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诉】 中年女性,左腿膝盖骨冷痛8个月(变天加重,天冷尤甚),伴右肩冷痛拘紧、脖子怕风怕冷。
【其他情况】
25.10月每天早上3点或5点多醒来,左腿连续扎浮针三周,睡眠好了,左腿膝盖痛有减轻。
天冷右肩膀痛、拘紧,冷天后脖子一点点怕风,出太阳不冷。运动后有汗。手脚怕冷,四肢不凉。精神好不发困
二便调,一天一次大便不干(吃温燥类东西会便秘),成型。不怕热,偏怕冷。喜热水,不口苦口干不口渴,不烦躁不自言自语。食欲好。
尿淡黄,无泡沫无夜尿。小便次数正常
月经一般先期4-5天。有黑色血块不痛经,月经前两天偶尔有点燥热,有时候月经前一天晚上睡不好老是醒来烦躁。
睡眠暂时没问题。
(上面2图是10-11月持续两个月的治疗情况)
【治疗史】25.5月淋雨后左腿膝盖骨头及缝冷痛,变天加重,旁边出现青筋,按之肌肉里面痛,5月-12月持续骨头冷痛8个月。6月起自行陆续用芍药甘草汤开始有缓解(尝试过加味逍遥丸+桂枝茯苓丸+附子理中丸组合,吃一周,睡眠质量有改善,膝盖冷痛无效),秋天后变天用柴胡桂枝干姜汤/小柴胡汤合当归芍药散+怀牛膝、丹皮或芍药甘草附子汤类方,有缓解但不能根治,吃2剂就开始化火,下阴瘙痒难受。
10月就医,首诊吃麻黄细辛独活类方有效,疼痛明显减轻但不能根治,还是遇冷加重,吃三剂开始并发下阴严重瘙痒、带黄、严重尿涩痛(中间三次改方,但遇温燥药就化火阴痒),停药后自行服用一剂猪苓汤加减愈。二诊、三诊微调处方,增加玄参、熟地、麦冬等滋阴清热药后还是化热阴痒。后面停止口服中药,处方使用三七、蜈蚣、土鳖虫、全蝎等温燥攻伐类膏药也不耐受,依旧导致下阴瘙痒,再停用任何药,左腿扎浮针三次(一周一次),扎针有缓解未愈,睡眠更好了。
【核心特征】血虚肝郁体质,但用温燥药(麻附辛类)即“化火”出现下阴严重瘙痒、尿涩痛、黄带。
一、六经八纲辨证
此案非简单的太阳表证或少阴寒痹,而是一个典型的厥阴病框架下的复杂证候。具体可分解为:
1. 总病机:厥阴病(寒热错杂,虚实夹杂)
· 上热/郁热: 舌根浅大红点,舌尖红,唾液线,用温药即化火生热,出现下阴瘙痒、黄带、尿涩痛。此非实火,乃血虚肝郁所生之虚热、郁热。
· 下寒/经络寒凝: 主证为膝盖骨缝冷痛,变天、遇冷加重,持续八月。此為寒邪深伏厥阴肝经所过之筋骨关节。
· 半表半里枢机不利【少阳是厥阴之表,厥阴是少阳之里】: 脉弦、右肩痛(少阳经循行)、肝郁线(唾液线),提示少阳枢机不畅,气机郁结。
2. 太阴病(血虚津亏,兼有湿滞):
· 血虚津亏: 舌淡嫩、有横裂纹,月经史提示血虚。此为一切病证之本。
· 脾虚湿滞: 舌苔薄白腻,二诊中到根部苔稍厚,提示有湿。
3. 太阳病(表证未净):
· 首诊感冒好后还有点怕风怕冷,此为营卫不和,表气未固。
辨证结论: 本质为 “血虚肝郁,虚热内伏”之体,复感外寒(淋雨),寒邪直中厥阴肝经,凝滞于膝。形成 “下寒(膝盖)上热(下焦伏热)、本虚(血虚)标实(寒凝、气郁)” 的复杂格局。前医治“标”之寒而忽略“本”之虚热,故温燥则助火;纯治“本”之虚而忽略“标”之寒凝,则痛不得解。
为什么前期凌晨3-5点会醒,扎浮针后睡眠变好?
· 凌晨3-5点(寅时)对应肺经当令。 此时,人体气血由肝经(丑时,1-3点)流转至肺经,是肺脏功能最旺盛、进行“宣发肃降”、重新分配全身气血津液的关键时刻。
· 肺的这项“值班”工作受到了干扰。其根源在于 “肝郁血虚” 这一核心体质:
1. 肝郁化热,上灼肺金(木火刑金): 长期肝气郁结,容易化生郁热。这股热邪在肝经当令的丑时(1-3点)被激发,并于其后顺势上传至肺(寅时,3-5点),热扰肺气,导致肺的“肃降”功能失常。肺气不能顺利下行,反而上逆扰神,人便容易在此时醒来。这与舌根有红点、用温药即化热下注的“虚热/郁热”体质完全吻合。
2. 血虚不养,肺魄不安: “肺藏魄”。血虚体质,意味着化生肺气的物质基础不足。肺气(及所藏之魄)得不到充分的阴血滋养,在它本应“工作”的时辰里就会显得“虚弱”或“躁动不安”,表现为易醒。
所以,从脏腑看,凌晨醒来的直接病位在肺,而根本病根在肝的血虚与郁热。
厥阴与欲解时的关系及营卫分析?
1. 厥阴病与“欲解时”的关系:厥阴病欲解时,是从丑时到卯时(凌晨1点到7点)。这并不是说病一定会在这时痊愈,而是指在此时,人体阴阳之气会进行激烈的交争与调和。对于此案“上热下寒、气血不和”的厥阴病体,在凌晨3-5点,正是身体试图将深伏于内的郁热向外透达、将凝滞于下的寒邪进行温化的“交战时刻”。这个内部剧烈的阴阳调整过程,足以将人从睡眠中唤醒。
2. 营卫不和,卫气夜行于阴受阻: 人体卫气白天行于体表(阳分),夜晚则入于体内(阴分)以温养五脏、促进睡眠。此案病机中存在 “血虚”(营阴不足)和 “寒凝”(膝盖冷痛),这会导致运行于阴分的卫气其通路不畅。到了凌晨,卫气需要从深层阴分开始向体表阳分过渡,为醒来做准备。这个“转换”在受阻的气血环境中变得不顺畅,从而引起觉醒。
· 为何扎了少阳经(胆经)的浮针后,睡眠好转?
因为浮针松解了右肩少阳经区域的筋膜紧张,直接疏通了 “少阳枢机”。少阳是三阳之枢纽,主一身气机的升降出入。疏通少阳,极大地促进了全身气机(尤其是肝气)的条达。肝气条达,则郁热易散,不再上刑肺金;同时,气机畅通也有助于营卫的正常运行。因此,睡眠问题随着枢机得利而改善。
二、首诊处方(桂枝汤合一贯煎)深度解构
♥首诊反馈: 跟喝饮料一样,甜甜的味道好极了。吃了药浑身热乎乎,有毛毛汗出。吃完2剂,膝盖完全不痛了再变天也不痛,右肩也不痛、松了,本来还有一点下阴瘙痒,吃完2剂完全不痒了,吃药期间夜尿2次,有尿不尽感;吃完5剂脖子怕冷怕风有缓解一些,尿不尽感消失,乳胀痛。
1. 组方思路解构(仅代表笔者观点和水平,组方之精妙和深意远不止于此):
· 治厥阴之“寒”与“表”: 桂枝汤(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此处桂枝汤非为发汗,而是取其 “调和营卫、温通经脉” 之核心功能。重用生姜15g 是关键,取其辛温而不燥烈之性,配合桂枝,能温和而持久地温散经脉中凝滞之寒邪(治膝盖冷痛),同时宣通卫阳以解怕风怕冷(治太阳之表)。此即“辛甘化阳”,为温通之法。
· 治厥阴之“热”与“本”: 一贯煎(熟地、当归、枸杞、北沙参、麦冬、川楝子)。此方是滋养肝阴、疏肝清热的名方。方中大队滋阴养血之品(熟地、当归、枸杞、沙参、麦冬)直补肝血肾精,从根源上滋养血虚之体,清解虚热之源。少量川楝子 疏肝泄热,给郁热以出路。此即“甘寒育阴”,为清补之法。
· 合方之妙: 两方相合,正应对厥阴病“寒温并用、气血同调” 之治法。桂枝、生姜之“温通”得滋阴药之“润制”,则温而不燥;滋阴药之“滋腻”得桂枝、生姜之“温运”,则补而不滞。共奏 “养血柔肝,温经散寒,调和营卫” 之功。
2. 处方精妙与选方功底:
· “血虚肝郁”为眼目: 敏锐抓住“肝郁线(唾液线)”这一特征性舌象,以及患者易化火的体质,诊断核心为“血虚肝郁”,而非单纯寒湿或阳虚。此为本案辨证的第一关键点。
· 弃麻附辛,选桂枝生姜(血瘀不重,暂无失眠,合一贯煎以补消滞): 前医用麻、附、辛等大辛大热之品,如同烈火烹油,直接引动虚火。改用桂枝、生姜,药性温和,重在“通”而非“燥”,通过调和营卫、温通血脉来驱散寒邪,避免了伤阴动火之弊。此为本案用药的第二关键点。
· 重用生姜之妙: 生姜重用至15g,意义非凡:
· 一是增强桂枝汤温通之力,针对主证“冷痛”。
· 二是其“走而不守”的特性,能宣散药力,防止熟地、当归等滋阴药腻膈碍胃。
· 三是与滋阴药形成“动静结合”,使全方补而不滞,滋而不腻。
· 疗效反馈印证:
· “下阴瘙痒完全消失”——滋阴清热之功显,虚热得平。
· “膝盖完全不痛了,变天也不痛”——温经散寒、调和气血之功显,伏寒得散。
· “全身发暖,有微汗出”——营卫调和,阳气通达。
· “乳房胀痛、夜尿”——提示方中滋腻之品,肝气疏泄略有不及,为二诊调整提供了方向。
为什么服药期间有夜尿、尿不尽感,停药没有?
1. 滋阴养血药的“滋腻”效应: 对于患者“血虚肝郁”且长期阴液不足的体质而言,大部队滋阴药物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然而,身体吸收和运化这些“阴液”需要一个过程。在脾胃运化功能尚未完全协调、下焦气化能力一时跟不上时,部分未能被及时转化为“津液”和“精血”的“水液”,便倾向于通过小便排出。夜间阳气内收,气化之力更弱,故表现为夜尿增多。
2. 桂枝、生姜的“温化”与“宣散”作用: 方中桂枝、生姜(尤其是重用生姜15g)具有温阳化气、宣通卫阳的作用。它们能启动身体的气化功能,推动水液代谢。当气化功能被启动,一方面可以温散寒邪,另一方面也可能将体内部分“废液”或“停饮”加速排出,其途径之一便是小便。这与服用某些温阳利水剂(如真武汤)后小便增多原理相通,只是本方作用更为和缓。
3. “血虚肝郁”体质下的水道调节: 肝主疏泄,调畅全身气机,亦包括三焦水道。患者“肝郁”状态意味着气机疏泄本就不畅。服药后,肝血得补,肝气稍舒,疏泄功能被激活,可能对水道的调节出现一个短暂的“调整期”,表现为小便次数和感觉的变化。
总结: 服药后出现短暂夜尿,是 “滋补之药力” 与 “温通之药力” 共同作用于 “血虚气郁、运化略滞” 之体时,产生的正常生理调整。它不是副作用,而是气血津液开始流动、身体内部环境在重建平衡的信号。二诊方中加入黄芪、党参(补气以助运化、固摄)、陈皮、枳壳(理气以助疏泄、运脾),正是针对这一反馈进行的精准微调,旨在加强脾胃运化与水液气化能力,使补益之力更高效地吸收利用,而非直趋下焦。这体现了“方随证转”的动态治疗思想。
三、二诊处方调整思路分析
(左为吃完首诊5剂的舌,二诊舌象: 淡红嫩润,苔转淡黄,唾液线变浅,舌下瘀明显减轻。舌中和心肺区稍凹之本象显露。此乃阴血得补,虚热渐清,气机渐畅之佳象。
二诊处方:
♥二诊反馈:吃完2剂,脖子完全不怕风不怕冷了,胸不胀痛了,夜尿减少。
二诊方义解析(仅代表笔者观点和水平,组方之精妙和深意远不止于此):
1. 益气以助血生,固表以善其后: 加入 黄芪、党参,此乃“气能生血”、“固表实卫”之法的运用。首诊滋阴养血已见成效,二诊加入益气药,能促进气血生化,巩固疗效,并进一步增强抵御外邪(怕风怕冷)的能力。
2. 理气以解郁滞,防滋腻之弊: 加入炒枳壳、陈皮,是针对首诊后出现“乳房胀痛、夜尿”的精准调整。此二药能理气健脾、疏肝和胃,一方面解决气机不畅导致的胀痛,另一方面助脾胃运化,防止滋腻药物影响水液代谢(夜尿)。
3. 药量微调,侧重转移: 桂枝减量,白芍增量,体现“表寒已去大半,转为侧重养血柔肝止痛”。生姜减量,因表证已解。
二诊思路总结: 在首诊 “滋阴养血、温通散寒” 打通主证的基础上,二诊转为 “气血双补,佐以理气” 的巩固与调理阶段,体现了 “先解决主要矛盾,再调理后续兼证” 的清晰治疗层次。
四、大仰堂学习群内热烈讨论
五、临证教学要点与启示(能轻剂就不重剂,能温和就不蛮力,重调和及重启自身机制,根据体质选择攻伐力度)
1、厥阴病思维是解锁复杂病症的钥匙: 患者症状矛盾(既畏寒又易上火)、对药物反应敏感、病程迁延时,应优先考虑厥阴病。本案治法精髓在于 “调和” ,而非“攻伐”。
2、辨证核心在于抓体质与病机的错杂性: 本案教学意义在于,不能见“冷痛”即断为寒,见“舌根红点”即断为热。必须综合舌、脉、症及用药史,辨明 “血虚肝郁”是体质基础,“寒凝筋脉”是当前标证,“虚热内伏”是潜在风险。此为厥阴病复杂病机的典型体现。方贵精专,不贵庞杂,高明的处方,是瞄准核心病机,用最精当的药物组合,启动人体自我的修复机制。辨证的深度决定选方的高度!
3、辨“体质”重于辨“证型”(体质是处方的基石): 患者“血虚不受热”的体质是处方的决定性因素。任何治疗都必须建立在不触动其“虚热”底牌的基础上。首诊方用一贯煎为“温药”提供了坚实的“凉血滋阴”基础,这是处方安全有效的根本保障。
4、治疗策略贵在平衡与层次: 采用 “温清并用,滋通兼施” 的高阶治法。以桂枝汤之“温通”治其标(寒痛),以一贯煎之“清滋”治其本(血虚郁热)。并巧妙通过 重用生姜来调和二者,使温药不燥,滋药不腻。此即经方“合方”思维的灵活运用。
5、用药如用兵,贵在精准与预判: 前医之失,在于用药过于峻猛(麻附辛),且未预判患者“血虚不受热”的体质反应。
治疗史是最珍贵的辨证依据: 患者“用温燥药即化火”的自身体验,是比任何书本理论都更可靠的诊断金标准。以温燥和攻伐为主力的治疗方案需要提前预判和三思。
本案之得,在于选药平和(桂枝、生姜),且预先以滋阴药“垫底”,防止温药化火。二诊更根据反馈,及时加入理气药以解其滞,体现动态调整。
6、舌诊的细微变化是辨证的重要依据: 从首诊“淡红苔白腻”到二诊“淡红嫩润苔淡黄,唾液线变浅,舌中和心肺区有点凹显露”,舌象的改善与症状缓解同步,验证了治则的正确性。尤其是“唾液线(肝郁线)”的辨识与变化,是诊断“肝郁血虚”及判断疗效的直观指标。
五、总结
此案是一则运用厥阴病治法处理复杂痹痛的典型案例。透过“膝盖冷痛”的表象,洞察其 “血虚肝郁、寒热错杂” 的本质,以 桂枝汤合一贯煎的巧妙合方,实现温通不助火、滋阴不恋邪、补血不留瘀的治疗目标。辨证精、用药巧、层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