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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传统工业时代形成的教育范式,在应对数智时代人才培养需求时,尽显乏力。
这一判断我完全认同。但需要深究的是:不同时代教育范式的本质差异在哪里?范式背后的痛点又是什么?
教育范式根植于特定生产力水平
农耕时代,“教”是明伦知礼、以文化人,“育”是养子使作善也,培养宗法秩序下的顺从者是目标,秩序与传承是其灵魂;工业时代,“教”是传授标准知识、规范操作,“育”是训练服从纪律、效率至上,为流水线培养合格的产业工人是目标,标准化与可替换性是其灵魂;智能时代,劳动将不再是人的必选项——脑力劳动者大量被AI替代,能被标准化的体力劳动也大量被机器人替代。“教”应是启智润心、激发好奇,“育”应回归因材施教、尽其所长,让每个生命找到独特的价值与创造力是目标,个性化与自我实现是其灵魂。(见文章听课笔记 | 价值力、课程力和内生力的理解)
范式转型的深层逻辑
衡水模式的式微,并非因为它失去了制造高分考生的能力,而是其赖以成功的“规训”内核,在根本上已与智能时代对个性化、创造力与批判性思维的人才期许背道而驰。
教育范式转型的深层阻力,不在于理念的认同与否,而在于三个难以撼动的结构性绑定:其一,标准化评价体系(中考、高考)仍然主导着教育资源配置和人才筛选机制,“考什么就教什么”无可厚非;其二,班级授课制,使“统一进度、统一内容”的教学组织方式难以被替代;其三,长期形成的“教师教、学生学”二元模式中,教师无视“一切学习都是自学”的本质,“教师是学习设计师”的身份重构依然艰难。
这三个阻力因素,是任何学校变革都必须正视的“硬骨头”。
教育目标的再定义
面对智能时代,让每个生命找到独特的价值与创造力,是教育无法回避的核心命题。但“个性化与自我实现”不能停留在口号层面。所谓个性化,本质上是学习路径、节奏与内容的动态适配——意味着课堂从“一刀切”走向“分层适配”,从“统一讲授”走向“因需支持”;所谓自我实现,本质上是教育从“补短”走向“扬长”,从“标准答案”走向“多元作品”,让每个学生都能以自己的方式证明能力、获得成就感。
进一步追问:当劳动不再是人的必选项,传统教育的“意义来源”被抽空之后,教育还需承担一个此前鲜少被讨论的功能——意义建构。教育不仅要教会学生“如何学习”,更要帮助学生回答“为何而活”“为何而学”,引导他们在变化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价值锚点。这不是可有可无的哲学命题,而是智能时代每一个教育者都无法回避的实践课题。
从“会学”到“会问”
基于上述分析,面对学校教育的现实条件约束(学生课堂中无法接触Pad或电脑),我们只能去做能做的、且行之有效地做好它。“AI素养”在无屏环境下是伪命题,真正面向未来的核心素养,回归到两个最朴素却最根本的能力——会问、会学。
为什么要将“会问”置于核心位置?因为提问是认知的起点,是好奇心与批判性思维的显性表达。能够提出一个好问题,往往比找到一个标准答案更能说明学习者的思维品质。把学生的问题意识和提问能力培养出来,就是抓住了智能时代教育的牛鼻子——无论技术如何迭代,这一点始终不变。
如果只能在学校变革中选择一个“最佳作用点”,用有限的代价、简单的实践撬动最大变化,我会选择:把“预习”做实做细。理由如下:
第一,会问就会学,提升学生的问题意识和提问能力,就是面向未来的教育。会问是“渔”,会学是“鱼”——有了提问的能力,获取知识的路径就会自然打开。智能时代的核心素养不是堆砌知识点,而是拥有持续学习的能力和不断提出好问题的意识。
第二,预习的本质不是“提前学标准内容”,而是通过自学习得知识、学会学习。传统预习的误区在于把它当作“前置的知识点覆盖”——让学生提前熟悉教材内容,课堂上教师再讲一遍,本质是“预习+重复讲授”的线性叠加,并没有发生真正的教学重构。真正的预习应当包括三个层次:自学新知、记录困惑、尝试自解。预习中的问题,不是“对标准答案的预先掌握”,而是学生自主探究过程中自然产生的认知缺口。这才是预习的应有之义。
第三,设计预习任务单,既是脚手架,又是学情诊断器。以预习任务单为脚手架,不仅能指导学生如何学习(“教学生学”),还能通过收集学生的预习成果和问题,让教师精准掌握学情,基于学生真实问题开展有针对性的教学,提升课堂效率。预习任务单的设计应遵循“抬高底线”原则——让每个学生都能完成基础层面的预习任务,确保无人掉队;在此基础上,学有余力的学生可以走得更深、提得更高,即便带来优秀者更优的分化,也是我们乐见其成的。
第四,教师把自己备课的技巧教给学生,把学生当徒弟培养,是值得鼓励的实践。教师不是知识的垄断者,而是学习方法的示范者。教会学生提问,就是在培养未来的自主学习者和终身学习者。教师可以从“我是如何备这节课的”“我在这个知识点上会产生什么疑问”入手,将备课过程中使用的提问策略、问题拆解方法、知识关联技巧,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传授给学生,让学生学会像教师一样思考。
风险防范与应对
预习做细可能带来学生分化加剧——这是事实,但不必恐慌。所有学习本质上都在加剧分化,但“会问”这一核心素养的培育,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减少分化。因为提问是每个学生都能做的事——一个基础薄弱的学生可能提出一个角度独特的问题,这与知识储备并不完全正相关。
面对分化,我们的应对是:以“会问”为主线,以任务单为差异化脚手架,以教师指导为兜底保障。具体而言:一是在预习任务单中设计分层提问引导,对基础薄弱学生提供“问题句式支架”(如“我对……感到困惑是因为……”),对学有余力者设置“开放探究题”;二是将预习中产生的“好问题”纳入课堂讨论资源,让不同水平的学生都有机会贡献自己的思考;三是教师在课堂上留出时间集中回应预习中的共性困惑,并对提问特别有价值的学生给予正向反馈。只要“会问”的价值被充分认可,分化的方向就不是“谁的知识多”,而是“谁的问题深”——后者是每个学生都有机会追上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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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本质是人与人的互动,可以不涉及人与机器的交互。在有限的资源约束(无pad,无AI)下,借“预习”把“会问、会学”做实,就是最靠谱、最高效的面向未来的课堂变革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