五马分尸,把四肢和头部分别用绳索拴在五辆马车上,一声令下,各自狂奔)嫪毐和他的党羽。嬴政越想越怒不可遏,认为屠灭三族的重刑,仍然太轻,再下令捕杀所有姓嫪的人。随从门客中,罪状较轻的,有四千余家,全部放逐到蜀地(四川省)。
9.春申君之死
原文:
李园妹为王后,李园亦贵用事,而恐春申君泄其语,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国人颇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望之福,亦有无望之祸。今君处无望之世,事无望之主,安可以无无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无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其实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当国,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此所谓无望之福也。”“何谓无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望之祸也。”“何谓无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薨,李园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无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惧而亡去。后十七日,楚王薨,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死士侠刺之,投其首于棘门之外;于是使吏尽捕诛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为幽王。
白话:
李园既爬上高枝,不再需要黄歇,同时又害怕黄歇泄露机密,遂秘密结交亡命之徒,准备杀人灭口,消息逐渐传开。不久,芈完卧病。朱英问黄歇说:“世界上有料不到的洪福,也有料不到的灾祸,你处在变化无常的社会,侍奉喜怒无常的君王,怎么可以没有紧急应变的朋友?”黄歇说:“什么是料不到的洪福?”朱英说:“你当楚王国宰相二十年,名义上是宰相,事实上却是国王。而今,国王病重,随时都会断气。然后你辅佐幼主,掌握国家大权。国王成年之后,你再交还权柄。如果不想交还权柄,你索性自己也可以当王,这就是料不到的洪福。”黄歇说:“什么是料不到的灾祸?”朱英说:“李园以舅父身份,却不能掌权,已成为你的仇敌。他既不负责国防重任,却很久以来,秘密豢养勇士。国王逝世,李园一定第一个被召进宫,掌握大权,然后向你下手,这就是料不到的灾祸。”黄歇说:“什么是紧急应变的朋友?”朱英说:“你派我担任宫廷侍卫官(郎中),国王死掉,李园第一个进宫,我把他诛杀,这就是紧急应变的朋友。”黄歇说:“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请不必过问,李园不过一个孤单的匹夫,我又那么恩待他,怎么会演变到那种地步?”朱英的建议被拒绝后,知道巨变就要发生,逃亡而去。
十七天后,芈完逝世,李园果然第一个被召入皇宫,李园在宫门设下埋伏,黄歇冒冒失失进去,伏兵四起,乱刀砍死,把头颅投到宫门外,派遣官员搜捕黄歇家属,全体诛杀。太子芈悍继位(二十四任),是为幽王。
10. 李斯《谏逐客书》
原文:
宗室大臣议曰:“诸侯人来仕者,皆为其主游间耳,请一切逐之。”于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书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诸侯亲服,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散六国之从,使之事秦。昭王得范睢,强公室,杜私门。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夫色、乐、珠、玉不产于秦而王服御者众;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臣闻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乃召李斯,复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骊邑而还。王卒用李斯之谋,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然后使良将随其后,数年之中,卒兼天下。
白话:
秦王国皇亲国戚跟高级官员会议决定:“外国人来秦王国做官,都是为他们的祖国做说客,挑拨我们上下不和,应该一律驱逐出境。”于是大举搜捕外国人。外籍顾问官(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将离开时,给嬴政上了一份报告,说:“从前,穆公(九任国君嬴任好)召请贤才,从西方的戎部落(渭水上游)里,物色到由余,从东方宛城(河南省南阳市)中,得到百里奚,到宋国(首府商丘〔河南省商丘市〕)迎取蹇叔,到晋国(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马市〕)迎取丕豹、公孙支,结果吞并二十余个封国,称霸西戎。孝公(二十五任国君嬴渠梁)用公孙鞅变法,各国归附,至今国家大治。惠王(一任王嬴驷)用张仪的谋略,瓦解六国合纵同盟,使他们向秦王国靠拢。昭襄王(三任王嬴稷)得到范雎帮助,使政府权力扩张,私人势力减小。这四位君王,都是利用外籍人士的力量,完成伟大的功业。由此观察,外籍人士有什么地方辜负了秦王国?女色、音乐、珠宝,秦王国都不出产,大王还不是收集起来,一一享受。只对外籍人士,却恰恰相反,不管好坏,不问是非,凡不是秦王国人民,一律驱逐。这正是看重女色、音乐、珠宝,而轻视人才。泰山不躲避尘埃,所以能成长高大。河海不选择细流,所以能增加深度。领袖人物不排斥知识分子,才能创立他的勋业(“泰山”以下六句,千古至理)。因为这个缘故,三皇(天皇、地皇、人皇)、五帝(姬轩辕、姬颛顼、姬夋、伊祁放勋、姚重华)所以无敌天下(古老传统的知识分子动辄三皇五帝,而三皇渺不可寻,五帝更不是那么回事)。而今,大王却把知识分子资助敌国,把贤才送到别的君王面前,这等于把军队借给匪寇,把粮食送给强盗。”
嬴政下令召见李斯,恢复他的官爵,撤销驱逐令。李斯已走到骊邑(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才被送回。最后嬴政采用李斯的谋略,秘密派遣间谍,携带金银珠宝,前往各国游说,进行离间。各国有名望、有权柄、有影响力的人士,可以收买的,都用重金收买;拒绝收买的,派出杀手对付。挑拨君王跟官员以及跟人民之间的感情。等到敌国内部防御能力完全瓦解,然后,大军进攻,数年之内,秦王国终于并吞六国,统一世界。
11.《韩非子》
原文:
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使韩非来聘。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善刑名法术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以书干韩王,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实之上,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五十六篇,十馀万言。
白话:
韩非,是韩王国(首都新郑〔河南省新郑市〕)的王子之一,法家学派巨子。眼看祖国日益衰弱,忧心如焚,屡次向国王提出书面建议,国王都一笑置之。韩非对当权官员的颟顸,至为痛心。当权官员平常日子,不去物色贤能奇才,反而把“五蠹”(舞文弄墨的知识分子,翻云覆雨的政客,仗义疏财的游侠,欺上骗下的左右亲信,追求物质享受的工人和商人)之辈,当作活宝。当国家太平时,优待御用的摇尾学者;当国家紧急时,却依靠平时瞧不起的武士。培养出来的人才不用,用的又不是培养出来的人才。目睹廉洁正直的人,被邪恶的当权分子排斥,考察过去的得失变化,韩非著《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共五十六篇,约有十余万言。
12.传奇刺客准备出发
原文:
荆轲曰:“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也!”荆轲乃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荆卿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太子闻之,奔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轲,以燕勇士秦舞阳为之副,使入秦。
白话:
荆轲说:“我手中没有促使嬴政非见我不可的法宝,就根本见不到他。如果能拿到樊於期将军的人头跟燕王国的地图,作为礼物,嬴政必然大为高兴,定会召见,等到我跟他面面相对时,才能回报。”姬丹说:“樊将军日暮途穷,前来投奔,我怎么忍心?”于是,荆轲秘密拜访樊於期说:“秦王国对你过分残酷,父母妻子家族,全被屠杀,现在又悬赏黄金千斤,还加封一万户,购买你的人头,你怎么办?”樊於期叹息流泪说:“请你指示一条明路。”荆轲说:“只有一个办法,捐出你的人头,嬴政喜悦之下,才有接见我的可能。然后,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短剑直指他的前胸。将军的大仇可报,燕王国被欺凌的羞辱可除。”樊於期说:“这正是我咬牙切齿,日夜盼望的事。”遂自杀。姬丹听到消息,急来奔救,伏到尸体上大哭失声,然已无可奈何。就把人头装在匣子里。事先,姬丹已物色到天下最锐利的匕首,用毒药烧炼,曾用人做试验,血刚染湿衣服,即行倒毙,于是任命荆轲担任燕王国的使节,另一位燕王国的勇士秦舞阳当副使节,启程前往秦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