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迁著作权法学习笔记】第八章第三节侵权救济的程序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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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背景：知识产权侵权和一般民事侵权的差异

知识产权侵权特点：实施便捷、成本低廉、难以查实、损害后果极易扩大，因此需要特殊程序规则保障权利人及时获得救济。

一、临时措施

（一）临时措施概述

定义：法院在案件作出最终判决之前，先行采取的保护当事人利益的措施，我国《著作权法》允许权利人起诉前即可向法院申请。

作用：对制止正在/即将发生的侵权、保存证据、防止损害扩大/发生无法弥补的损失至关重要，典型场景：

域外规则参考

1. 1. 英美法系：临时禁令：法院最终判决前临时性禁止当事人从事特定活动的命令，是典型临时措施
• • 《美国版权法》第502条(a)款：法院可按合理条件发出临时禁令，防止/制止版权侵权
• • 《英国版权法》第96条第2款：版权侵权诉讼中原告可申请禁令，收到禁令后当事人不得再从事禁止行为，否则构成藐视法庭
2. 2. 没收/扣押侵权物品规则：
• • 《美国版权法》第503条(a)款：诉讼中法院可没收侵权复制件、用于侵权的工具等
• • 《英国版权法》第99条第1款：商业占有侵权复制件/侵权工具的，版权人可申请法院交付给自己
• • TRIPS协定第50条第1款：司法机关有权责令采取迅速有效的临时措施，①防止侵权商品进入商业渠道 ②保存侵权相关证据

我国规定类型

我国《著作权法》参照TRIPS协定第50条，规定三类临时措施：

1. 1. 诉前责令停止侵权（行为保全）
2. 2. 诉前证据保全
3. 3. 诉前财产保全

同时《民事诉讼法》规定了诉前保全+诉中保全两种适用场景。

（二）行为保全

立法规定

• • 《著作权法》第56条：著作权人/邻接权人有证据证明他人正在实施/即将实施侵权、妨碍权利实现的行为，不及时制止会使其合法权益遭受难以弥补的损害，可在起诉前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责令作出一定行为/禁止作出一定行为的措施
• • 《民事诉讼法》规定：
• • 诉前行为保全：情况紧急，不立即保全将造成难以弥补损害的，起诉/仲裁前可向有管辖权法院申请
• • 诉中行为保全：因一方行为/其他原因可能导致判决难以执行/造成其他损害的，诉讼中可申请

申请规则

"情况紧急"的法定情形（最高法司法解释）

满足以下任一情形，不立即保全就足以损害申请人利益，属于情况紧急：

1. 1. 申请人的发表权等人身权利即将受到侵害
2. 2. 诉争著作权即将被非法处分
3. 3. 著作权在展销会等时效性强的场合正在/即将受到侵害
4. 4. 时效性较强的热播节目正在/即将受到侵害
5. 5. 其他需要立即采取措施的情形

"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法定情形（最高法司法解释）

1. 1. 被申请人行为将侵害发表权等人身权利，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
2. 2. 被申请人行为将导致侵权难以控制，显著增加申请人损害
3. 3. 被申请人行为将导致申请人相关市场份额明显减少
4. 4. 其他难以弥补的损害

法院审查考量因素（共四项）

1. 1. 申请人的请求是否具有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包括请求保护的著作权是否存在权属争议
2. 2. 不采取行为保全是否会使申请人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或导致案件裁决难以执行
3. 3. 不采取保全对申请人造成的损害，是否超过采取保全对被申请人造成的损害
4. 4. 采取保全措施是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上述规则和美国法院临时禁令审查标准高度一致：原告胜诉可能性、是否存在其他充分救济、不发禁令是否造成无法弥补损害、原被告利益衡量、是否损害公共利益。实践中若原告胜诉可能性极大，一般会认定不发禁令会造成无法弥补损害，但仍会重点审查后两个因素。

两个案例：

裁定与救济规则

1. 1. 符合条件的申请，法院应在48小时内作出书面裁定，责令停止侵权，立即执行，最迟5日内通知被申请人（该时间限制是为了避免侵权损害扩大）
2. 2. 当事人对裁定不服的，可在收到裁定10日内申请复议一次，复议期间不停止裁定执行
3. 3. 法院采取保全后，申请人应当在30日内提起诉讼/仲裁，否则法院裁定解除保全
   原因：保全是单方申请作出，被申请人没有机会充分抗辩，若申请人无限拖延起诉，会剥夺被申请人获得公正审理的权利，符合TRIPS"合理期限内不启动审理程序则解除保全"的要求
4. 4. 申请错误的赔偿：若保全自始不当（权属不属于申请人、不构成侵权），被申请人因此遭受的损失，由申请人赔偿；被申请人可另行起诉，也可在本诉中提出赔偿请求。

（三）证据保全

立法规定

• • 《著作权法》第57条：为制止侵权，证据可能灭失/以后难以取得的，著作权人/利害关系人可在起诉前向法院申请保全证据
• • 《民事诉讼法》规定：
  诉前证据保全：情况紧急，证据可能灭失/以后难以取得的，起诉前可向证据所在地/被申请人住所地/有管辖权法院申请
  诉中证据保全：诉讼中证据可能灭失/以后难以取得的，当事人可申请，法院也可主动采取保全

特殊规则

1. 1. 申请要求：除了和一般保全相同的程序要求，申请人需要额外说明：①证据可能灭失/以后难以取得的理由 ②说明自己及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无法自行收集该证据
2. 2. 担保要求：若诉前证据保全可能导致被申请人财产损失，法院可责令申请人提供担保，例如：软件权利人申请法院进入公司保全盗版软件证据，会导致公司暂时无法使用软件经营，可能产生损失，法院可要求担保
3. 3. 不预先通知规则：诉前证据保全的目的是防止被申请人转移销毁证据，因此通常在不通知被申请人的情况下实施。TRIPS协定明确规定：存在证据被销毁的明显风险时，司法机关有权不预先通知采取临时措施，我国法院有权适用该规则。

（四）财产保全

规则概述

《著作权法》规定了诉前财产保全，《民事诉讼法》的诉前、诉中财产保全规则都适用于著作权侵权诉讼，大部分规则和行为保全一致，区别：

二、管辖与时效

（一）管辖：地域管辖+级别管辖

地域管辖一般规则

《民事诉讼法》第29条：侵权诉讼由侵权行为地/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

最高法《著作权司法解释》第4条进一步规定：除被告住所地，以下地点法院也有管辖权：

1. 1. 侵权行为实施地
2. 2. 侵权复制品储藏地：大量/经营性储存、隐匿侵权复制品所在地
3. 3. 查封扣押地：海关、版权、市监等行政机关依法查封扣押侵权复制品所在地
   最高法院将储藏地、查封扣押地解释为侵权结果发生地，因此权利人可以选择对自己最便利的法院起诉

例如：权利人住上海，侵权人住天津，在北京印刷侵权复制品，侵权复制品在上海销售，上海就是侵权结果发生地，权利人可以在上海起诉节省成本；也可以先让上海行政机关扣押侵权复制品，上海法院因此获得管辖权。

多被告共同诉讼的管辖

对不同侵权行为地的多个被告提起共同诉讼，原告可以选择任意一个被告的侵权行为实施地法院管辖；仅对某一个被告起诉，由该被告侵权行为实施地法院管辖。

网络著作权侵权的特殊地域管辖

最高法《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案件规定》第15条：

"侵权行为地"包括实施被诉侵权行为的网络服务器、计算机终端等设备所在地。只有当侵权行为地和被告住所地均难以确定/都在境外的，原告发现侵权内容的计算机终端等设备所在地才能视为侵权行为地。

实务争议：网购侵权案件，收货地能不能作为侵权行为地？

1. 1. 争议来源：《民诉法解释》第20条规定：网购合同，其他方式交付标的的，收货地为合同履行地。有观点认为可以将网购侵权的收货地视为侵权结果发生地，从而获得管辖权。
2. 2. 最高法裁判态度（多个典型案例如格力诉奥克斯案）：不可以
   理由：①合同纠纷和知识产权侵权纠纷性质不同：合同纠纷仅发生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影响特定；知识产权侵权的主张是针对所有侵权产品，可能涉及多方主体。②知识产权侵权对管辖有专门规定，如果允许以收货地作为管辖连结点，会导致权利人随意选择管辖法院，架空知识产权管辖规则，因此，网购知识产权侵权案件不适用民诉法解释第20条，不能以收货地确定管辖。

实务争议：原告住所地能不能作为信息网络传播权侵权的结果发生地？

《民诉法解释》第25条规定：信息网络侵权行为，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有观点认为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可以由权利人住所地法院管辖。

• • wq观点：不支持。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权行为（上传作品到公开服务器）和侵权结果（作品处于可被公众获得状态）都发生在服务器，只有侵权行为地和被告住所地都难以确定/在境外时，才能将权利人发现侵权的设备所在地视为侵权行为地。

典型案例：秦皇岛信息网络传播权管辖案

案情：原告摄影作品被二被告擅自上传网站，原告在其住所地秦皇岛（原告发现侵权内容的计算机终端所在地）起诉，被告提出管辖权异议，主张应由被告住所地北京法院管辖。
裁判：最高法认为：《民诉法解释》第25条的"信息网络侵权行为"是泛指，而《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案件规定》第15条是针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特别规定，应当适用特别规定。根据第15条，只有侵权行为地和被告住所地都难以确定/在境外才能以原告发现侵权的设备所在地为管辖地，本案不存在例外情形，因此秦皇岛法院没有管辖权。

级别管辖

根据最高法《关于第一审知识产权民事行政案件管辖的规定》：

1. 1. 计算机软件的权属、侵权纠纷：由知识产权法院（中级法院级别）、省政府所在地的中级法院、最高法确定的中级法院管辖
2. 2. 其他第一审著作权案件：由最高法确定的基层法院管辖
3. 3. 以下案件由中级法院管辖：诉讼标的额达到最高法规定数额以上的案件、涉及国务院部门、县级以上地方政府、海关行政行为的案件
   原因：计算机软件案件涉及专业技术问题，审理难度大，因此由级别更高的法院管辖一审

知识产权法院的特殊管辖规则

1. 1. 北京、上海知识产权法院：管辖所在市辖区内的计算机软件民事行政案件
2. 2.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跨区域管辖广东省（深圳除外）的计算机软件案件
3. 3. 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跨区域管辖海南省全部计算机软件案件
   上述区域内的计算机软件案件，统一由知识产权法院管辖，不再由基层法院管辖

上诉审理特殊规则

2018年全国人大常委会规定：对涉计算机软件知识产权第一审判决裁定不服提起上诉的，统一由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审理，目的是统一裁判尺度。例如：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一审的软件侵权案件，原本上诉到上海高院，现在统一上诉到最高法知产法庭。

（二）诉讼时效

1. 1. 一般规则：《民法典》第188条，诉讼时效3年，从权利人知道/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义务人之日起计算，适用于著作权侵权诉讼。
2. 2. 持续性侵权的特殊规则（最高法司法解释）：

   侵犯著作权的诉讼时效3年，自知道/应当知道侵权之日起算；权利人超过3年起诉，侵权行为在起诉时仍在持续，且著作权仍在保护期内，法院应当判决停止侵权；损害赔偿数额从起诉之日向前推算3年计算，超出3年的损失不予计算。

举例：权利人知道侵权人2017年2月1日开始侵权，2022年2月1日才起诉，只要著作权还在保护期，法院就判决停止侵权，但赔偿从2019年2月1日起算，2017年到2019年1月的损失不予支持。

1. 3. 分次侵权的时效计算：
   如果侵权是分次实施的，每一次侵权的时效从该次侵权发生之日起算。例如：出版社2017年到2022年每年两次印刷侵权作品，权利人2022年起诉，2017-2019年2月之前的侵权已经过时效，侵权人抗辩后不用赔偿，2019年2月之后的侵权没过时效，仍然需要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