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营建都城,场面壮观)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
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词解:
乃:于是,接着,表示在完成土地规划(第四章内容)后,顺承发生的动作;召:召见,任命;司空:西周官名,金文多作“司工”,掌管土木工程、建筑营建,相当于后世的工部尚书;司徒:西周官名,金文多作“司土”,掌管土地、户籍和征发役徒,相当于后世的户部尚书兼吏部部分职能;俾 bǐ:使,让;立:建立,兴建;室家:本指房屋,此处引申指宗庙、宫室等核心建筑,是国家的象征;其:那,指施工用的;绳:绳墨,木工用以取直的墨线,代指建筑的标准和规矩;则直:就得拉直。意为严格按照墨线施工,追求横平竖直;缩版:“缩”通“直”,指竖立筑墙用的长板。《毛传》:“缩,直也。”;以载:“载”通“栽”,树立,安装;指将筑板树立起来固定好,准备填土夯筑;作:建造;庙:宗庙,祭祀祖先的场所。在周代,宗庙的地位高于君王居住的宫殿,是政权合法性与族群凝聚力的核心象征;翼翼:庄严、雄伟、整齐的样子。形容宗庙建筑规格严整,气势恢宏;
译文:
于是(古公亶父)召来了掌管工程的司空,又召来了掌管土地役徒的司徒,命令他们负责兴建宫室家园。那施工的绳墨必须拉得笔直,把筑墙的立板树立起来固定好,建造的宗庙庄严雄伟又整齐。
《大雅·绵》第五章信息量极大,是周族从部落联盟迈向早期国家形态的关键节点。国家机器的雏形:“召司空”、“召司徒”并非随意指派,而是建立官僚体系和职能分工的标志:司空负责技术,司徒负责人力与资源,显示出高度组织化的社会治理能力。
礼制与秩序的确立:“其绳则直”不仅是技术规范,更是周人重“规矩”、尚“秩序”精神的文化隐喻,一切建设都需遵循法度。
精神核心的奠基:“作庙翼翼”是整个营建活动的最高潮与最终目的。宗庙的建立,意味着周人将血缘认同和政治权威固化在了特定的神圣空间里。这标志着他们不再是一个迁徙的部落,而是一个有了固定祭祀中心、具备礼法核心的邦国。
因此,第五章在叙事上起着承上启下的枢纽作用,它上承第四章的农业生产规划“乃疆乃理”,将国家的基础从物质生存层面,提升到了制度建设与精神建构的层面,并为下一章那幅全民参与的、热火朝天的具体建设场面“百堵皆兴”拉开了序幕。
第六章
捄( jū)之陾陾(réng),度(duó)之薨薨(hōng)。
筑之登登,削屡冯冯(píng)。百堵皆兴,鼛 (gāo)鼓弗胜。
词解:
捄 jū:将土装进筐里;之:指泥土;陾陾réng:铲土或盛土时发出的“沙沙”声;度duó:通“剫”,将土投掷、填筑到版筑的夹板中;薨薨hōng:形容众多人同时填土时发出的沉闷、持续的“轰轰”声;筑:用杵或夯将土捣实;登登:形容用力夯土时发出的沉重、有节奏的“噔噔”声;削屡:将筑好的、凹凸不平的墙面削平。“屡”通“僂”,指墙面隆起处;冯冯 píng:形容削墙时发出的“乒乒”声;百堵:许多墙,“堵”是古代计算墙面的单位;皆兴:一齐动工兴建;鼛gāo鼓:一种用于役事、激励士气的大鼓;弗胜:不能胜过,指劳动声响巨大,连鼓声都被淹没了。
译文:
盛土入筐声陾陾,投土上墙声薨薨。捣土夯实声登登,削平墙面声冯冯。百堵高墙同时动工兴建,声势浩大得连助威的大鼓声都被淹没了。
第六章全篇乃至整个《诗经》中描写集体劳动场面最为精彩、最具感染力的篇章之一。它不直接抒情,而是通过纯粹的“赋”法,达到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一部“有声的建筑史诗”:诗人连用四组绝妙的叠字象声词“陾陾réng、薨薨hōng、登登、冯冯píng”,精准摹写了筑墙过程中取土、填土、夯土、修整四个核心工序的特定声响。这使两千多年前的劳动场景瞬间变得可闻可感,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尘土飞扬、声浪震天的工地。四种声音的连续呈现,构成了一部层次丰富、气势磅礴的劳动交响乐。它展现的不是个人的技艺,而是高度组织化、规模化的群体协作所爆发出的改天换地的巨大能量。“百堵皆兴”是这场面的空间广度,“鼛gāo鼓弗胜”则是其声势强度的极致夸张,两者结合,将诗情推向高潮。
第六章在史诗结构中,是 “营建”主题的最高潮。承上方面,它接续第五章“作庙”的指令,将蓝图转化为惊天动地的现实行动;启下方面,如此浩大的工程,其成果庄严的城门‘皋门、应门”和宗庙社稷“冢土”,自然地在第七章中巍然耸立。本章的“兴”为下章的“立”提供了最有力的过程支撑。因此,第六章不仅是一幅生动的劳动风俗画,更是周人艰苦奋斗、团结协作的民族精神的集中体现。它用最质朴的声响,奏响民族崛起道路上最雄浑的乐章。
第七章
乃立皋门,皋门有伉(kàng)。
乃立应门,应门将将 (qiāng)。
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词解:
乃:于是,接着;承继第五章“作庙”、第六章“筑墙”后的进一步营建;立:建立,兴建;皋门:王都的外城门,国都最外层的门户,“皋”通“高”,取其高大之意;有伉 kàng,“伉”通“亢”,高大、雄伟的样子;应门:王宫的正门,位于宫城之前,是处理朝政、举行典礼的庄严门户;将将 qiāng,通“锵锵”,形容庄严、堂皇、肃穆的样子;冢土:“冢”意为大,“土”即社,指大社,即祭祀土神(社神)和谷神(稷神)的祭坛。社稷是国家的象征;戎丑:“戎”指兵戎、军队;“丑”为众,指大众、民众;合指军队与民众;攸行:“攸”是所;“行”是出发、行动。指由此出发征战或举行祭祀等重大活动;
译文:
于是建起了都城的皋门,皋门高高耸立雄伟非常。于是建起了王宫的应门,应门庄严堂皇肃穆端庄。于是建起了祭祀的大社,军队民众由此出征前往。
第七章是周族国家建制完全成型的庄严宣告,标志着从“营建聚落”到“建立都城”的质变。其意义层次分明:
空间秩序的确立:皋门,划定了国家的物理边界,“国”的范畴,象征主权与防御。应门,确立了政治权力的中心,“宫”的范畴,象征统治与秩序。冢土,树立了国家的精神信仰核心,“社”的范畴,象征合法性与天命所归。这三个建筑恰好对应了现代国家概念的核心要素:皋门所守护的城邑就是固定疆域;应门背后的宫室与政府就是权力机构;冢土所代表的社稷祭祀是统一信仰与认同。
《大雅·绵》第五、六、七章共同构成营建都城的高潮三部曲。第五章作庙,奠定血缘与宗法的精神内核:第六章筑墙,展现全民动员的宏大建设过程;第七章立门、社,宣告功能完备、礼制健全的国家实体诞生。
因此,“戎丑攸行”意味着这个新建的都城,不仅是安居之所,更是一个能够集结力量(戎丑)、进行军事与祭祀等国家行为的政治军事中心。本章为后续第八章歌颂文王武功“混夷駾矣”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础。
(未完待续)
整理于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