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书籍背景与核心议题

• 作者：加布里埃尔·祖克曼，法国经济学家，巴黎经济学院副教授，师从托马斯·皮凯蒂。

• 核心议题：为什么金融危机后，各国高喊打击避税天堂，但逃税现象反而愈演愈烈？避税天堂究竟藏匿了多少财富？对国家和普通民众造成了什么影响？如何才能终结这种不公正？

• 核心观点：

1. 避税天堂并未衰落，反而处于历史最繁荣时期。全球约8%的家庭金融资产（约5.8万亿欧元）藏匿其中。

2. 之前的国际打击行动（如G20、欧盟储蓄指令）因缺乏强制力和监督机制，基本是失败的。

3. 避税天堂是可以战胜的，但需要采取切实的制裁措施和建立全球金融透明机制。

二、避税天堂的规模与代价（数据篇）

祖克曼通过严谨的统计方法（主要是分析国际投资头寸表中的“不对称”现象，即全球负债多于资产的部分），首次量化了隐匿财富的规模。

1. 全球隐匿财富规模

• 家庭金融资产的8%：截至2013年，全球家庭金融资产约73万亿欧元，其中约5.8万亿欧元（7.5万亿美元）藏在避税天堂。

• 主要分布：

• 瑞士：约1.8万亿欧元（占全球离岸财富三分之一）。

• 其他：新加坡、香港、卢森堡、开曼群岛、泽西岛等。

• 欧洲是重灾区：欧盟国家居民在避税天堂的资产占其金融资产近12%，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 法国的具体数据：法国人在避税天堂拥有约3600亿欧元资产（瑞士1800亿+其他地区1800亿）。如果没有这些隐匿财富，法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将从94%降至70%。

2. 全球税收损失

• 每年损失1300亿欧元，包括：

• 所得税损失：800亿（按5%的实际收益率和各国平均税率计算）。

• 遗产税损失：450亿（假设每年3%的财富易主，按平均32%税率）。

• 财富税损失：50亿（针对法国等征收财富税的国家）。

• 法国的年损失：约170亿欧元（所得税+遗产税+巨富税）。

3. 数据来源与估算方法

• 瑞士国民银行公布的“托管资产”数据（1.8万亿欧元）。

• 国际投资头寸表中的全球不平衡：各国报告的对外负债总和大于对外资产总和，这个差额（约4.8万亿欧元）恰好对应通过避税天堂持有的证券。

• 国际清算银行（BIS）的跨境存款数据（约1万亿欧元存款）。

• 综合得出5.8万亿欧元。

三、避税天堂的历史与运作模式（机制篇）

1. 瑞士的崛起（1910s-1930s）

• 一战后的税收催生：欧洲各国为支付战争开支大幅提高所得税和遗产税，富裕阶层开始寻求避税。

• 无记名证券：当时股票债券多为纸质“无记名”形式，谁持有就是谁所有，便于隐藏。

• 瑞士的优势：中立国、政局稳定、发达的银行网络，且不对外国政府提供账户信息。1920-1930年代，法国资本大量涌入。

• 银行保密法的神话：1934年瑞士银行保密法常被宣传为保护犹太人免受纳粹迫害，但历史研究表明，瑞士金融大爆炸发生在1920年代，银行保密法只是巩固了已有优势。

2. 现代避税天堂的“魔鬼三角”

如今，隐匿财富并非只放在瑞士一个地方，而是通过分工协作：

• 身份隐藏地：英属维珍群岛、巴拿马等，设立空壳公司、信托、基金会，切断财富与真实所有人的联系。

• 账户管理地：瑞士、新加坡、香港等，提供银行保密服务，管理账户，执行交易。

• 投资工具地：卢森堡、爱尔兰、开曼群岛，注册投资基金（如可变资本投资公司Sicav、对冲基金），享受免税待遇。

• 流程：欧洲富人通过维珍群岛的空壳公司在瑞士开户，用账户资金购买卢森堡的基金，基金再投资全球资产。这样，任何一国税务机关都难以追踪最终受益人。

四、为什么之前的斗争失败了？（教训篇）

1. “申请型信息交换”（2009年G20峰会）

• 内容：要求避税天堂在接到其他国家税务机关的“申请”时提供信息，但申请国必须事先掌握逃税者的确凿证据。

• 结果：几乎无效，因为税务机关无法事先知道谁在逃税。法国每年仅能从瑞士获得十几份信息。瑞士等国表面上签署了12个协议（免于黑名单），实际银行保密依旧。

2. 欧盟储蓄指令（2005年生效）

• 内容：要求欧盟成员国自动交换居民在另一国的利息收入信息。但卢森堡、奥地利例外，允许它们对利息征收预扣税（35%）代替信息交换。且指令只覆盖利息，不包括红利、基金收益，也不覆盖通过空壳公司持有的账户。

• 结果：瑞士、卢森堡等国银行迅速将客户资产转移到空壳公司名下，逃避信息交换和预扣税。原本预计每年可征200亿欧元税款，实际瑞士仅支付4亿欧元，缩水50倍。

3. 美国《海外账户纳税法案》（FATCA）

• 内容：要求全球金融机构向美国国税局报告美国客户的账户信息，否则对美国来源收入征收30%预扣税。

• 优点：有惩罚措施（30%预扣税）。

• 缺点：

• 银行可自行选择是否合作，不合作的银行只需避免投资美国资产即可。

• 无法穿透空壳公司识别最终受益人。

• 缺乏监督机制，依赖银行自觉。

总结失败原因：没有可信的惩罚威胁，没有穿透空壳公司的机制，没有对执行情况的核查。

五、如何真正打击避税天堂？（解决方案篇）

祖克曼提出了一套三位一体的行动纲领：制裁 + 透明 + 新税制。

1. 商业制裁：让避税天堂感到痛

• 理论基础：银行保密制度相当于一种“隐性补贴”，让避税天堂获得竞争优势，同时给其他国家造成损失。根据世界贸易组织规则，受害国有权征收等额的报复性关税。

• 具体方案：

• 针对小避税天堂（如开曼、泽西岛）：欧盟、美国、日本可联合对其所有金融收入征收100%预扣税，使其金融业自给自足。

• 针对大的金融中心（瑞士、新加坡、香港、卢森堡）：利用它们对贸易的依赖，征收进口关税。

• 案例：德国、法国、意大利可联合对从瑞士进口的商品征收30%关税。三国在瑞士的隐匿资产约5000亿欧元，每年税收损失150亿欧元，30%关税正好弥补这一损失。而瑞士金融业从银行保密中的年收益也约150亿欧元（占GDP3%），因此该关税足以让瑞士权衡利弊。

• 联盟可行性：瑞士对德法意的出口占其总出口35%，而德法意对瑞士出口依赖很小，贸易战瑞士必败。

2. 建立全球金融账户名簿

• 目的：解决信息交换中的核查问题，确保银行如实提供所有客户信息，并穿透空壳公司。

• 现有基础：各国已有中央证券存管机构（如美国的DTCC、卢森堡的Clearstream、比利时的Euroclear），记录了所有证券的持有人（或托管银行）。但这些名簿分散且多为私有。

• 方案：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牵头，整合各国存管机构数据，建立一份全球统一的、包含所有股票、债券、基金份额最终受益人信息的世界金融账户名簿。

• 作用：

1. 税务机关可核对本国纳税人是否申报了所有海外证券。

2. 可追踪到空壳公司背后的真实所有人（依据反洗钱规则，金融机构必须知道客户真实身份）。

3. 为自动信息交换提供核查基础。

3. 全球性资产税（终极武器）

• 为什么需要：即使有了名簿和自动交换，仍可能有人通过不产生收入的资产（如无息债券、黄金）或更复杂的衍生品逃税。而且，许多国家并未对金融资产征税（只对收益征税），导致接收到的信息被闲置。

• 方案：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全球所有金融证券征收2%的资产税（每年）。纳税人在本国申报后可申请退税。

• 对不申报者：税款被扣留，用于全球公共事业。

• 对申报者：可享受本国税率（如法国巨富税1.5%）与2%的差额退税，或全额退税（如无财富税国家）。

• 优点：

• 彻底消除隐匿动机：任何不申报的资产都会被征税，且无法追回。

• 确保名簿被使用：各国为了退税，必须积极处理名簿信息。

• 保留各国税收主权：税率和阶梯由各国自己决定。

4. 跨国企业税改革

• 现状：企业通过转移定价（如高价购买集团内部的无形资产）将利润转移至低税率地区。谷歌、苹果等巨头实际税率极低。

• 传统方法无效：逐个审查转移定价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企业总能在税务顾问帮助下领先一步。

• 解决方案：对跨国公司全球利润实行合并征税，然后按公式分配给各国。

• 公式建议：基于销售额、工资、有形资产在各国的比重进行分配（排除无形资产，避免操纵）。

• 优点：利润无法人为转移，公式透明，各国可自行设定税率。

• 已有先例：美国各州之间采用类似公式分配跨州企业利润；欧盟也提出过“共同 consolidated 公司税基”指令（CCCTB），但尚未强制推行。

• 呼吁：欧盟与美国应在跨大西洋贸易协定谈判中，将此作为核心议题，共同建立新的企业税制。

六、对卢森堡的特殊批判

• 问题：卢森堡作为欧盟创始成员国，利用其主权地位成为欧洲最大的避税天堂和投资基金中心。它出售主权给跨国公司，允许其自定规则，严重阻碍了欧盟内部的税务合作。

• 数据：卢森堡金融业占GDP比重畸形，约三分之一产值支付给跨境通勤的外国雇员，国民生产总值远低于国内生产总值。这种模式不可持续，且加剧了国内不平等。

• 建议：如果卢森堡不立即合作（自动交换信息、打击空壳公司、配合企业税改革），其邻国应考虑将其驱逐出欧盟，并实施金融封锁。

七、结论与启示

• 财富没有消失，只是被隐藏：欧洲的困境并非源于贫穷，而是源于逃税。欧洲私人财富远高于公共债务。

• 政治意愿是关键：技术上完全可行，缺乏的是各国政府的政治决心。避税天堂是经济上的侏儒（依赖贸易），金融上的巨人。只要大国联合起来施加可信的贸易制裁，它们就会屈服。

• 公民的角色：公众需要了解真相，并向政府施压，打破“无能为力”的假象。打击避税天堂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民主和社会公正的核心议题。

总结（一句话）

这本书用数据揭穿了“避税天堂无法战胜”的谎言，提出了一套以贸易制裁为后盾、以全球金融名簿和资产税为工具、以跨国企业全球利润分配为补充的完整方案，呼吁各国政府放弃空洞口号，采取切实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