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兆阳谈孙犁:“几十年来没有整过人”
孙犁和秦兆阳都是从延安鲁艺出来的革命作家。有一个时期,他们共同在冀中一代活动。
1949年4月,孙犁进入天津,他在给康濯、秦兆阳的信中说:“兆阳兄默默写好东西,然后告我,更觉愉快。这里的丛书,原是没问题的,但近闻要先审查。审查是应该的,但恐时间就不知道拖到哪年哪月,不出的可能比出的可能恐怕多些。该丛书系书店编的,近日情况颇有搁浅之态。”信的内容,是帮秦兆阳的书稿介绍出版单位。孙犁接着写道:“但我甚愿一看,秦兄如有底稿,望抄我一份,我当向书店介绍,争取是必要的。望排除一切写好它,写好作品,就是根本。”在革命队伍里,同志之间在创作上相互鼓励、帮助的好作风,孙犁从冀中农村带到了新生的天津。
1956年十二月号的《人民文学》,发表了孙犁的《铁木前传》,按栏目编排,《铁木前传》是本期小说的头条稿。此时,秦兆阳任《人民文学》副主编,他对老朋友的新作大加称赞,认为作品中的小满儿比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里的一个女性艺术形象还要精彩。秦兆阳是杰出的文学编辑,阅人阅文无数,具有很高的鉴赏力;他大加称赞的孙犁新作,果然成了现代文学经典。
因种种原因,这两位昔日的老朋友,往后没有继续亲密的联系,只有相互的惦记。1993年,孙犁因病住院,秦兆阳写信问候;又以书信为话题,写了一篇孙犁短论,收入《秦兆阳散文选》。秦说孙犁:“几十年来没有整过人,没有左旋右转,没有赶时髦浪头,没有偏离真理,没有趋附投靠,没有搞小圈子,没有拉选票争风头;常常能够头脑清醒地认识周围环境,因而能够自持自守;特别是,最近几年老而益壮,在混乱的文艺思潮冲击文坛之时,能够挺身而出,该说的就说……”这是秦兆阳对孙犁个人品德的评价,也是秦兆阳个人经历过的伤心语。在政治运动中,他被人整过,且被发配到柳宗元遭贬谪的地方。说自己的朋友“几十年来没有整过人”,是对朋友人品的评价。
孙犁没整过人,却在十年动乱中被人整过。在《芸斋小说》里,他几次谈起人在乱世纪的恶。其中,《冯前》一篇,是记一位同事在动乱中的表现。这位同事在运动中积极揭发曾提拔他的上级领导,孙犁看不下去:“在互相帮助时,我曾私下给他提了一点意见,请他以后不要再做炮弹。”不料冯前另有高论:“运动期间,大家像掉在水里。你按我一下,我按你一下,是免不掉的。”听了同事妙论,“我也没有答话。我心想,我不知道,我如果掉在水里,会怎么做。在运动中,我是没有按过别人的。”秦兆阳和孙犁不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但都在文学界;几十年风风雨雨,他见过不少人在运动中的表现,他自己,就是因他人的“表现”而受尽磨难的。所以,他说孙犁“几十年来没整过人”,是对老朋友下一个历史结论。在乱世纪,一个人能保持自己的善良,不卖友求荣,不表现积极,是多么难得啊!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一册秦兆阳纪念集。许多同事、朋友,还有他的子女,特别是在新时期登上文坛的新作家,都撰文纪念老秦的嘉言懿行,感谢老秦发现了他们的投稿的价值;慧眼识珠,不断推出新的作品,发现、培养文学新人。在文学编辑的岗位上,老秦的贡献大于他的个人创作。我要特别指出,纪念集里,他的女儿秦晴的几篇回忆,尤其《丁香无语》《东总布胡同二十二号的奶葡萄》是优秀散文。秦晴遗传秦家的文学基因,从这几篇回忆文章就能看出来。
秦兆阳谈孙犁的文章不长——又何须长!他在精辟、隽永的短论里,不仅评价孙犁的道德操守,更评价孙犁在当代文学界发出的声音——这个脉息,就是鲁迅以后的现实主义文学的战斗精神。
俞平伯要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暮年上娱》是俞平伯、叶圣陶的通信集,通信时间在1974至1985年之间。在这部厚厚的通信集里,两位已是暮年的老朋友,以写信的方式,谈生活,谈读书,谈各自的心情,内容丰富,生活气息浓厚,是研究这两位五四文化老人的重要资料。
叶俞都是新潮社、文学研究会的骨干成员。要研究这个时期的文学运动,这两位前辈都是见证人。《暮年上娱》,则是撇开如烟往事,是两位老人在晚年富于生活情趣的真实记录。在已进入老龄化社会的今天,读读这部通信集,至少给天下的老人一个启示:有文化又有兴趣相投的朋友的人,到了老年也不会孤独寂寞;不但不会孤独寂寞,俞平伯先生还说他是“无事忙”,像贾宝玉一样。叶圣陶有了牵牛花的好品种种子,随信寄给俞平伯,俞平伯种在花盆后,细心管理,待开花以后,写信告诉叶圣陶开了几朵花,是什么颜色。读这部通信集,时时可感受到老人快乐的心情。我感到意外的是,有一次,俞平伯写信向叶圣陶借书,借的书是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叶圣陶在家里没找到这本书,同时写信告诉俞平伯:他编语文教材时读过这两位中央领导的书,感到刘少奇的文章不如毛主席的好。只有老朋友之间的通信,叶圣陶才会说这样的话。叶一生研究作文,他是从文章的角度比较刘少奇和毛主席的写作风格的。如果从新闻的角度考虑,单是俞平伯要读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的新闻价值,就能写篇好稿子。我读到这封信,思想的却是:俞平伯是党外人士,且因研究《红楼梦》的“唯心主义观点”,受过全国性的批判。他是古典文学专家、诗人、散文家,为什么会对政治性的书籍感兴趣?
在1966年,刘的这本小册子是他的主要罪状,无数深文周纳的批判文章,都以姚文元文章的模式和语言,以真理在握的姿态高调曲解他的文章,也不准他自我辩解。俞平伯当然了解这些情况。他要读刘这本著名的小册子,大概是听朋友说,刘的文章里,引用不少孔子、孟子的话。俞平伯接受的是孔孟的传统教育,他可能是想看看刘少奇是怎么讲的。
因了俞平伯的信,我又重读一遍这本党建的重要文选。还建议青年同事读。后来,我在旧书店买到《延安马列学院回忆录》,从当年在现场亲身听过刘少奇讲演的老同志的回忆里,全面了解这本小册子出世的经过。
据当时担任马列学院教务处副处长的邓力群回忆:“党的建设上学期是康生讲马列主义关于建党的理论,到下学期该讲党建基本问题时,康生由于搬家的原故说有困难。这时正好刘少奇从华北回到延安,康生就提出请少奇讲,因为我那时已经在教务处工作,张闻天就派我去请。少奇表示,他不能承担党建的全部课程,只讲共产党员修养。他一边讲就一边整理,先在《解放周刊》上发表。”在是谁去请刘少奇来讲课的问题上,还有一说。据宋平的回忆:“记得刘少奇同志讲《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就是张闻天同志提议派我去请的。”两位老同志的回忆,都说是他去请的,我想,二老的记忆可能都不错,或许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吧。
刘少奇来马列学院讲课,是1939年7月8日,在蓝家坪。学员李铮夫回忆:“他在烈日暴晒的广场,讲了两个半天。”另一个学员林树青回忆:“报告地点在半山坡的一排窑洞前面空场上。当时天气比较炎热,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挽着袖子,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大家面前,频频向大家点头示意。用他的高亢而又响亮的湖南话,给大家作了长篇报告,共讲了两个大半天,自始至终精神饱满毫无倦意。他的这次报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后来就成为整风学习中22个文件之一。”马列学院学员的回忆,把刘少奇讲演时的时间、地点、天气,讲演时的气氛都写出来了。
俞平伯欲了解的讲演的内容,有关传统文化部分,刘少奇是如何讲的呢?
在《修养》中,刘少奇完整引用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学”那段话,意思是,没有天生的圣人。即使像孔子那样的人,也要通过学习、修养的过程,才能达到思想的高境界。接着,他又引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一段话,告诉学员,担负改造世界大任的共产党人,必须注意锻炼和修养。为使学员克服学习中的畏难情绪,他引用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的话,提振学员的信心。在学习方法上,他以《论语》中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及《诗经》“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文,让学员自己反省并和同学一起讨论、商榷。我揣测,俞平伯先生正是听了朋友给他转述刘少奇讲演中的这些内容,才向叶圣陶借《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欲究竟刘说。
中国共产党,是在中国这块土壤上,以马克思主义理论、毛泽东思想为理论基础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包含丰富的治国理政的智慧资源和共产党员进行思想修养的绿色营养。中国共产党在自己的伟大事业进程中,同时也在继承弘扬中国的传统文化。前身为延安马列学院的中共中央党校,如今于校园掠燕湖畔竖立起老子、孔子的雕塑,就是证明。
周作人编译《现代日本小说集》
近年在网上买旧书,我得到一条前所未有的经验:凡是从西北——新疆、甘肃寄来的书,书页都干燥,品相较好;凡是从南方——广东、福建寄来的,书页潮湿发霉,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这样,收到南方的书,我都摆在窗台晒晒太阳,让难闻的气味散发。手头这册《现代日本小说集》,1922年出版,今年整整百年。书的周边有在书库长期存放形成的痕迹,内页发黄。看书源地的藏书章,是江苏松柏图书馆的藏品 ,像人在潮湿地方生活容易得关节炎,这册书久在泽国沉睡, 面容就自然带南国风。不过,这是我多年前在琉璃厂买的,不是近年新购。
周作人编译的这册书,在《知堂回想录》曾有说明,是在回忆他与胡适的交往时写的。他说:“我与他(胡适)有过卖稿的交涉总共是三回,都是翻译。头两回是《现代小说译丛》,和《日本现代小说集》,时在1921年左右,是我在新青年和小说月报登载过的译文,鲁迅其时也特地翻译了几篇,凑成每册十万字,收在商务印书馆的世界丛书里,稿费每千字五元, 当时要算是最高的价格了。”周氏兄弟通过胡适交到商务印书馆的翻译,其中之一就是我的这册《现代日本小说集》。琉璃厂的旧书店采购松柏图书馆散出的书后,经过修补、装订,再用牛皮纸加一个书皮才出售。我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看见装订线还很白很干净 ,知道原书已散页;看见旧书店重装的书皮,明白原书封面封底都缺失。旧书店整理加工后,标价20元出售。这是多年前的定价,按今天的旧书售价,我现在如转手,涨价十倍也能卖出。
周作人在序中高度评价现代日本小说的成就,说“日本的小说在二十世纪成就了可惊异的发达,不仅是国民的文学的精华,许多有名的著作还兼有世界的价值,可以与欧洲现代的文艺相比”。序言中这句高度概况的评价 ,说明日本在明治维新后,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道路,不仅经济高速发展,小说创作也赶超欧洲,成为世界文学的组成部分。序言第二段,说到他的编选标准是“大半以个人的趣味为主”,这就是说,他编译的这本书,只是纯私人的选本,并不代表现代日本小说创作的全貌。最后,他说明选集里有五人的作品是“鲁迅君”翻译的。在1922年,知堂为什么称呼鲁迅为“君”?我猜想,他们兄弟都留学日本,可能是沿用日本人的习惯称呼;或者,哥哥既然已以“鲁迅”的笔名名世,弟弟就从众;或者,兄弟都是本书的译者,有同行之义;或者,这是弟弟对兄长发自内心的尊敬。
买旧书、翻阅旧书的好处,是能从发黄发霉的纸页里发现已消失的历史;手持一卷,像一头钻进时间隧道,在黑暗里寻找前方的一点点光亮。
原载《作家》202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