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从“吴获迄古，南岳是止”至“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第101句至126 句）
101.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吴：吴国，周代诸侯国，在今江苏一带。获：得到、能够。迄古：终古、长久，指吴国长久延续。南岳：泛指南方地区，一说指会稽山。是止：居住于此；止，居止。
译文：吴国能够长久延续，在南岳一带定居。
102.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孰期：谁预料到。去斯：在此。斯，此。得：得到。两男子：两个男子，指吴太伯和仲雍。
译文：谁能预料到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得到太伯和仲雍两位贤德的男子？
103.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缘鹄饰玉”这句是指伊尹借助烹调食物供汤享用之际接近汤，向他陈述治国之道。缘：义近，装饰。鹄hú，天鹅，指雕有天鹅图案的鼎。饰玉：用玉装饰。后帝：天帝。飨：赏识，享用祭品。
译文：伊尹精美第雕有天鹅饰玉的器具烹制美味佳肴进献给汤，得到了赏识。
104.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何：为何。承谋：承受谋划、接受谋略。夏桀：夏朝末代君主。终以：最终因此。灭丧：灭亡丧败。
译文：伊尹为何假装为夏桀谋略，最终使夏桀灭亡？
105.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帝：天帝，一说指商汤。乃：于是。降观：降临视察人间。下：下界逢：遇到。伊挚：即伊尹，名挚，商汤的贤相。
译文：天帝商汤降临视察人间，在下界遇到了伊尹。
106.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何：为何。条放：在鸣条放逐。条，鸣条，地名，商汤败夏桀之处。
致罚：施加惩罚。黎服：黎民百姓，服，通“民”。大说：非常喜悦，说，同“悦”。
译文：他在鸣条战胜夏桀并将其放逐，为何百姓却非常喜悦？
107.简狄在台，喾何宜？
简狄：有娀氏女，帝喾之妃，商始祖契的母亲。在台：在九重高台上，传说简狄与妹在九重台上。喾：帝喾，上古五帝之一，商周始祖的共祖。宜，祭祀。
译文：简狄在九重高台上，帝喾如何与她祭祀求福？
108.玄鸟致贻，女何喜？
玄鸟：燕子，传说简狄吞燕子卵而生契。致贻：赠送、留下。女：指简狄。何喜：为何欢喜。
译文：玄鸟给简狄送来礼物，她为何能怀孕生子？
109.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该：即王亥，商的先祖，冥之子，殷人先公。秉：秉承。季德：王季的德行，季，王亥的父亲冥（一说季即冥）。厥父：他的父亲。是臧：认为是好；臧，善。
译文：王亥秉承父亲的德行，敬重父亲善良品行。
110.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胡：为何。终：最终。弊：败亡、困毙。有扈：古国名；一说“有扈”当作“有易”，王亥曾客居有易，后被有易之君绵臣所杀。牧夫牛羊：放牧牛羊，指王亥曾从事放牧之事。
译文：为何最终败亡于有易，沦落为放牧牛羊？
111.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干：盾牌。协：配合。时舞：当时的舞蹈，指持盾的武舞。何以：如何。怀之：怀柔、安抚他。
译文：亥持盾跳着舞蹈，如何以此来怀柔有易姑娘？
112.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平胁：胸部丰满；胁，胸胁。曼肤：皮肤润泽细腻；曼，美。何以：如何。肥之：使之肥美。
译文：姑娘机体丰满皮肤润泽，是什么使她如此肥美？
113.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有扈：有扈国。牧竖：牧童；竖，童仆。云何：如何。而逢：遭遇、相遇。
译文：他们一个是有扈国的美女，一个是低贱的牧人，为什么会相逢？
114.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击床：击于床，指亥在床榻上被杀。先出：先离去。其命：他的性命。何从：从哪里、为何如此。
译文：亥在床榻上被杀先离人世，他（王亥）的性命为何如此？
115.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恒：王恒，王亥之弟，商的先公。秉：秉承。季德：王季的德行。焉得：如何得到。朴牛：大牛；朴，大。
译文：王恒也秉承父亲的德行，如何得到那些驾车大牛？
116.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何：为何。往营：前去谋求。班禄：颁布爵禄。但：空。还来：回来。
译文：为何前去有易氏颁布爵禄，目的没有达到他为什么就回来了？
117.昏微循迹，有狄不宁。
昏微：上甲微，王亥之子，殷人先公。循迹：遵循先人足迹。有狄：即有易，古国名。不宁：不得安宁，指上甲微讨伐有易，为其父报仇。译文：上甲微遵循先人足迹，有易氏不得安宁。
118.原文：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何：为何。繁鸟：众多鸟。萃棘：聚集在荆棘上。萃，聚集。负子：劫夺儿媳为己妻之丑行。肆情：放纵情欲。
译文：上甲微为何众鸟聚集荆棘，荒淫无度放纵情欲？
119.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眩弟：昏乱的弟弟；眩，昏乱。并淫：一同淫乱。危害：危害、杀害。
厥兄：他的兄长。
译文：昏乱的弟弟一同淫乱，还杀害了他的兄长。
120.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
何：为何。变化：变诈、诡变。以：而。作诈：行诈。后嗣：后代。
而：却。逢长：长久；逢，通“丰”，大。
译文：为何他们诡变行诈篡夺权位，后代却能够长久昌盛？
121.成汤东巡，有莘（shen）爰极。
成汤：商汤，商朝开国君主。东巡：向东巡视。有莘：古国名，在今山东曹县一带。爰极：于是到达。
译文：成汤向东巡视，到达了有莘国。
122.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何：为何。乞：求取。彼：那。小臣：指伊尹，伊尹本是有莘国的陪嫁奴隶，称“小臣”。吉妃：吉祥的妃子，指有莘氏之女。是得：得到她。
译文：为何求取小臣伊尹，还能得到吉祥的妃子？
123.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水滨：水边。木：树木。得：得到。彼：那。小子：小男孩，指伊尹；传说伊尹母亲在伊水边采桑，空桑中得婴孩伊尹。
译文：水边的空桑树中，得到了那个小男孩伊尹。
124.夫何恶之，媵（ying）有莘之妇？
夫：那。何：为何。恶之：厌恶他、贱视他。媵yìng，陪嫁。有莘之妇：有莘国的女子。
译文：有莘氏为何厌恶他，让他做有莘女子的陪嫁？
125.汤出重泉，夫何罪尤？
汤：商汤。出：出狱、逃狱。重泉：地名，夏桀囚禁汤的地方。夫：那。何罪尤：有什么罪过；尤，过错。
译文：汤因何罪过被囚禁在重泉又被释放，他有什么罪过？
126.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不胜心：不能克制自己的愤怒；胜，克制。伐帝：讨伐上帝；帝，指夏桀，夏桀自比于天。夫：那。谁使挑之：是谁挑动他的？
译文：汤不能克制愤怒讨伐夏桀，是谁挑动他的？
本段是《天问》中历史叙事最为集中的部分之一，从吴国起源开始，贯穿商族先公先王的历史，直至商汤灭夏，构成了一部浓缩的商族早期史。
（1） 吴国起源与太伯仲雍
开篇“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写吴国的起源。吴国的开创者是太伯和仲雍，他们是周太王的儿子，因让位给弟弟王季而逃到南方，在吴地建立国家。“孰期去斯，得两男子”正是赞美这两位贤德的男子。
（2）伊尹传说与商汤革命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写天帝遇到伊尹，“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问为何商汤放桀百姓欢悦，点出民心向背的关键。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写商族始祖契诞生的神话，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这是商族“天命所归”的神圣叙事。
（3） 商族先公的悲剧
从“该秉季德”开始，转入商族先公王亥、王恒、上甲微的历史。“该秉季德，厥父是臧”写王亥秉承父亲冥的德行。“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问为何最终败亡于有易，王亥客居有易，因淫行被有易之君绵臣所杀。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可能写王亥以舞蹈和美貌诱惑女性。“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写王亥被杀的惨状，在床榻上被击毙。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写王恒继承兄志，前往有易求取牛羊和爵禄，却未能生还。
“昏微循迹，有狄不宁”写上甲微为父报仇，讨伐有易。“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并淫，危害厥兄”可能写有易内部的乱伦与残杀。
“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是本段第一次出现的善恶质疑，为何行诈作恶的人，后代却能够长久延续？
（4）商汤兴起与伊尹际遇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写商汤东巡到有莘国。“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问为何求取伊尹，却得到了有莘之女为妃，汤娶有莘之女，伊尹作为陪嫁奴隶来到汤的身边。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写伊尹出生传奇，母亲采桑时在空桑中拾得婴孩。“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问为何贱视他，让他做陪嫁奴隶。这与伊尹后来成为商汤贤相形成鲜明对比。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写汤曾被夏桀囚于重泉，后获释。“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是本段收束，汤不能克制愤怒讨伐夏桀，是谁挑动的？
（5）思想价值
《楚辞·天问》这段体现了屈原对历史的多维度思考，对道德与命运的追问：“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与上一段“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相呼应，质疑善恶报应的天道法则。有易之人行诈作恶，后代却长久延续，这不符合传统的报应观念。
对历史必然与个人意志的思考：“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追问汤伐桀的动因，是个人愤怒，还是天命所归？是他人挑动，还是历史必然？这种思考触及了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问题。
对边缘者的关注：伊尹从“空桑小子”到“陪嫁奴隶”再到“开国贤相”的命运轨迹，是《天问》中少有的个人命运叙事。诗人关注伊尹的卑贱出身与非凡成就，体现了对个体价值的不懈追寻。
（6） 艺术特色
本段既有对历史事件的叙述，也有对历史意义的追问，叙事为议论铺垫，议论为叙事升华。对比手法鲜明，伊尹出生之“空桑”与他成就之“相业”的对比；王亥等先公的悲剧与有易后人“逢长”的对比；汤被囚“重泉”与后来“伐帝”的对比。跳跃而连贯，本段时间跨度从吴太伯到商汤，内容跨度从神话到历史，但内在逻辑连贯，始终围绕“天命与人事”的核心命题展开。
本段以吴国起源开篇，以商汤伐桀收尾，串联起商族从先公到开国的完整历史。诗人关注的不只是历史事件本身，更是历史背后的天道人心、善恶报应、命运偶然。尤其是对伊尹身世的追问和对有易后人“逢长”的质疑，体现了屈原对历史正义的深刻怀疑和对个体价值的执着追寻。
整理于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