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案例摘录
1.头痛呕吐例
今年2月14日晨,一友人来求火速出诊,乃由舍弟立即前往。2小时后他来电话告知,患者系该友人之妻(36岁),1周前似有轻度感冒,昨起病情加重,在苦闷呻吟中彻夜未眠。现症为一切药物服后即吐,腰部及腓肠肌痛,两眼结膜发红,便秘,口渴,虽未发现明显黄染,但根据病情怀疑为钩端螺旋体性黄疸(外尔氏病)之重症例。特别是目前脉象不佳,随时有出现险情的可能。急遽之间,很难判断阴阳,故试探着投给了一剂大柴胡汤加石膏。服药后半小时,虽曾恶心,但未呕吐,看来似乎还能耐受,但脉象却越来越坏。由于不能确诊,下一步的治疗方针也无把握,因而要求笔者亲自前往处理。
笔者于午后抵达患者家,当时友人全家均以沉重心情聚集在病情不断恶化的患者周围。此时首要的是判明是否为外尔氏病,若证实确为此病,则只能建议接受不致造成遗憾的治疗术。据西医内科书记载,外尔氏病的主要症状首先是:急性恶寒、发热、腰痛,突发性重症病态,眼结膜充血、淋巴腺肿胀、肌肉痛、腓肠肌痛等。发病后5~6天时出现黄疸,往往伴有皮肤点状出血或黏膜出血。重症者可引起脑症,发生谵语、过度兴奋,情绪极不稳定,终至陷入嗜眠、昏睡。如前所述,本患者几乎具备了重症外尔氏病的80~90%症状。
为了进一步确诊,对患者做了仔细诊察。此时,患者虽呈昏昏欲睡状态,但却以十数秒的间隔,不停地摆动头部,就像要将附着的苍蝇赶开那样。据家人称,约1周前有轻度感冒倾向,但来客甚多,不得不带病应酬,在呻吟中操持家务。又因大便秘结,服用下剂,致使食欲更为减低。2天前开始呕吐,昨夜似乎又做了恶梦,不断说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谵语,几乎整夜未曾合眼。但体温不高,未超过37.1℃。
其后,经家人唤醒后,患者张开双眼时,结膜充血很明显,面色也稍呈潮红,似乎有阳证之象,而脉象却呈沉细微数,如漂浮的蛛丝一般,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确实属于危急证候,心中不免暗暗吃惊。患者口唇微开,呼吸促迫。腹诊上,心下部肿胀痞满,却无任何挛急状态,腹部全体软弱,触压各处均喊疼痛。在腹诊即将结束时,患者突然感到苦闷增强,不断痛苦地扭动身体,最后将所服的大柴胡汤等约几百毫升液体全部吐出。同时,患者边呻吟边诉说:难受,腰不能动或下肢丧失了感觉等。触摸患者足部,确实有明显的冰凉感。但虽经反复认真察看,却未发现黄疸,也无淋巴腺或肝脾肿。因此,虽有很大的怀疑,但总感到不像外尔氏病,可是听、叩诊上均无异常,又找不到其他与现症相符的病名,不免也有些焦急。正在此时,患者对在枕边吵闹的子女,大声叱责了几句,其声音却颇为有力,这一有力声音,使笔者反而镇静下来。继续问诊中,了解到此时患者的最大痛苦是头痛欲裂,左乳房下方内部痛感及无法忍受又无法形容的疼痛。患者表情危重,语气近乎哀鸣,面对这有明显心脏衰弱征兆又不知病名的病例,确实感到棘手。但正在准备与患者家人进一步商量如何处理的瞬间,在潜意识中忽然似乎有人提醒说,这不正是吴茱萸汤证吗?这种潜意识的产生,不是别的,而正是治愈第1例患者时的记忆得到复苏而已。这以前只在找合适病名上钻牛角尖,而忽略了从汉方角度去找适宜的处方。想到这里,头脑顿时豁然开朗,愁眉舒展,语气也立即充满自信地告知患者家人,此病既不像外尔氏病,也无须拘泥于西医病名,自信可用吴茱萸汤治愈之。并当场从《类聚方广义》一书中,找到了进一步的说明:如舌无苔,口渴激烈且喜饮热水的原因等;而且乳房下方的胸内痛,也可按照有关厥阴病的描述“脉微细欲绝,四肢厥冷,消渴,气上冲心,心中疼热,下利呕哕”这一明确的汉方之有名诊断标准,得到解释。可以认为,本患者乃因误下而致病情迅速转至厥阴;根据《类聚方广义》中吴茱萸汤的条文“治呕而胸满、心下痞硬者;吐利、手足厥冷、烦躁欲死者;干呕、吐涎沫、头痛者。此方以呕吐、烦躁为主,四逆汤则以下利、厥冷为主”等内容,不仅诊断肯定,而且治法也十分明确。
于是,立即调制了1剂吴茱萸汤。第1次服药时,先令服约30mL,并立即用白开水漱口,以防残留苦汁诱发呕吐。结果很顺利;共分3次,服完1剂后,患者很快就入睡,并无任何烦躁苦闷表现。于是令家人备好保暖汤罐,放入被内加温。随着时间的推移,病情开始见轻,脉逐渐浮起,速度减慢,呕吐未再发。乃嘱家人于黄昏前再令患者服完第2剂,并尽量保持环境安静,以保证充分睡眠。由于患者好转,家人十分振奋,笔者也像进入秋高气爽天气一样,心情舒畅。实际上,当思想中闪出吴茱萸汤证的念头时,甚至已经感到此病必定能治愈了,又一次清晰地体验到诊断即治方这一汉方医学的妙处。
其后,病情迅速好转。有趣的是,服用2付吴茱萸汤后,原来秘结不下的大便,连续4次排出了腹泻样便,同时四肢也转为温暖。但其间患者又发生了一次恶梦及呓语,经深入了解,乃悉源于家庭纠纷。在笔者的认真开导下,终于解开了双方心中的疙瘩,疾病从此走向痊愈。由此可见,妇女气滞所造成的危害竟如此严重!
到初诊后第8天时,患者已可正常进食并起床活动,约3周后一切恢复常态。所用处方除1天试用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效果远不如吴茱萸汤)外,全部服用单一的吴茱萸汤。本例病情更比前例严重,属于一步也不能大意的危重患者,幸而当时判断正确,方能取得上述良好成绩。(《汉方临床治验精粹》)
按:案中这两句话颇能引人深思。“这以前只在找合适病名上钻牛角尖,而忽略了从汉方角度去找适宜的处方”“也无须拘泥于西医病名”。由此引出这样的问题——西医的病名对汉方的诊疗有用吗?从本案来看,不知道西医的具体病名并不妨碍患者的诊疗,因为汉方医学是在症状(广义的症状)上找方证,不是在病名上找用方依据。远古的先民没有病名的概念,一样可以用方治病。因此,无须拘泥于西医病名的做法是对的!但如果把这个观点进一步引申,认为西医的病名毫无用处,这显然不对了。西医的病名对诊疗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某些方证在某些疾病中有较为集中的分布,而少见于其他疾病。病名对方证的识别有一定的指向性,因此,完全抛弃病名的做法也不值得提倡。南山的竹子,砍下来,削尖了,可以当作兵器使用。如果再安装一个铁制的矛头,是不是更好呢?
2.乙肝呕吐例
一个乙肝活动期的男性患者,40岁,2011年2月来看病。3个月以来,患者因为经常呕吐,反复发作,反复住院,肝功能恢复不起来,家里人就很怕。治疗过程中,西药用过,中药也用过,方子多是半夏类、柴胡剂,吃下去也无明显改善。一了解,患者虽反复呕吐,但是没有东西吐出来。要是有痰也是吐也吐不掉,像是粘在口中一样;如吐出来,这痰就像胶冻一样。患者非常疲劳,面色暗黄,大便比较软,但是排的量不多,小便有点黄。下肢特别冷,手也冰,摸上去是冷的,自觉也冷。舌苔白腻,脉象无力,腹直肌松软,心下痞硬。其症状表现就是一个典型的三阴病的吴茱萸汤证。
但是前面为什么没人敢用,因为吴茱萸毕竞是热药,生姜、吴茱萸都是比较热的药,对肝病是不是适应?假如你事先就把肝病定为是一种湿热,那很可能一想到这张方也马上就会把它否定掉。然而临床需要随证治之,治病是有一个常规,但不是一成不变的,有变的话你就要随之而变。常规情况下,肝病多湿热这样的说法没错,但是每个患者的体质都不一样,病证也会不同。此患者干呕的最后出现一种强烈的头痛,黏痰吐出来以后,整体感到非常无力,头痛起来不得了。综合起来,干呕、吐涎沫、头痛、手脚冷、心下痞硬、神疲无力,完全符合吴茱萸汤证。
通过比较、鉴别,吴茱萸汤证中的痰非常黏滞,而半夏类、干姜类的痰一般不会这样黏滞;还有吴茱萸汤证呕吐的形式不是喷射状的,跟半夏类也有区别;此外,吴茱萸汤证没有胸胁苦满,所以与柴胡类也可以鉴别开来。
他的家人也有懂一点中医的,说肝炎的病,怎么可以用吴茱萸汤呢?我说你看他的痰,不怎么黄,还这么黏滞,手脚那么冰,舌苔那么白。给他们做了一些解释,算是同意了。汤药吃下去,效果非常好,吃一天好一天,3天以后呕吐、头疼基本就消失了。同时还排出了很多的大便,症状就好多了。但是人还是疲劳,心下还是痞满,胃口还不怎么好,舌苔还是白腻,所以改为六君子汤。吃了大概3个月的六君子汤加减,肝功能检查正常,效果很好。
3.头痛剧烈例
男,40岁。平素易感冒,有慢性支气管炎加答儿倾向,常有轻度咳嗽、咯痰。近二三年来,频繁服用磷酸双氢可待因复方制剂Brocin。平时面色及肤色虽带有苍白倾向,但总的外观印象为体格魁伟肥满,身体健壮。
平时虽常有感冒样感觉,但未卧床休息,只有时顿服某些解热西药,或洗澡发汗,带病坚持工作。初诊当天清晨发病,头痛剧烈,苦闷难耐,午后乃请笔者出诊,自称病情不断恶化。诊察所见:患者虽卧床,但时刻不停地转动,或屈膝或伸腿,或辗转反侧,或摆手摇头,极不安宁,这正是明显的烦躁状态。面色苍白,毫无精神,但无热状。笔者立即意识到绝非普通感冒,乃进行了详细问诊。
先问头痛部位,回答自两耳向上,恰好是戴帽部位,疼痛无法忍受,表情十分苦闷,自觉脑中有问题,全身很不得劲。这显然不是桂枝汤或葛根汤证的头项强痛。再问恶寒状况时,回答为足部冷感极重,几乎丧失感觉,虽使用取暖汤罐,但毫无温暖感。家人告知体温多次检查,均未高出36.9℃。一般发热有恶寒者为阳证,无热而有恶寒者为阴证,故本病例应属阴证。患者脉象正如预期那样,呈沉迟微弱之象;舌无苔而润,从而可进一步认定为阴证。患者虽感口渴,但若进饮食,必立即吐出,自晨至午粒谷未进,即使一口茶水也全部吐出。腹诊时,心下部稍呈痞满状态(即皮肤表面并无拘挛、紧张,仅自觉内部有轻度发胀、堵塞、停滞感)。小便次数无异常,但尿少。大便今晨1次,为腹泻便。足部触诊确有凉感。
综上诸症,判断为病入少阴,当无大误。与前述少阴病,吐利,手足逆冷,烦躁,以及厥阴篇之干呕、吐涎沫、头痛等基本吻合。因而不再踌躇,投予了吴茱萸汤,并告知可根据情况,不必每次定服1剂,可分几次服用,以防呕吐。同时将服药后2日内情况随时告知,以便考虑下一步治法。
2天后,据家人说,服第1付药后并未呕吐,而且身体产生温暖感,头痛亦逐渐缓解。再服1付后,当夜得获安睡。因而又令患者继续日服2付。第5天时患者已可下地,改为每日1付。10日后身体状态已复原,开始正常工作而停药。其后患者再来复诊时,苦笑着说:真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啊!(《汉方临床治验精粹》)
按:本案辨方证采用的是分析法。分析法是对有关信息进行提取、分析、加工后做出判断的方法。患者以“头痛剧烈,苦闷难耐”为就诊的主要原因,医者通过初步观察,敏锐地发现患者处于烦躁状态。烦躁既可以见于阳证,也可以见于阴证,单纯的烦躁不能确定什么方证,但对于鉴别诊断有很大帮助。烦躁提示病情比较重,恰如医者所言绝非普通感冒。也就是说,如果头痛属于太阳病,出现烦躁需要考虑大青龙汤证,而不是桂枝汤证。
烦躁是对患者整体精神状态的把握,接下来则是对主症头痛的分析。通过问诊,知道不是头项强痛,从而排除桂枝汤证与葛根汤证,这两个方证的头痛多涉及颈项部。除了头痛之外,感冒最常见的症状还有恶寒与发热,因此,围绕这些进行问诊,得知极度恶寒而不发热,由此判断为阴证。一旦确认为阴证,则排除了一大部分方证,可供选择的范围大大缩小了。“但若进饮食,必立即吐出”,随着呕吐这一症状的出场,目标开始明朗化了。阴证,头痛、烦躁、呕吐、足冷,这几个要素很容易想到吴茱萸汤证,就像三个不在一条直线上的点,轻而易举地连成了三角形。如此层层分析,吴茱萸汤证如剥洋葱般地逐渐显现。
“其后患者再来复诊时,苦笑着说:真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啊!”由此可见,并非所有的病例都是合证嗜味的。是否嗜味,与病情、患者饮食喜恶以及药物气味等因素有关,不仅汉方药如此,西药也是这样,所不同的是,对于苦口难咽的西药,可以采用胶囊剂型,这一点值得汉方借鉴。
4.干呕头痛例
60岁妇女。剧烈头痛并反复呕吐,干呕从夜至天明,头顶百会部、太阳穴处贴有梅干,用毛巾缠头,在床上呻吟,痛苦不已。极烦躁,睁眼即眩晕。诉说若一想到痛苦,宁死不欲生。脉沉微迟,颜面微潮红,因不眠而眼结膜充血。腹诊:心下部膨满,感有停滞,压之不适,即作噫气。舌湿润,手足冷。全身乏力,苦于身无置处。此乃“少阴病,吐利,手足厥冷,烦躁欲死者”,为吴茱萸汤证。即与吴茱萸汤1剂。
10多分钟后,如雾放晴,头痛去,噫气止。2小时后出诊观之,患者之缠头布已去除,卧位,正与探视者谈笑、吸烟。用此方2日痊愈。(《临床应用汉方处方解说》)
5.青光眼例
孙某,女,43岁。初诊于1956年6月18日。
左目突然失明,目痛如裂,头痛如劈,频频干呕,精神萎靡,外胞虚浮,白睛纯赤,黄仁狭窄如线,瞳神豁大,内隐绿色翳膜。此名绿风内障,病虽二日,势重凶险。舌白,脉虚。病在厥阴,寒邪上受,经脉不和。治以散寒降逆。吴茱萸汤合小半夏汤加茯苓,2剂。
二诊:呕止,痛减,目赤红肿减退,视物较明。当宗上法,续用加味吴茱萸汤,2剂(以后又服4剂)。
四诊:红肿退去,痛楚全除,目视好转。惟瞳神仍大,脉象还虚。精气走散,光华不能发越。治当养阴复脉,佐以酸涩,以收耗散之气。炙甘草汤加五味子,4剂(以后又服4剂)。
六诊:数进养阴复脉之剂,红退肿消,瞳神略为收敛,气色华然,故而视力大明。检查视力已达0.3。原方加女贞子,7剂。(《姚和清眼科证治经验与医案》)
按:“绿风内障”是中医病名,以眼珠变硬、瞳神散大、瞳色淡绿、视力严重减退为主要特征,可伴有头痛眼胀、恶心呕吐,相当于西医学之闭角型青光眼急性发作期。本病患者多在40岁以上,女性尤多。本案提示青光眼的头痛呕吐,吴茱萸汤有应用的机会。但疼痛缓解后,可能还需要换方。
往期内容回顾:
胶艾汤学习笔记
当归芍药散学习笔记
桂枝茯苓丸学习笔记
真武汤学习笔记
甘草附子汤学习笔记
四逆汤学习笔记
桂枝加附子汤学习笔记
大建中汤学习笔记
小建中汤学习笔记
猪苓汤学习笔记
五苓散学习笔记
苓桂术甘汤学习笔记
桃仁承气汤学习笔记
黄连阿胶汤学习笔记
黄连汤学习笔记
四逆散学习笔记
柴胡桂枝汤学习笔记
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学习笔记
柴胡桂枝干姜汤学习笔记
大柴胡汤学习笔记
小柴胡汤学习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