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带女儿在小区散步。拐角处,邻居家的金毛正趴在草坪上晒太阳,毛茸茸的,尾巴懒洋洋地拍打着地面。
女儿突然停住了。
她的小手瞬间掐进我掌心,冰凉,用力到发抖。整个人往我身后缩,呼吸都变轻了,眼睛盯着那只狗,像在看一头狮子。
“别怕,”我脱口而出,“它很乖的,不咬人。你看,它在笑呢。”
这是本能。我们总觉得,只要告诉孩子“不可怕”,恐惧就会像雾一样散去。
可女儿往后缩得更厉害了。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转达一句话:“妈妈,你根本没看见我看见的东西。”
那一刻我住了口。
我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只狗趴在那里,舌头吐在外面,红红的,一喘一喘。在成人眼里是“温顺”,在一个不到一米高的小孩眼里,那确实像一座会呼吸的、毛茸茸的“小山”,而吐出的舌头,像怪兽在喘气。
“它那么大,”我换了个说法,“走过来的时候,影子是不是像一座小山压过来?”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好像终于有人讲出了她世界的语言。
“它的舌头,”我继续试着“翻译”,“红红的,还吐着气,是不是有点像……怪兽在喘气?”
她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掐着我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丁点。
“那我们就在这里,”我说,“看看这座‘小山’和‘怪兽’到底在做什么。它不动,我们也不动。它只是在那里晒太阳。”
我们没有再试图“战胜恐惧”。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共同承认:是的,那里有个让你害怕的东西。害怕是可以的,我们就在害怕的旁边坐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狗的主人唤它回家。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走了。女儿看着它远去的背影,忽然小声说:
“妈妈,它的尾巴……摇起来像扫把。扫把……不可怕。”
她不是在评价狗。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命名她的恐惧。当恐惧被允许完整地存在、被仔细地观看后,它才开始从“无法承受的怪兽”,变回一个可以描述的、甚至有点滑稽的“摇尾巴的扫把”。
那天我们没有摸到狗。但我们带回了一点比“勇敢”更珍贵的东西:她的感受,被我接住了,没有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