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期花信风一吹,春天便来了。我喜欢玉兰花,白玉兰纯洁简约,粉玉兰温暖娇羞,紫玉兰优雅端庄,不拘什么颜色,都大大方方地站在初春的日子里,发着光。曾经很想去北京的玉渊潭看玉兰花,想像着她们大朵大朵地绽放在我面前,是多么惊艳的时光,却缺了一点缘分。倒是机缘巧合,去年春天,遇到了长安街的玉兰花,衬着红墙,梦一般闯进我心里,顺其自然战胜了执念,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偶遇啊。
我大概是有些分不清杏花和桃花的,不过,不管是杏花微雨还是十里桃花,想来都是诗意的。故乡的春天,杏花是首次绽放的花朵,还有些倒春寒的料峭里,她们明媚地站在枝头,让寻常的北国春天多了抹不寻常的色彩,让猫了一冬的心,有了光。
我有一个教高中化学的朋友,学识渊博,有着和他专业不太一致的深厚的史学、文学造诣。一直知道他,但是并未真正了解,后来进入了同一个圈子,才慢慢熟悉起来。起初,只觉得他是个有主见的人,很多时候,像是杠精附体,和众多人争辩,非得争个面红耳赤你输我赢的样子。我不喜欢争辩,就静静地看,发现他从未有一次胡搅蛮缠,都是在有理有据地坚持自己的观点,逻辑清晰,思维敏捷,独立而清醒,虽然很多观点出于认知高度的不同都不被别人认同,他却一直在坚持,孤独而倔强的样子,让我敬佩。有一次,我问他:你的信仰是什么?他说:我没有信仰,就是听有逻辑的新闻与事实,不当乌合之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大概只有他明白,要做到,有多难。所以,这一路走来,他是孤独的。我们经常说:要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可真正能坚持“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的,又有几人?
塞外的春风一吹,杏花就开了。春天,杏花是故乡最早绽放的花朵,不急不徐,不争不抢,枝头的花苞顺着阳光的温度,慢慢舒展,是暖和的粉色,恰到好处地把温柔与生机悄悄铺满人间。故乡的春天是与杏花密切相关的,杏花是春天第一声温柔的告白。与春天相关的,还有我随手丢下的几颗凤仙花种子,跃跃欲试,生机勃勃。
塞北的早春其实还是很寂寥的,四月初,树木花草还有些似醒非醒,春风是每日都要打卡考勤的,冷着一张脸,裹挟着沙尘,面色土黄。在这样的单调里,恰恰就有桃花来点缀了,起初的花苞探头探脑,有点娇羞的样子,但仿佛是一夜间,她们便争先恐后着一簇簇地热闹起来,仿佛一众少女,聚在一起,伏在彼此耳旁说着悄悄话。该绽放时,就尽情地绽放吧,即便盛开过后会逐水漂流,也不必哀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毕竟,尽情地做了一回自己。
隔帘见杏花消瘦,枕卷听流年浅唱。一句“为你惜流年”,道尽花开落间的温柔怅惘——原来真正的惜春,是懂盛放之喜,也疼凋零之寂。阑干护春寒,杏花递春信,海棠睡去梨花褪。提笔抄下这首词,像接住一段跨越时光的心事:世间最动人的,从来是默默为流年掬一捧在意。 惜流年,是杏花消瘦时的一眼回望,更是花开花落间的深意——为你,岁岁皆有在意。“不道有人为你惜流年”,原来惜的不是花,是每一个悄悄感知时光的自己。春寒悄,杏花瘦,流年长。最终,我们把春日的怅惘,酿成了指尖的温柔。
看到杏花的诗词,总会想起《甄嬛传》里那句:“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杏花沾了微雨,香风漫过堤岸,朱红宫墙里,帘幕低垂,遮住了半盏夕阳。远山浸在暮色里,春愁压得眉弯轻颤,连流莺都敛了声息,怕惊碎这满纸相思——她在故院徘徊,等一场归期,也等他的消息。
二月二遇上春分,是何等光景呢?春分时,花有三候,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玉兰。故乡,桃杏尚未含苞,二月二的风,正在唤醒生机,顺天应时,是该蓬勃一场了。当龙抬头的春雷,撞碎在春分的柔风里,檐角的金叶也落满了王安石笔下的故园苔痕。 百亩中庭,半覆着新绿的苔藓,门前的流水还绕着旧路,却再等不到故人归来。小院与回廊,在春分的寂寂里沉睡着,山桃与溪杏,熬过两三载的霜雪,如今为谁零落,又为谁缓缓绽开? 龙抬头的日子,我们抬头望春,也低头念起故园的旧时光——春分的风里,既有“为谁零落为谁开”的怅惘,也有万物复苏的温柔。红墙依旧,银杏微黄,春燕掠过檐角,把千年的词意,揉进了今日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