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迁著作权法学习笔记】第七章 著作权的集体管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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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著作权集体管理概述

一、著作权集体管理产生的必然性

（一）定义与产生逻辑

1. 1. 常规著作权许可模式的天然困境
    著作权常规交易为权利人与使用者的直接许可交易，但针对分散、高频、海量的作品使用场景，该模式完全失效：
• • 权利人端：无法知悉全国/全球范围内分散的使用者，无法与海量使用者逐一签约、收费、维权，典型如超市背景音乐的机械表演权；
• • 使用者端：单次使用涉及多部作品时，无法逐一找到权利人获得许可，跨国使用场景下该难度进一步放大。
2. 2. 著作权集体管理的定义
    成立代表著作权人的专门组织，由该组织统一向分散的使用者发放作品使用许可、收取许可报酬，并在会员权利人之间完成报酬分配的机制，是解决上述双向困境的唯一现实可行路径。
3. 3. 核心价值
    保障权利人难以自行行使的著作权得以落地实现，同时让海量作品的使用行为规范化、有序化，降低全社会的著作权交易成本。

（二）历史起源：偶然性与必然性的结合

1. 1. 标志性起源事件
• • 1847年，法国巴黎咖啡馆案：两名曲作者、一名词作者发现咖啡馆演奏其创作的音乐却未付费、未获许可，遂拒绝支付饮料费引发诉讼；
• • 1849年，法国法院判决三名作者胜诉，直接推动了全球首个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的诞生；
• • 1850年，法国成立音乐作品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后发展为SACEM（作者、作曲者和音乐编辑协会），成为全球著作权集体管理的开端。
2. 2. 名称演变
    早期各国组织多命名为“版税征集协会”，后普遍更名为“集体管理组织”，原因是其核心使命不仅是收取、分配许可费，还包括弘扬优秀文学艺术作品、扶持年轻创作者、改善作者社会福利待遇等公共职能。

（三）我国著作权集体管理的发展历程

1. 1. 1992年，我国成立第一家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音著协）；
2. 2. 2004年12月，国务院颁布《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为我国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搭建了完整法律框架；
3. 3. 目前我国法定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共5家：
• • 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音著协）
• • 中国电影著作权协会
• • 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音集协）
• • 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
• • 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

二、集体管理涉及的主要领域

（一）划分标准：大权利 VS 小权利

二者的划分并非权利的经济价值高低，而是权利人自行行使权利的难易程度，具体对比如下：

（二）四大集体管理领域

1. 音乐作品表演权、广播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的集体管理

• • 历史地位：著作权集体管理的起源领域，是音乐作品权利人传统上最核心的收入来源（音乐作品的乐谱出版、录音制品制作收入有限，且受法定许可限制，权利人核心收入来自作品广播、表演的“二次使用”）。
• • 国外典型实践：英国PRS（表演权协会，1914年成立）
• • 管理范围：音乐作品版权人的表演权、向公众传播权、作品录入影片的权利；
• • 许可对象：音乐播放场所业主、商业广播电台、卫星广播者、有线电视经营者、数字音乐服务商；
• • 许可模式：核心为一揽子许可，制定50余种标准许可费率，按场所类型差异化定价（飞机、旅馆、快餐店、咖啡馆等适用不同费率）；
• • 报酬分配：要求使用者提交作品使用清单，配套复杂的采样系统统计作品使用情况，保障分配精准性。
• • 国内发展与核心数据
• • 网络时代转型：数字音乐市场占比大幅提升，信息网络传播权成为集体管理的核心；
• • 音著协官方数据：2012年表演权+广播权收入占协会总收入78%；2020年该占比降至40%，数字网络收入占比高达54%。

2. 音乐作品机械录制权的集体管理

• • 权利定义：国际上称“机械权利”，指音乐作品著作权人许可他人以各种方式录制其作品的权利，核心是许可将音乐作品录制为录音制品的权利。
• • 国外典型实践：英国MCPS（机械版权保护协会，1924年成立）
• • 核心职责：代表词曲作者发放音乐作品录制许可，核心为唱片公司制作录音制品的许可；
• • 费率标准：按录音制品批发价的8.5%收取，无批发价的按零售价计算；
• • 许可范围：商业性录音、视频游戏、电影、电视/广播节目、教育节目录制，面向电视台、广播组织的一揽子许可，教育机构教学目的录制许可；
• • 分配机制：要求广播组织对被录制的音乐作品做详细记录，保障报酬精准分配。
• • 国内实践现状
• • 音著协管理范围：使用音乐作品制作/复制/发行录音录像制品、制作广播电视节目、以制作视听作品的方式固定音乐作品；
• • 发展短板：2020年机械录制权收入仅占音著协总收入的3%，与音乐作品被广泛用于各类节目制作的现状严重不符，管理提升空间巨大。

3. 文字和艺术作品影印复制权的集体管理

• • 权利背景：复印机普及后，影印复制行为呈现分散、低成本、高频次的特点，权利人难以自行管控；《伯尔尼公约》要求成员国保护复制权，仅在符合“三步检验标准”时可对复制权设定限制，因此必须通过集体管理实现该权利。
• • 国外典型实践：英国三大分领域管理组织
1. 1. CLA（版权许可机构，1983年成立）
• • 委托方：ALCS（作者许可和收费协会）、PLS（出版者许可协会）；
• • 管理范围：图书、期刊片段的影印复制许可，服务对象为大学、公共机构、商业机构；
• • 许可规则：学校可复制单本书至多5%的内容，短小故事/诗歌可全文复制；大学可复制单本书5%内容或单章、单篇期刊文章，同时配套校内网络扫描使用许可；
• • 分配机制：商业用户需保存全部复制记录，集体用户按5%比例抽样统计。
2. 2. DACS（设计和艺术家版权协会，1983年成立）
• • 成员范围：画家、设计师、摄影师、建筑师等所有视觉艺术家；
• • 管理范围：视觉艺术作品的复制许可，包括图书推广、非广告张贴画、公开销售印刷品、教育机构教学用幻灯片制作；
• • 核心规则：采用标准许可合同，费率由艺术家自行设定，百科全书、教育用书等场景有专项费率；不发放广告目的的复制许可，该类使用需使用者与权利人自行协商。
3. 3. NLA（报纸许可机构，1996年成立）
• • 管理范围：报纸文章的复制许可，核心服务剪报机构、公关机构；
• • 许可规则：客户对复印件的再复印、内部传播需单独获权；分商业许可（按雇员数/营业额支付基础费）、教育许可（16周岁以下学校免费，16周岁以上需付费）；地区/外国报纸复制按复印频率抽样付费。
• • 国内实践现状
• • 司法实践：法院未将非营利性、出于教学研究目的的影印复制行为认定为侵权；
• • 业务范围：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未开展一般性影印复制权的集体管理，核心业务为教科书法定许可、报刊转载法定许可的报酬收转。

4. 其他集体管理领域

• • 国内落地领域
1. 1. 卡拉OK领域MV著作权集体管理：由音著协与音集协联合管理，国家版权局2006年批准收费标准，按经营场所包房按年度计费，每间包房单日最高12元，按地区经济水平差异化定价；目前由音集协统一发放许可、收取费用，其中音乐作品对应的使用费分配给音著协；
2. 2. 录音制品传播获酬权集体管理：2020年《著作权法》新增该权利，配套的集体管理工作已同步开展。
• • 国外已落地、国内未开展的领域
  有线电视转播节目、追续权、表演者获酬权的集体管理；国内未开展的核心原因：部分权利未被《著作权法》纳入保护，或国内无对应高频使用场景。

三、独家集体管理与竞争性集体管理

二者是全球著作权集体管理的两种核心模式，核心差异在于同一领域是否允许多家组织并存竞争，具体对比如下：

四、保障集体管理有效性的机制

（一）有效性的痛点

集体管理的核心竞争力是一揽子许可（被许可人按约定可使用该组织管理的全部作品），但任何组织都无法覆盖100%的权利人，非会员权利人可单独起诉已获得一揽子许可的使用者，导致使用者仍面临侵权风险，集体管理的核心价值彻底丧失。各国均通过专门机制解决该痛点。

（二）三大保障机制

1. 强制集体管理

• • 定义：部分国家/地区立法明确规定，法定情形下，权利人只能通过集体管理组织行使特定权利，不得自行行使。
• • 核心立法例
• • 欧盟《卫星广播与有线转播指令》第9条：权利人的有线转播权，只能通过集体管理组织行使；
• • 《德国著作权法》：追续权、出租权/公共出借权的报酬请求权、无障碍格式版制作报酬请求权、图书馆馆藏电子化使用报酬请求权，仅可通过集体管理组织主张；同时明确报酬请求权不得事先放弃；
• • 《罗马尼亚著作权法》第123条：私人复制获酬权、公共出借获酬权、追续权、音乐作品广播权等7项权利，必须实行集体管理；
• • 《法国知识产权法典》：表演者和录音制品制作者的传播获酬权，必须通过集体管理组织收取和分配。
• • 与法定许可的核心区别

• • 核心作用：彻底避免非会员单独起诉使用者的风险，保障一揽子许可的绝对有效性。

2. 延伸集体管理

• • 定义：集体管理组织已具备广泛代表性的前提下，其与使用者签订的许可使用合同，对非会员权利人同样具有约束力。
• • 立法例
• • 北欧国家（丹麦、芬兰、挪威、瑞典）立法明确确立该制度；
• • 《芬兰著作权法》第26条：组织代表某一领域大量作者、与使用者达成许可协议的，该许可可延伸适用于非会员作者的同类型作品；
• • 欧盟《卫星广播与有线转播指令》第3条第2款：成员国可规定，集体管理组织与广播组织的许可协议，可延伸适用于同类型作品的非会员权利人。
• • 适用前提：集体管理组织必须具备广泛的代表性，否则延伸许可丧失正当性。
• • 非会员权利保障
1. 1. 非会员有权从集体管理组织获得对应作品的使用报酬；
2. 2. 非会员有权书面声明排除延伸许可对其作品的适用，保留自行行使权利的自由。
• • 与强制集体管理的区别

• • 实操价值：非会员声明排除的作品可明确告知使用者，使用者可提前规避；因组织已具备广泛代表性，该使用负担完全可接受，同时最大限度保障了一揽子许可的有效性。

3. 合同承诺

• • 定义：集体管理组织向使用者发放一揽子许可时，同步作出承诺：若使用者因实施被许可的行为，遭到非会员权利人的起诉或索赔，相关纠纷由集体管理组织负责解决，使用者因此遭受的损失由组织全额补偿。
• • 国内现状：我国《著作权法》未规定强制集体管理、延伸集体管理制度，合同承诺是我国实务中保障集体管理有效性的核心可行方式，音著协等组织均已普遍采用该模式。
• • 局限性
1. 1. 无法完全规避使用者的法律风险：使用者是作品直接使用主体，仍需先承担侵权法律责任，仅能事后向组织主张补偿；
2. 2. 侵权认定会对使用者的商业声誉造成负面影响。
• • 配套完善建议
  司法层面，对已获得合法一揽子许可的使用者，应认定其使用行为无过错，仅需补交对应作品的许可使用费，无需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避免权利人因单独起诉获得远超入会的收益，打击权利人入会积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