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学习笔记(003-005)
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未脱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清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不亦须讲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清,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是有个深爱做根,便自然如此。”徐爱问:“如果至善只向心中去求,恐怕天底下那么多事物的道理没法穷尽吧?”先生说:“心即是理。天底下何来心外的事物、心外的道理呢?”徐爱说:“譬如说侍奉父亲的孝、辅佐君主的忠、与朋友交往的信、治理百姓的仁,这些具体的事里有许多道理,恐怕不能不去仔细研究。”先生感慨道:“这一说法已蒙蔽世人很久了,一句话怎么能说明白呢?现在姑且就你所问的来讨论一下。比如说侍奉父亲,不能从父亲身上去探求个孝的道理;辅佐君主,不能去君主身上探求个忠的道理;与朋友交往、治理百姓等事,也不能去朋友、百姓这些人身上求个信与仁的道理。这些道理全都在心里,心即是理。如果这个心没有被私欲阻隔,便是天理,不需要再从外面添加一分。凭借这颗纯粹都是天理的心,作用在侍奉父亲上便是孝,作用在辅佐君主上便是忠,作用在交友、治民上便是信与仁。只要在心中努力摒弃人欲、存养天理即可。”徐爱说:“听了先生这么说,我好像有所觉悟了。但以前那套说辞缠绕于胸中,尚有不解之处。以侍奉父亲来说,例如使父亲冬暖夏凉、早晚请安等细节,不还是需要讲求的吗?”先生说:“怎么能不讲求呢?只是要先有一个宗旨。只要一心在摒弃人欲、存养天理上讲求即可。例如讲求冬天保暖,也仅仅是要尽孝心,唯恐有一丝一毫的人欲夹杂其间;讲求夏天纳凉,也仅仅是要尽孝心,唯恐有一丝一毫人欲夹杂其间,仅仅是讲求这个心而已。这个心若是没有人欲,纯粹都是天理,是一颗诚敬于孝亲的心,那么一到冬天,自然会想到父母寒冷,就会自己去寻求保暖的道理;夏天自然会想到父母炎热,就会自己去寻求纳凉的道理。这些都是那诚孝的心生发出来的具体事项。必须先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才会有这些事项生发出来。好比树木,这诚孝的心就是根,许多事项就是枝叶。必须先有根,然后才有枝叶。不是先找到了枝叶,然后才去种根。《礼记》说:‘孝子对父母有深切的爱心,必然有和顺的气色;有和顺的气色,必然有愉悦的表情;有愉悦的表情,必然有温婉的容态。’必须有个深爱作为根,就自然会这样。”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清奉养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先生说:“至善只是让此心达到纯粹天理的极致就是了,更从具体事物上怎么去求?你姑且试着举几件事看看。”朝朔说:“比如侍奉父母,怎样才是冬温夏清的礼节,怎样才是奉养的适宜,必须求个恰当,才是至善。所以才有了学问思辨的功夫。”先生说:“如果只是冬温夏清的礼节、奉养的适宜,一两天就能讲完,哪里用得着什么学问思辨?只有在冬温夏清的时候,也要此心纯粹达到天理的极致;奉养的时候,也要此心纯粹达到天理的极致。要做到这一点,如果没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将难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即使是圣人,也还要加上‘精一’的训诫。如果只是把那些礼节求得了恰当,便认为是至善,那么如今扮演戏子的演员,扮了许多冬温夏清、奉养的礼节都很恰当,也可以说是至善了!”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功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甚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敝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功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功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徐爱因为未能领会先生“知行合一”的教导,与黄宗贤、顾惟贤反复辩论,仍不能决断,于是来问先生。徐爱说:“如今的人明明知道父亲应当孝顺、兄长应当尊敬,却不能孝顺、不能尊敬,可见知与行分明是两件事。”先生说:“这是因为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没有知而不行的人,知而不行只是因为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恢复那个本体,不是让你只这样就算了。所以《大学》举了个真知真行的例子给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看见美色属于知,喜欢美色属于行,一看见那美色时就已经喜欢了,不是看见之后又立个心去喜欢;闻到恶臭属于知,厌恶恶臭属于行,一闻到那恶臭时就已经厌恶了,不是闻了之后又另立个心去厌恶。比如鼻塞的人,虽然恶臭就在面前,鼻子不曾闻到,也就不会十分厌恶,也只是因为不曾知道臭。又比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悌,一定是这个人已经行过孝、行过悌,才可以称他知孝、知悌。难道只是晓得说些孝、悌的话,就可以称为知孝、知悌?又如知痛,一定是自己已经痛了才知痛;知寒,一定是自己已经寒了;知饥,一定是自己已经饥了。知行怎么能分得开?这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一定要这样,才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这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功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什么意?我要说做一个是什么意?若不明白立言的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又有什么用?”徐爱说:“古人把知行说成两件事,也是要让人看得分明,一边做知的功夫,一边做行的功夫,这样功夫才有落脚处。”先生说:“这却失了古人的宗旨了。我曾经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如果领会了,只说一个知,已经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经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是因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全不思考省察,只是胡行妄作,所以必须说一个知,他才能行得对。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地悬空去思索,全不肯切实躬行,只是凭空揣测,所以必须说一个行,他才能知得真。这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法,若明白了这个意思,一句话就够了。如今的人却将知行分作两件事去做,以为必须先知道了然后才能行。我现在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功夫,等知得真了再去做行的功夫,于是终身不行,也就终身不知。这不是小毛病,其由来已非一日了。我现在说知行合一,正是对症的药,又不是我凭空杜撰的,知行的本体原本如此。如今若明白了宗旨,即说两个也无妨,也只是一个;若不明白宗旨,便说一个,又济得什么事?只是闲说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