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呱呱坠地,睁开双眼凝望这个世界时,它早已是如今这般模样——山川奔涌,星河璀璨,草木生长,万物繁息。可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追问:世界最初的样子是什么?构成这一切的根本,又是什么?
“万物之源是什么?”这个看似朴素的问题,人类已经追寻了2500年。从古希腊的理性萌芽,到现代科学的精密探索,无数先贤与学者用不同的方式给出答案,在一次次假设、验证与推翻中,重新认识世界,时而靠近真相的轮廓,时而陷入认知的迷雾。直到今天,我们依然为了这个终极问题,在探索的道路上步履不停。
这个启动人类理性思维的问题,最早由古希腊哲人泰勒斯(前624-前547)提出。泰勒斯出生于爱奥尼亚的米利都城(今天的土耳其安纳托利亚西海岸城市)。公元前6世纪,人类的认知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人们解释世界的方式,多是宗教的天启、神话的传说,认为天地万物的运行,皆由神意主宰。而泰勒斯所处的时代,理性思维开始初萌,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破土而出——人们开始怀疑既定的传说,试图挣脱神权的桎梏,从自然本身出发,寻找理解世界、解释万物的逻辑。
泰勒斯,便是这场理性觉醒中的核心人物,也是米利都学派的开创者。这一学派核心的主张,便是立足自然现象寻找真理,而非诉诸传统的神的崇拜,他们拒绝用“神创万物”解释一切,而是相信天地间存在着某种统一的“本原”,世间万物皆由它产生,最终又复归于它。
这里有个关键史实需要厘清:米利都学派只是一个师承流派,还没有建立正式的哲学学园。古希腊真正意义上的“学园(Academy)”模式,要等到柏拉图时期才正式确立,柏拉图于公元前387年创立的柏拉图学园,是西方第一所正规哲学学园。泰勒斯更多是通过师徒口传、日常交流、公开辩论的方式传播思想,并无专门的学园建制,这也是古希腊早期哲学与古典哲学的重要区别。即便如此,米利都学派依然成为人类理性思想萌芽时代的典范,泰勒斯本人也被尊为“希腊七贤之首”,乃至整个西方哲学的开山鼻祖。
这份超越时代的智慧与远见,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他行万里路、学万种知的跨界经历,这也是史料中明确记载的共识。据记载,他曾游历腓尼基,在这片地中海的文明沃土上,第一次萌发了寻找万物共同本源的念头;他还曾远赴当时神秘的埃及,向当地的祭司与学者学习丈量土地的方法,掌握了早期几何知识,甚至曾用几何技巧成功测算出金字塔的高度;他还踏上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在两河流域的文明积淀中,钻研数学与天文,更精准预测了公元前585年的日食,成为古希腊首个兼具哲学思维与科学实践能力的学者。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专注于真理探索的哲人,还曾用自己的学识赚到一笔钱,以此驳斥“哲学家不会赚钱、哲学无用”的质疑。据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等文献记载,泰勒斯因潜心研究,生活清贫,时常遭到一些势利小人的嘲笑,认为他钻研的学问毫无实际价值。为了证明知识的力量与哲学家的赚钱能力,泰勒斯利用自己精通的天文气象知识,观察分析后预判来年橄榄会大获丰收——橄榄是当时希腊的主要油料作物,丰收后必然需要大量榨油机。
于是,他在冬季拿出钱财,低价租下了米利都和基俄斯两地的全部榨油机,彼时无人竞争,租金十分低廉。等到第二年橄榄丰收,各地商人急需榨油机时,泰勒斯再抬高租金出租,一举赚得巨额财富。他用这场漂亮的“实践”证明,哲学家并非不会赚钱,只是他们的志向不在财富,而在探索世界的终极真理,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真正的哲学家只要愿意,致富并非难事,只是他们的雄心属于另一个领域。
跨越地域的学习,让他接触到不同文明的认知方式;开阔的视野,让他跳出了时代与地域的局限,不再被固有的观念束缚。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跳出“神创”的框架,提出石破天惊的观点:水是万物的本原。
在今天看来,这个答案或许略显朴素,却有着划时代的意义。泰勒斯的认知,并非凭空断言,而是基于对自然的细致观察:水滋养一切生命,世间动植物皆离不开水;水可化为气、凝为冰,能在不同形态间转化,恰如世间万物的生灭变化;再加上当时古希腊人普遍认为大地浮于水上,这些观察共同支撑起了他的核心主张。这份基于观察、源于理性的思考,打破了神权对认知的垄断,为人类打开了用理性探索世界的大门。
泰勒斯的探索,也为米利都学派的传承奠定了基础。他的学生阿那克西曼德,不满于“水本原”的局限,提出“无定形”是万物本原——一种没有固定形态、可以转化为一切事物的原始物质;随后阿那克西曼德的学生阿那克西美尼,又将本原归结为“气”,认为气的稀薄与凝聚,能形成火、风、云、水、土等不同物质,师徒三代一脉相承,构建起一套连贯的本原探索体系。而这份对世界根本的追问,从来都不是古希腊人的专属,几乎在同一时期,东西方文明各自开启了对万物本源的思索,不同文明的思考路径虽大相径庭,却共同勾勒出人类理性觉醒的壮阔图景。
在古希腊本土,与米利都学派并行的,是毕达哥拉斯及其学派,他们跳出了“自然物质本原”的固有框架,提出了极具颠覆性的观点:数是万物的本原。
毕达哥拉斯认为,数是先于万物存在的实在,世间一切现象都能通过数的规律得到解释——天体的运行遵循数的和谐,音乐的旋律源于数的比例,甚至伦理与美都能归结为数的秩序。这种将抽象的“数”视为世界根本的思考,打破了对具体物质的依赖,转向了对事物内在规律与抽象本质的探寻,深刻影响了后续西方哲学与科学的发展,为逻辑推理、数学建模奠定了思想基础。
在东方,古印度与中国的先贤们,也给出了独具特色的答案。古印度婆罗门教的《奥义书》中,提出“梵”是万物的终极本原,认为“梵”无形无象、超越时空,是唯一的、永恒的实在,世间万物都是“梵”的显现与幻化,个体灵魂最终也将回归于梵,这种观点融合了本体论与灵魂观,成为古印度哲学的核心脉络之一。此外,古印度顺世论学派则坚持朴素的物质本原观,认为地、水、火、风四种元素是构成万物的基础,否定灵魂与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形成了多元的探索格局。
中国古代对万物本源的思考,同样充满朴素的智慧与辩证思维。先秦时期,道家学派的老子提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将“道”视为天地万物的根源与运行法则——“道”无形无状、恍惚难名,却主宰着万物的生灭演化,这种观点兼顾了本原的绝对性与万物的多样性。同时,中国古代也普遍存在“五行学说”,认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物质相互滋生、相互制约,构成了世间万物的循环与平衡,成为解释自然现象、指导生产生活的重要认知框架。儒家虽更侧重人伦道德,却也认同“天”为万物之本,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与道家思想相互补充,丰富了中国古代的本原认知。
这些来自不同文明、不同视角的追问,都是人类试图破解世界奥秘的真诚尝试——有人执着于具体物质,有人探寻抽象规律,有人回归精神本体,不同的思考路径交织共生,共同推动着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不断深化,也让这场跨越千年的追问更具厚度与温度。
而这场跨越2500年的追问,从未停止。从古代哲学的思辨,到近代科学的实验,从经典力学的框架,到相对论、量子力学的突破,从宏观的宇宙探索,到微观的粒子研究,人类始终在试图解开“万物本源”的谜题。我们探寻宇宙的起源,研究物质的构成,破解生命的密码,本质上都是在回答泰勒斯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
或许,我们永远无法得到一个绝对的、终极的答案,但这场追问本身,就是人类文明前进的动力。正是因为对“万物本源”的好奇,人类才不断突破认知的边界,不断拓展对世界的理解;正是因为这份永不停止的探索,理性的光芒才得以代代相传,从古希腊的街头辩论,一路走来,照亮了人类文明的漫漫长路。
身处AI蓬勃发展的当下,重提“万物本源”这一跨越2500年的追问,更具特殊而深刻的意义。如今,AI能凭借海量数据推演规律、生成答案,却无法复刻人类对“终极本源”的主动思辨——它能计算物质的构成、模拟宇宙的演化,却无法追问“为何存在”“何为根本”,而这份追问,恰恰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核心特质,是理性思维的终极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