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3036字，阅读只需6分钟，试着读完：）

我翻了翻David Graeber的《海盗与启蒙》（Pirate Enlightenment, or the Real Libertalia）——这是一本结合历史研究与人类学分析的小书，核心问题是：

启蒙思想中的“自由”“平等”“民主”等观念，是否部分源自18世纪印度洋海盗社会的真实政治实践？

这本书挑战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欧洲中心主义假设——即启蒙思想完全是欧洲内部理性演进的产物。

Graeber是个牛逼的人类学家，在6年前疫情期间英年早逝，但他留下的几部著作，都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比如《人类新史》——讲人类有文字记录的几千年历史之前，那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都可能在做些什么？比如《毫无意义的工作》——讲现代社会中有五类工作毫无意义（Bullshit），分别是"随从型"（Flunkies）、"打手型"（Goons）、"修补型"（Duct Tapers）、"打勾型"（Box Tickers），以及"管理型"（Taskmasters）。

但Graeber的这本《海盗与启蒙》很短，用他的话说，本来是一本书中的一个章节，但不想越写越长，最后搞成了一本小薄书。在这本书中，Craeber通过有限的例证，大胆推测——创建了现代社会的"启蒙思想"，很有可能是源自于——或者至少有可能受到各类非主流社会的"文化输入"，才逐步形成的。

这就确实很颠覆，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认同，现代文明起源于欧洲，而启蒙思想是现代文明的基石，这个基石是欧洲内部产生的，然后输出到全球。但如果说，其实欧洲也不算"原创"，这有没有可能呢？

Graeber的例证是，马达加斯加在17世纪到18世纪曾被海盗割据占领，而海盗其实创建了很好的"民主体制"，这些"好东西"以各种方式被带到了欧洲。

但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就需要重新搞清楚，启蒙运动的来龙去脉，于是做了些研究，摘录在下面。

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是人类思想史上的一个决定性转折点。它不仅是一场哲学运动，更是一场认知革命、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它改变了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也重塑了权力合法性的基础。从17世纪的科学革命，到18世纪的哲学思潮，再到随之而来的政治革命，启蒙运动奠定了现代世界的基本结构。

一、启蒙运动的历史起点：从信仰世界到理性世界

1. 中世纪的世界观：神是秩序的源头

在启蒙运动之前，欧洲社会建立在一种神学秩序之上。

这一秩序的基本特征包括：

• 知识来源于宗教经典

• 权力来自神的授权

• 社会等级被视为神圣安排

• 怀疑权威被视为罪恶

中世纪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认为，理性只能服务于信仰，而不能挑战信仰。

因此，在中世纪，人类不是世界的解释者，而是神意的接受者。

2. 科学革命：启蒙运动的真正起点

启蒙运动的直接源头，是17世纪的科学革命。

科学革命带来了一个颠覆性的发现：

世界不是神秘的，而是有规律的。

关键人物包括：

• 哥白尼：提出日心说

• 伽利略：用望远镜证明宇宙可被观察和验证

• 牛顿：提出万有引力定律

尤其是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证明宇宙遵循数学法则。

这带来了一个极其深远的结论：

如果宇宙可以被理性理解，那么社会是否也可以？

这成为启蒙运动的起点。

二、启蒙运动的第一个基础：理性成为最高权威

启蒙运动最核心的信念是：

理性，而非传统或宗教，是判断真理的标准。

这一思想最系统的表达，来自伊曼努尔·康德。

他在《什么是启蒙？》中写道：

“启蒙就是人类摆脱自己造成的不成熟状态。”

所谓“不成熟”，就是依赖权威，而不是依赖自己的理性。

康德提出启蒙的口号：

Sapere aude（敢于求知）

这是人类第一次系统性地宣称：

个人理性可以挑战一切权威。

三、政治启蒙：权力来自人民，而非神

1. 约翰·洛克：政府不是神，而是契约

洛克是现代政治哲学的奠基者。

在《政府论》中，他提出三个革命性观点：

第一，人人拥有自然权利：

• 生命权

• 自由权

• 财产权

第二，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些权利。

第三，如果政府侵犯权利，人民有权推翻政府。

这直接否定了“君权神授”。

政府第一次被视为：

一种可以被撤销的制度。

2. 孟德斯鸠：权力必须被制衡

孟德斯鸠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权力会自然扩张。

因此，他提出三权分立：

• 立法权

• 行政权

• 司法权

其核心逻辑是：

用权力制约权力。

3. 卢梭：主权属于人民

卢梭提出“人民主权”。

他认为：

合法权力必须来自人民的同意。

政府不是统治者，而是代理人。

这一思想后来成为民主制度的哲学基础。

四、思想传播革命：《百科全书》的出现

启蒙运动不仅是思想创新，更是知识传播革命。

其核心标志，是百科全书的出版。

主编是狄德罗。

该书的目标是：

汇集人类全部知识。

但它更深层的目标是：

让知识脱离教会控制。

知识第一次成为公共资源，而非宗教特权。

五、公共空间的诞生：咖啡馆与沙龙

启蒙运动不仅发生在书本中，也发生在现实空间中。

新型公共空间出现：

• 咖啡馆

• 沙龙

• 印刷媒体

这些空间产生了一个新现象：

公共舆论。

哲学家伏尔泰的思想，正是在这些空间中传播。

他主张：

• 宗教宽容

• 言论自由

• 理性批判

伏尔泰 famously 表达了启蒙精神：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启蒙运动第一次创造了“公众”这一政治主体。

六、经济启蒙：市场不是混乱，而是秩序

亚当·斯密提出一个颠覆性观点：

市场具有自发秩序。

在《国富论》中，他提出“看不见的手”。

个体追求利益，会无意中促进社会整体利益。

这改变了经济观：

秩序不需要强制，也可以自发形成。

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理论基础。

七、启蒙运动的政治后果：革命的爆发

启蒙思想不是抽象理论，它直接引发了现实革命。

美国革命

美国独立宣言明确写道：

人人生而平等。

这一思想直接来自洛克。

美国成为第一个建立在启蒙理念上的国家。

法国革命

法国革命更激进。

它直接摧毁了：

• 君主制

• 贵族特权

• 教会权威

法国革命将启蒙思想转化为现实政治。

八、启蒙运动的哲学核心：人类成为自己的立法者

启蒙运动最深刻的改变是：

人类不再依赖神，而是依赖自己。

在启蒙之前：

秩序来自神。

在启蒙之后：

秩序来自人。

这是现代世界的真正起点。

哲学家康德称之为：

人类走出“自我施加的不成熟”。

九、启蒙运动的深层结构：秩序不再来自权威，而来自规则

启蒙运动揭示了一个根本性发现：

复杂秩序可以自发产生。

例如：

市场秩序
科学秩序
法律秩序

都不需要神或君主。

只需要规则。

现代社会的本质是：

规则社会，而非权威社会。

十、启蒙运动的局限与反思

启蒙运动并非完美。

它也带来新的问题：

第一，理性可能变成工具理性

技术可以服务自由，也可以服务控制。

第二，启蒙没有立即实现人人平等

女性、奴隶仍被排除。

第三，理性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人类仍受情感和权力驱动。

但尽管如此，启蒙运动仍然是现代文明的基础。

十一、为什么启蒙运动仍然重要

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观念：

• 人权

• 民主

• 自由

• 科学

• 言论自由

都来自启蒙运动。

启蒙运动创造了一个新世界：

权威不再神圣。

一切都可以被质疑。

一切必须被证明。

十二、启蒙运动的终极意义：人类第一次成为自己的主人

启蒙运动不是简单的历史事件。

它是人类意识结构的改变。

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

人类不再依赖神解释世界。

而依赖理性。

这意味着：

人类成为自己的立法者。

这就是现代世界的真正起点。

结语：启蒙仍未完成

启蒙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

它仍在继续。

每一次质疑权威，

每一次追求真理，

每一次争取自由，

都是启蒙精神的延续。

正如康德所说：

启蒙不是一个时代，

而是人类走向成熟的过程。

最后我们看下，为何Graeber说海盗的组织形式非常高级，甚至可能都启发了欧洲的文明进程——印度洋海盗组织具有以下特征：

• 船长由选举产生

• 重要决策集体投票

• 财产分配相对平均

• 有“宪章”式契约

• 船员可罢免船长

这不是浪漫神话，而是文献可证的制度安排。

Graeber指出：

这些海盗制度比同时代许多欧洲国家更民主。

当然，我感觉Graeber似乎证据不太确凿，很多都是"脑补"的——但这倒是符合他一贯"卓尔不群"的学术风格。可是借此书再温习下"启蒙运动"倒还蛮有收获的。

2026年第9本书，《海盗与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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