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内常会见到各专科流传的经典箴言合集,比如《乔大叔木工六大戒律》、迈克尔·麦戈尼格尔《创伤诊疗法则》。这类内容大多平庸乏味、不值深读,但其中精品值得医者熟记于心、内化践行,甚至可张贴于诊室时时自省。
真正有价值的专科“法则”,需满足几个核心标准:普遍适用于临床常规工作,而非仅限特殊罕见病例;能直击重症医学的执业本质与核心要义;最重要的是,务实落地、可指导临床,绝非空洞虚浮的套话空话。如同行医准则,我们在头脑清醒、思路明晰时确立这些法则,就是为了在凌晨深夜、病情扑朔迷离时,帮自己理清诊疗思路。当陷入“该如何处置”的困惑时,回想这些行医信条,便能豁然开朗、定下心来。
以下十条,是指引我日常临床工作的重症医学核心法则。请不要把它和成熟医者的执业修为准则混为一谈,后者是我们毕生追求的高阶境界,而这十条,是重症医者必须恪守的从业根本。
第一条法则:凡事当机立断,立刻处置
正如既往所言,ICU里所有诊疗事务,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及时干预有时能直接救命;更多时候,尽早处理的获益虽不立竿见影,但始终客观成立。临床延误有时难以完全避免,但绝不能主动放任拖延。拖延会层层叠加、抵消救治成效,打乱整体救治与康复节奏,是临床工作的大敌。
本条法则适用于所有医疗行为,包括审慎观察、暂缓干预以及去复苏策略,同样需要当即决断、立刻落实。该做的诊疗,尽最大力度、以最快速度、用最短疗程完成;积极复苏、适时降阶,所有处置均须当下执行,绝不拖沓。
第二条:卓越可以挽救一些生命,但尽职尽责能防止更多死亡。即便在状态最差时,也要做到“相当不错”。
医者总会向往绝境翻盘的救治奇迹、一针见血的疑难诊断、力挽狂澜的高光时刻,这类高光案例固然偶有发生。
但临床日常,更多是平凡琐碎的规范照护:及时纠正电解质紊乱、规范落实深静脉血栓预防、有创操作前严格手卫生。按流程落实基础诊疗、严谨把控每一处细节——这些看似枯燥的常规工作。单一一项措施的获益微乎其微,但日复一日、成百上千次规范执行,累积起来便能极大降低死亡风险。长远来看,诊疗零差错、全程稳扎稳打的医者,远比偶尔灵光乍现的天才医者,能挽救更多患者生命。医者当兼具高超医术与严谨执业态度。
第三条法则:为患者、他们的问题和你的意见负责。责任始于你,也止于你。这是医者走向成熟的必备素养,值得再三强调。多数重症患者常会汇集各科会诊专家、专科医师、操作术者,各方诊疗意见纷繁不一。但只有一位主诊医者,需要统筹整合所有意见、做出最终临床决策,并为此全权负责——这个人就是你。
倘若不愿扛起这份主诊重任,不会有其他人接手兜底,诊疗方向只会陷入失控无序。现代重症诊疗本就荆棘满途,若无核心医者掌舵定调,根本无从开展。
第四条法则:有循证依据,恪守指南规范;无循证依据,依托病理生理与临床经验;二者皆无,再合理审慎推断。严格遵照此先后次序
我们既要秉持循证医学理念开展临床工作,也要正视医学研究与生俱来的局限与空白。临床十项决策里,可能仅有一项具备高质量循证支撑,两项完全无指南可循,其余大多深陷证据模糊、观点矛盾的混沌状态。很多医者容易因此放弃原则、随性凭感觉诊疗。
切忌如此。要承认医学科学并非尽善尽美,同时最大限度依托现有证据行医,紧跟最新循证诊疗进展。即便后续指南更新迭代,也要及时调整思路、重新适配。尽管存有缺憾,循证医学仍是目前最可靠的诊疗依据。
第五条法则:困难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别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
聪慧敏锐、注重细节是医者的优势,但也容易滋生过度思虑、钻牛角尖的弊病,这一问题在重症领域尤为突出。切勿陷入这种内耗。简单常规的诊疗工作,就按常规简洁处理。依托成熟流程与职业惯性完成基础工作,减少不必要的决策消耗,从容应对常规病例,把宝贵精力留给疑难杂症、模糊病情与两难临床抉择。
第六条法则:一切皆为多因素所致。
探寻ICU患者发病诱因与机体功能紊乱的根源,是医者应有之义,但病因往往无法单一界定。不必回避现实:几乎所有重症病变,都是多重病因共同作用的结果。
重症患者病情错综复杂,各类病理生理改变极少孤立发生。当你自认找到罪魁祸首,务必再次复盘审视,背后往往潜藏着多种叠加诱因。逻辑简洁的单一病因只是特例,绝大多数临床问题,都是多重因素交织混杂的结果。
第七条法则:自己下达的每一条医嘱,都必须吃透原理、了然于心
身为统筹全盘诊疗的主诊医师,很容易把自己视作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只负责顶层决策,却脱离一线具体执行。
这是严重误区。诚然,临床大量事务可以、也必须交由团队分工协作,但绝不能只机械开立医嘱,却对背后药理、机制、原理一知半解。理想状态下,主诊医师应通晓药物代谢动力学、能独立调试医疗设备、熟练设置呼吸机参数、指导患者康复活动、独立完成各项操作,只是日常工作中合理授权团队执行而已。
行医须杜绝黑箱式诊疗,务必吃透每一项诊疗行为的底层逻辑与细节机理,即便日常交由他人代办或简化流程。若缺乏从头到尾的完整认知,便无法排查病情隐患、区分诊疗主次、制定个体化方案、研判病情变化,最终只会沦为机械开医嘱的流程工具。
第八条法则:永远记得,病床上躺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重症医学属于高侵入性专科,收治患者多处于镇静状态、无法言语表达、病情危重垂危。医者很容易模糊“人”与“病例”的边界,把患者简化成单纯的诊疗对象。
务必守住这份人文初心。即便患者无法言语、无法表达情绪,你照护的依旧是一个有思想、有过往、有情感的普通人。转入ICU之前,他们拥有正常生活:人间烟火、嬉笑日常、历经人生起落、爱人亦被深爱、传递世间温情。疾病与医疗干预剥夺了他们大部分日常人生,有些美好甚至再也无法复原,但他们的人格与人性从未消失。
请守护好患者的人格尊严,即便病痛剥夺了一切生活常态,也不能磨灭其作为人的价值。这是患者理应享有的尊重,更关乎医者自身的职业初心与行医温度。一旦把患者视作冰冷的诊疗载体,医者便沦为毫无温度的“人体维修工”,这样的执业毫无价值与职业成就感。
第九条法则:待人傲慢无礼是人格缺陷,绝非行医特权,更算不上独特个性
医疗从业者大多天资出众、行事果决、敬业尽责,医学选拔与培养体系,本就偏向筛选这类特质。
但善良谦和、团队协作素养,乃至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却并非培养考核的重点。这种缺失让部分医者产生错误认知:将性格乖张、待人刻薄视作医术高超的附属标签。
性格乖戾的人或许医术尚可,但医术高低和品行好坏毫无关联。恰恰相反,在专业能力相当的前提下,傲慢无礼者的临床工作往往更差:疏远同事、难以团队协作、固执己见、听不进不同诊疗意见。
更何况,待人刻薄本就是性格短板,只会让科室、医院乃至周遭工作环境变得压抑糟糕。
每个人都有情绪低落、状态失常的时候,情有可原。但必须始终清醒认知:恶劣言行就是缺点,不能视作理所应当,更不能当成值得标榜的个性。
第十条法则:常怀医者仁心,给患者一次重生的机会
有时我们会迷茫重症救治的终极意义。很多时候,我们无法彻底根治患者的慢性基础病;部分患者因自身身体基础与生活习惯,终究会再次重返ICU。岁月从不饶人,衰老与病痛终将降临每个人。
医学的每一次救治成功,终究都是阶段性的,不必为此怅然感伤。我们的本职使命本就是:在患者生命垂危时倾力托举,尽力帮其重拾往日生活尊严,至少为其保留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往后的生命走向,交由天命、体质与人生际遇,非医者所能左右。倘若患者再度病重入院,我们依旧坚守岗位,一如既往倾力救治。
精简总结
1. 凡事当机立断,即刻处置;
2. 精医术救少数性命,尽本分防众多死亡,低谷亦守执业底线;
3. 全权担责患者病情与诊疗决策,权责自担;
4. 先循证、再凭生理与经验、最后审慎推断,恪守诊疗次序;
5. 不凭空多虑,不把简单临床事务复杂化;
6. 一切病情紊乱,均为多因素叠加;
7. 开立医嘱必通晓原理,不做黑箱诊疗;
8. 常怀人文关怀,谨记患者是普通人;
9. 待人刻薄是人格缺陷,非行医特权与个性;
10. 秉持医者仁心,善待患者,予其重生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