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误读的哈耶克:知识、速度与权力
哈耶克1945年的核心洞见——知识分散于无数个体,中央计划者无法穷尽具体、地方性、隐性的知识,价格机制是最有效协调方式——至今仍是市场经济的理论基石。但这一思想在当代常被简化为"市场万能",实则是对哈耶克的误读。
哈耶克反复强调,自发秩序并非无政府放任,而是依赖人为构建的制度基础:清晰的产权、可执行的契约、稳定的竞争规则、公正的司法框架。他区分了"组织规则"(具体指令)与"自发秩序规则"(抽象普遍),认为立法应改进支撑市场的抽象规则,而非直接干预经济结果。
然而,哈耶克的理论在当代面临两处未充分展开的挑战。
其一,速度问题。哈耶克默认制度演化能适应社会变迁,但在他的时代,技术变革以十年甚至百年为周期,制度有充足时间通过文化选择缓慢演化。如今则截然不同:高频交易以纳秒级运行,人工智能迭代以月计算,气候临界点以十年为单位逼近,而公司法、竞争法的修订仍需数年甚至数十年。当制度供给速度远滞后于社会变迁,等待自然演化意味着接受不可逆的损失。2021年中国部分地区"拉闸限电"便是典型案例——碳中和目标(道缘)与能源保供(群缘)的速度不匹配,导致系统震荡。
其二,权力问题。哈耶克虽警告过利益集团对规则的俘获,但其解决方案——形式法治与普遍抽象规则——被认为过于理想化。现实中,资本集中、平台垄断、跨国利益集团通过游说、旋转门、议程设置重塑规则,让自发秩序服务于既得利益。这并非市场偶然失灵,而是权力嵌入制度的内生特征。高频交易算法掠夺普通投资者,根源在于监管规则迭代远慢于技术迭代;跨国巨头利用全球产权真空转移定价避税,源于跨主权治理缺位。
哈耶克的理论并非谬误,只是揭示了真理的一半。我们需承认市场的边界,同时直面现实:当技术、全球化、生态危机以指数级提速,而规则演化仍以代际为单位时,谁来承担滞后的代价?
二、市场为何瘫痪:信号扭曲与系统失效
斯蒂格利茨曾直言:"那只看不见的手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或者已经瘫痪。"这一判断植根于信息经济学。完全竞争市场的帕累托最优需要满足零外部性、完全信息、无规模报酬递增、无交易成本——这些条件在现实世界中几乎不存在。
市场失灵无处不在:碳排放成本由全球后代承担,当下价格无法内化跨代外部性;基础科研具有强非排他性,私人部门必然投资不足;金融系统的微观理性可能叠加为宏观非理性,2008年次贷危机中房价信号不再传递真实知识,反而放大集体幻觉。一旦价格信号被垄断操纵、泡沫裹挟、权力扭曲,市场就不再是知识处理器,而成为错误放大器。
但指出市场失灵不等于认同政府万能。政府同样面临信息不足、激励扭曲、利益集团俘获等问题。传统的"市场vs政府"二元框架已无法应对当代治理挑战——气候危机、数字垄断、金融风险、不平等加剧,这些议题既需要分散知识的有效利用,又需要跨期跨域的协调,还需要坚守不可逾越的底线。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分析框架。
三、四缘治理:分层嵌套的复杂系统
"四缘"框架源于对中国治理实践的观察,试图回应具有普遍性的理论问题。四缘并非替代市场,而是与自发秩序嵌套共生、分层补位的复杂系统。
已缘:个体能力与微观知识。已缘指向个体拥有的技能、人力资本、资源禀赋与行动能力,是哈耶克"分散知识"的载体层。市场机制在这一层效率最高:工资反映技能稀缺性,利润激励创新,价格信号实现资源动态配置。但市场无法修正初始禀赋的不平等——当教育、医疗、资产被阶层垄断,已缘会成为阶层固化的工具。这是已缘的边界。
亲缘:信任网络与交易成本。亲缘以血缘、地缘、业缘形成信任共同体,依靠信任降低信息不对称与交易成本。家族企业、乡村互助、社区信用、熟人合作都是亲缘的有效实践。但亲缘仅适用于小范围熟人场景,受"邓巴数"约束(约150人),一旦扩张到公共领域,极易异化为裙带关系、圈层垄断与腐败。这是亲缘的边界。
群缘:公共协调与跨域治理。群缘处理跨个体、跨行业、跨区域的公共事务,是哈耶克理论的核心盲区。跨区域基建、基础科研、产业协同、公共资源管理、行业标准制定,均超出价格信号的时空覆盖范围。国家在这一层的角色不是计划者,而是元规则提供者:承认社群自治、搭建协商平台、提供冲突解决机制。但群缘可能退化为地方保护、行业壁垒,需要更高层级的法治约束。这是群缘的边界。
道缘:系统底线与不可通约约束。道缘指向无法被价格化的物理约束、伦理底线与代际价值:气候安全、生物多样性、代际公平、数据隐私、人格尊严。它不是抽象天道,而是市场运行的硬边界,如同物理定律限定系统运行区间。碳中和、共同富裕、数据安全、反垄断,本质都是道缘的制度化表达。关键是,道缘不可被市场化交易,不可被短期效率牺牲,否则将导致系统崩溃。这是道缘的边界,也是最刚性的边界。
四层结构形成清晰分工:已缘讲效率、亲缘讲信任、群缘讲协调、道缘讲底线。但它们并非简单并列,而是复杂适应系统中的涌现层级,具备反馈循环与向下因果——道缘约束可以反向重塑已缘的消费模式、亲缘的投资网络、群缘的产业结构。
四、国家的角色:从全能计划者到元治理者
哈耶克对计划经济的批判依然成立:国家不具备处理全部分散知识的能力,不能替代市场直接配置资源。但这不意味着国家只能"守夜"。现代治理的核心是:国家作为机制设计者,同时接受规则约束。
国家的有效作用集中在三点。一是激励相容设计,不使用行政指令替代市场,而是构建制度让个体自利行为导向公共目标。碳交易市场、绿色金融标准让减碳成为有利可图的商业选择。二是信息简化与信号供给,国家不必掌握企业的技术细节,只需提供公共信号(碳价、环保标准、竞争规则),让分散知识在信号指引下有效汇聚。三是动态适配与层级校准,在产业早期支持群缘层面的协同,成熟后退出并维护竞争;在生态领域强化道缘约束,在个体领域保障已缘公平。
理论必须对称:市场会失灵,政府往往更失灵。机制设计可能被利益集团俘获,公共政策可能出现决策失误,行政权力可能扩张越界。因此,国家行为必须被法治、分权、监督、透明度所约束,让"看得见的手"同样在规则下运行。
五、冲突协调与动态平衡:四缘如何运行
四缘之间并非天然和谐,冲突时需要明确的校正逻辑。
当亲缘侵蚀已缘——裙带关系破坏公平竞争——以群缘(行业自律、公共监督)与道缘(法治、平等权)进行矫正,划清私人信任与公共领域的边界。当群缘阻碍统一大市场——地方保护、行业壁垒——以更高层级的法治与统一规则介入,保障更大范围自发秩序的运行。当道缘确立后——如碳中和目标——反向重塑已缘(消费与就业结构)、亲缘(家庭投资方向)、群缘(产业转型),让效率服从于系统存续。
这种校正不是政府随意干预,而是以抽象规则约束具体行为,符合哈耶克的法治思想。关键是速度匹配:当道缘约束急升(如突然加码的环保目标),而群缘层的能源保供能力未能同步调整,就会产生"运动式减碳"导致的拉闸限电。此时的校准不是放弃道缘,而是调整实现路径——"先立后破",确保新能源装机增速超越传统能源退出速度,在动态中实现平衡。
六、经验检验:中国"双碳"转型的四缘治理
中国"双碳"目标(2030碳达峰、2060碳中和)是全球最大规模的低碳转型实验,为四缘框架提供了检验场景。
已缘层:2021年7月全国碳市场上线,覆盖发电行业2162家企业,45亿吨二氧化碳排放。碳价从48元/吨升至80-100元/吨区间,形成初步的价格信号。但覆盖范围窄、流动性不足、配额宽松导致价格偏低,验证了已缘的边界——当初始禀赋(配额分配)受行政干预,价格信号传递失真。
亲缘层:中国钢铁工业协会组织成员企业共享低碳技术信息,建立"能效标杆"对标机制。信任网络降低技术扩散成本,声誉激励替代价格激励。但地域分割与所有制分割导致标准执行不均,验证了亲缘的规模边界。
群缘层:京津冀建立跨区域碳排放权交易机制,长三角试点"碳汇跨域交易",打破行政区划壁垒。中央政府搭建协商平台,地方政府通过生态补偿协议实现成本共担。但部分省份限制本省碳汇外流,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验证了群缘的异化风险。
道缘层:碳中和目标写入国家规划,确立"1+N"政策体系。这不是可谈判的效用最大化对象,而是系统运行的硬边界。其约束通过反向重塑机制实现:绿色金融标准重构投资流向,新能源联盟替代传统能源网络,"先立后破"原则协调能源安全与碳中和的张力。
2021年的"拉闸限电"与2022年后的"先立后破"转向,展示了速度不匹配的后果与动态校准的可能。道缘约束的刚性与渐进实现可以协调,关键在于明确过渡路径与速度阈值,通过政策学习(群缘层的适应性调整)缓解制度演化滞后。
七、边界与局限:四缘框架适用何处
四缘框架并非万能。其有效性依赖三项初始条件:制度质量门槛——当法治水平极低,群缘层可能完全俘获于利益集团;社会资本存量——在高度原子化社会,亲缘层可能缺失;道缘共识程度——若对系统底线缺乏重叠共识,道缘约束难以实施。
与替代解释相比,四缘框架强调治理结构内生于制度演化,而非单纯技术决定。中国光伏产业的全球领先,源于早期政策支持(群缘)与企业网络协同(亲缘)的共同演化,而非单纯市场机制。同时,四缘框架强调分层嵌套而非特定政体,民主国家可通过强化群缘与道缘实现类似功能,如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
未解决的问题包括:四缘的量化测量与权重确定;不同道缘冲突时的裁决机制;全球层面的四缘治理(国际群缘与全球道缘的张力)。这些留待未来研究。
八、结语:接续哈耶克,直面当代挑战
哈耶克正确地证明:分散知识不可集中,必须依靠市场与自发秩序。他缺失的另一半是:自发秩序依赖制度,而制度演化速度、权力约束、伦理底线、代际公平,无法由市场自发解决。
四缘治理的价值,在于把市场与治理从二元对立拉回复杂现实:微观效率交给已缘与市场,中观信任交给亲缘,跨域公共品交给群缘与多中心治理,系统底线交给道缘与法治。面对气候危机、数字垄断、金融风险、不平等加剧等全球性难题,放任自发秩序不可行,重回计划经济更不可行。
这不是对哈耶克的否定,而是对他的接续与完成:承认市场的边界,承认国家的边界,承认文明的底线,在多重约束中寻找可持续的动态平衡。制度的速度与治理的层级,是当代经济学必须回答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