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息不匀”
我已经自学了十来首曲子，从入门曲到《流水》之类的。我应该有一些天赋，几乎没有音准上的问题，一首曲子听过几遍，再对对谱，就能在琴上摸出来，所以我也从来不用听琴来校准学习中的问题。当然我也从没有走访请教过琴人，现场看人弹琴的经验也只几次而已。虽然学起琴来比大部分人要容易得多，但运指细节、指法的精微我始终摸不着头脑。
有时我在弹琴时会突然深吸一口气，“咝”的一声，脚尖踮着，一口凉气吸进喉咙里，上不靠头下不着地。有时嘴里包着一口气，牙关紧锁，甚至眉头也紧锁。用传统的说法这个该叫“调息不匀”了。同时我脚掌没有支撑。庄子说真人的呼吸至踵，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不过弹琴时如果不够松弛，气息不沉，脚跟就是不贴地的。近代琴家杨时百在《琴学丛书》中说他的老师黄勉之弹琴特重姿势，两脚呈丁字型。他还说过：“琴音远而声长，无柱隔阂，与弹者呼吸息息相关，是为有益性命。又弹时杂念一动，则指下必乱，非正襟危坐，心平气和，不能终曲。”姿势、气息跟琴声有莫大关系。
杨氏有个斋号叫“舞胎仙馆”，来自《黄庭内景经》中的“琴心三叠舞胎仙”，以琴音喻身体和精神状态的统一和谐。他取这个号是由于耽于琴乐，李白有诗“琴心三叠道初成”，他以这个斋号自我安慰：习琴亦可入道，而非玩物丧志。
——选自杨岚《琴人》p14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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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题目为编者自拟。细读这段习琴自白，格外羡慕作者习琴天赋——听音辨曲、摸谱成调，音准悟性远超常人，十余首曲目从入门到《流水》皆可自学而成，这份天资实属难得。
古琴指法精微，没有名师的言传身教，在琴曲中，运指细节、指法气韵始终达不到浑然天成，这是自学的局限性，也是习琴路上必然遇到的瓶颈。
弹琴时呼吸局促、牙关紧锁、眉头紧绷，气息上浮而无法沉定，双脚悬空无根，正是古人所言“调息不匀”的真实写照。
我在练琴过程中也有类似的经历——在气息转换时长长吸气或猛然吸气、在旋律稍快时气喘吁吁，甚至有气息不够用之感。这些是在练琴过程会遇到的问题，但就是这些问题，让我恍然明白，古琴从来不止是指尖的技艺，更是身心合一的修行，而且能注意到出现了气息不稳的问题，恰恰是琴艺精进的开始。
古人弹琴重视坐姿，在各个琴谱中都有体现。如庄子之真人“呼吸至踵”，黄勉之之端坐姿势、丁步立身，都点明了琴音与呼吸相依、心神与指下相通。
而杨时百以“舞胎仙馆”为斋，取“琴心三叠舞胎仙”之意，印证了古琴超越器乐本身的深层价值。习琴不是单纯的把玩技艺，更不是随性的消遣，而是以琴养心、以气驭指，在弦音之中调和身心、收敛心神，让肉体的呼吸、指尖的动作与精神的沉静融为一体。
李白“琴心三叠道初成”一句，更是道尽琴道真谛：抚琴之事，终是借琴入静，以艺明道。
这段文字道破了很多自学者和初学者的通病：重技法而轻修身，重曲式而轻气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