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流水》的困惑(2)
在我学习的时候(按学习《流水》),甚至连滚拂应该用哪个指头都成了问题。
晚期琴谱里,右手无名指只在两个情况下使用,一是轮指,二是滚拂。通常无名指的音色是黯与轻的,这是与中、食指相较,无名指的力量本来就弱。向外弹奏的时候尤其如此。在明代的琴谱中无名指是用得比较多的手指,除了指法逻辑的考量,这个指法也包含音量的信息——同时当然也就是音色的信息,在早期琴谱中如果可以用中指的地方要求用名指,说明这个音要弹得稍轻。早期琴曲比较重视通过右手指法变化来制造音色、音量的变化,而晚期琴谱则重视由左手技巧创造出的腔韵。
在晚期指法中,无名指要弹得跟其他指头力度相等,否则音色便是模糊的。在轮指中,它要求与中、食二指保持相当的力度,这样三声才能够清脆分明。滚拂也是如此,例如在《流水》中,如果名指缺乏独立性,滚拂容易混成一片,很难粒粒分明。在管平湖的《流水》中,他并不控制力度变化,但却能将流水弹得层次分明,连续的一串音,每个都弹得清晰明白,不含混带过。
但他应该也不是用无名指弹的。
根据一些坊间的传说,管平湖先生是遇到一个名为秦鹤鸣的四川道士传他《流水》,后来这首曲子成为他的代表作。然而他的七十二滚拂到底是怎么弹的?吴景略先生50年代后到音乐学院任教,培养了大量专业学生,而他的公子吴文光先生更是青出于蓝,成为当代琴学巨擘,并且曾赴美读民族音乐学博士,熟稔现代记谱法。经由他的记谱和传授,吴氏琴学在当代蔚为大观。但是管先生的情况则不同,他的遗产并没有被后代充分习用。至今学习管派曲目的人,若要了解管氏的处理方法,根据原谱及录音反复对照也很难还原出指法细节。从管先生的弟子王迪先生的记谱来看,管先生的指法也是勾进历出,即是用中指向内连续弹一至七弦,再用食指向外连续弹出七至一弦。
管氏《流水》所依谱本来说是《天闻阁琴谱》,我当时手边没有这本琴谱,就用了《琴学丛书》本,没想到反而用对了,因为管氏《流水》更接近于《琴学丛书》本。到底管先生的《流水》是跟谁学的,这首曲子在北京是如何传播,与杨时百的关系又如何,这些都是暂时无解的公案了。
《流水》在第六段滚拂开始前有一段“索铃”声,古法中的“索铃”是名—中—食三个手指轮流弹出多弦,发出若干清脆的声音,就像一根绳子上拴住一串铃铛,绳索一拉,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流水》中这个指法是名指摘出,从七弦到一弦,而同时左手顺势按住七根弦并同时向岳山处移动。
我根据《琴学丛书》的谱本,学到索铃和滚拂时就有点不知所措了。把这首曲子笼统学过一遍以后,我才开始回头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也才开始仔细对照琴谱和录音。这是相对精细化的学习,因为原来的学法不过是得到一个旋律的框架。现在显然细致多了,我重新对已学的曲目按照原谱整理,但是琴谱与录音并不能告诉我用指的细节,我的演奏依然停留在很粗糙的层面。
当我后来在《流水》上面下过一番功夫后,终于厘清了琴谱、录音中的一些问题,也摆脱了教条,开始以自己的角度来理解和演奏《流水》,这才知道管先生的厉害处。现代人弹《流水》,到滚拂处往往炫人耳目,但这首曲子的滚拂是弹快易弹慢难,弹得激烈澎湃易,弹得清亮透彻难。管先生弹琴不事纤巧,不通过音量音色和节奏的变化来获得生动感,但整个滚拂的段落又弹得气韵生动。目前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琴家可以做到了。其实也没有必要做到,我遇到一些传承管派指法的人,严守师法门墙,令人可敬。但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宗门有言,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管先生便是没有给自己设限,没有陷落在黄勉之的“广陵正宗”和杨时百的“九嶷琴社”里,才有自己独到的音色和曲目。后人若斤斤计较于“管派”,管派自然要从高处跌落了。
我一直钦慕管先生风格,在对《流水》下了一番功夫之后,我才终于算是入了门。
——选自杨岚《琴人》p161-162
编者按:题目为编者自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