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族青年的自白：能听懂乡音，却说不利索的“家乡宝”

上篇文章发出后，有朋友问我：“你说照壁会说话，它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今天这一篇，我就带大家好好认认白族人的“身份证”——那面立在院子正前方的白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有故事。

当然，由此还延伸聊到了：白族人的精神世界、本主文化、本主庙、三道茶的文化意味。欢迎大家在留言区讨论。

一堵会说话的墙

在大理白族村落里，只要你走进一个院子，抬头看一眼照壁上的题字，就能猜出这家人姓什么。

这不是什么神秘功夫，而是一套传承了数百年的“姓氏密码”。杨姓人家的照壁上写“清白传家”，赵姓人家写“琴鹤家声”，张姓人家写“百忍家风”，李姓人家写“青莲遗风”……每一块照壁，都是一张公开的“家族名片”。

但这堵墙不仅仅是用来认姓的。它更像是一本刻在墙上的家训，世世代代立在院子里，让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人，都在无声中被提醒：你来自哪里，你该成为怎样的人。

照壁上的“姓氏密码”

让我一个一个讲给你听。

杨姓：“清白传家”

杨姓人家的照壁上，最常见的是“清白传家”四个字。

这个典故来自东汉时期的杨震。杨震被任命为东莱太守，赴任途中，他曾经举荐过的王密趁着夜色前来拜访，从怀里取出十斤黄金，想感谢杨震的知遇之恩。杨震不肯收。王密说：“夜深了，没人会知道的。”

杨震回了他一句千古名言：“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么无人知？”

王密羞愧而退。从此，“暮夜却金”的故事流传千年，“清白传家”成了杨氏子孙世代遵循的家训。

赵姓：“琴鹤家声”

赵姓人家的照壁上，题的是“琴鹤家声”。

这说的是北宋名臣赵抃的故事。赵抃为官清廉，弹劾不避权势，时称“铁面御史”。他去成都赴任时，随身只带了一张琴、一只鹤——琴放在布袋里，鹤放在竹篓里，分两边驮在一匹马上，这就是他的全部行装。

“一琴一鹤”从此成为为官清廉的象征。大理赵氏把这四个字刻在照壁上，是要告诉后代：无论将来身处什么位置，都要像赵抃一样，刚正不阿、品行高洁。

张姓：“百忍家风”

张姓人家的照壁上，常见的是“百忍家风”。

唐代有个叫张公艺的人，他们家九代同堂，几百口人住在一起，却能和和睦睦、长幼有序。唐高宗很好奇，问他治家之道。张公艺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一连写了一百多个“忍”字呈上。

他是在说：家庭和睦的秘诀，在于相互体谅和忍让。

所以“百忍家风”传的是“忍为高、和为贵”的道理，要的是“家和万事兴”的愿景。

李姓：“青莲遗风”与“紫气东来”

李姓人家的照壁上，写法有好几种。

最常见的是“青莲遗风”。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李姓人家把这个写在墙上，是希望子孙后代像李白一样，饱读诗书、立志成才。

还有“紫气东来”。这个典故出自老子——老子姓李名耳，被道家奉为始祖。传说他骑青牛出函谷关时，身边有紫气环绕，所以“紫气东来”就成了吉祥的象征。

另外还有“邺架家声”，来自唐代李泌藏书万卷的典故，勉励后代爱读书、勤钻研。

王姓：“三槐流芳”

王姓人家的照壁上，题的是“三槐流芳”或“三槐世第”。

北宋时期，有个叫王祜的人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将来一定会做到三公的位置。”后来他的儿子王旦果然做了宰相。到了孙子王素这一代，他在王氏宗祠里也种了三棵槐树，把宗祠命名为“三槐堂”。

从此，“三槐”就成了王氏家族的象征。大理王姓把“三槐流芳”刻在照壁上，是要告诉后代：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

上个世纪初，大理祥云县王家庄出了两个有名的革命烈士——王德三、王复生。他们从小受的就是这种家风的熏陶，后来双双考入北京大学，加入中国共产党，为革命事业献出了生命。这就是“三槐家风”在近代的回响。

段姓：“太尉风徽”

段姓是白族的大姓，历史上出过很多大人物。

大理段氏在南诏时期曾受封太尉，所以段姓人家的照壁上常常题着“太尉风徽”或“太尉平章”。这是要纪念先祖之功，激励后人。

董姓：“南诏宰辅”

董姓人家的照壁上，写的是“南诏宰辅”。

这说的是大理白族董姓始祖董成。董成在南诏国做过清平官——相当于宰相。董家一门人才辈出，清平官董成、大军将董铎龙、国师董伽罗……所以董姓人家用“南诏宰辅”这四个字，既是光耀门第，也是激励后人。

尹姓：“耕读传家”

尹姓人家的照壁上，常常题着“耕读传家（世第）”。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简单：既要耕作养家，更要读书明理。它代表了白族人对生活的基本理解——勤劳和读书，两样都不能丢。

（还有更多姓氏，篇幅所限就不一一列举了。）

一堵墙，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

你看，每一块照壁，都是一部浓缩的家史。

它不只是告诉别人“我姓什么”，更是在告诉自家人“我们信奉什么”。清白、刚正、和睦、勤奋、读书、爱国……这些抽象的道理，被刻在墙上，化进生活，成为每一个白族人从小看到大的日常。

大理市纪委监委的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贴切：“照壁不只是一堵简简单单的墙，而是代代相传的家风家训。”

这些年，大理也在挖掘照壁背后的廉洁文化。2023年，以照壁为题材拍摄的专题片《照壁载家风》，登上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那些“清白”“刚正”的故事，不只是白族人的家训，也是所有人都该记在心里的大道理。

我们的“神”很接地气：本主崇拜

说完了照壁，再来说说白族人怎么敬神。

如果你去过白族村子，一定会发现一个现象：每个村子几乎都有一座本主庙。

什么叫本主？白语叫“武增”，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的主人”，也就是一个村子的保护神。

我们白族的本主神，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接地气的神仙队伍。他们可以是：

历史上的英雄：比如斩蟒救民的杜朝选，打捞蛇骨为民除害的段赤诚

帝王将相：南诏大理国的国王们，甚至还有一位“中央本主”叫段宗膀

自然万物：石头、水牛、太阳、龙王爷，都可能被请进本主庙

外族人：比如唐朝的将军李宓，打仗败了，但白族人觉得他忠义，也奉为本主

（以下这些图片来自喜洲的“匠志集·甲马版画艺术馆·民艺中心”，建议对白族文化和手工艺感兴趣的朋友一定要去那里参观游览一下。）

这些本主神不仅有封号，还有自己的传说故事，甚至有自己的家庭和脾气。

讲个有意思的：传说有一位叫“东山老爷”的本主，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起身，跑到邻村与一位叫“白姐”的本主幽会。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酒，天亮时才慌慌张张跑回去。结果那天村民们去祭祀时发现——东山老爷一只脚穿着自己的战靴，另一只脚却套着白姐的绣花鞋。

你看，这就是白族人的神——有人的性格，有人的缺点，甚至还会犯错。他们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而是像村里的长辈一样，亲切、真实、可以亲近。

逢年过节，全村老小要把本主从庙里接出来巡游，唱白族调、打霸王鞭、舞龙耍狮，热热闹闹地“娱神”。这更像是在庆祝一个全村人的大派对，而不是严肃的宗教仪式。

妙香余韵：白族人的精神世界

说到这里，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白族人的精神世界，是一缕从“妙香古国”飘来的青烟，一部写在本主庙墙上的“仁义礼智信”。

你能想象吗？释家的虔诚焚香、儒家的伦理纲常，还有村社的本主护佑，这三样东西跨越千年，就这样交融在苍山洱海之间的寻常巷陌里。它不在高深的典籍里，不在晦涩的经文里——它就在每家每户清晨点燃的那柱香里，在老人们围坐本主庙前的闲话家常里，在代代相传的忠义故事里。

你去白族人家做客，可能会注意到堂屋里往往供着“天地国亲师”，也供着观音、本主，香火常年不断。老人们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上一炷香，念叨几句。这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而那些本主庙前的老人议事，更是白族乡村的“精神理事会”。村里的大事小情，谁家有了难处，哪条路该修了，往往都是老人们聚在本主庙前商量出来的。庙里的神听着，庙外的人说着，说着说着，办法就有了，人心就齐了。

这种将伦理道德融入村社信仰、用生活仪式践行处世之道的传统，让白族人的精神世界既有儒家的入世担当，又有释家的慈悲心肠，还有本主的乡土守护。它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生态——不是靠书本教出来的，而是靠一辈辈人活出来的。

一苦二甜三回味：三道茶里的人生

说完精神世界，再来品一品白族人的茶。

如果你去白族人家里做客，主人一定会端上三道茶，这是待客的最高礼节。

三道茶最早起源于南诏时期，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据唐代樊绰《蛮书》记载，那时白族先民就有“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的饮茶习惯。到了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游大理时，曾被鸡足山僧众以三道茶招待，他在游记中记录为“注茶为玩，初清茶，中盐茶，次蜜茶”。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仪式最初其实是长辈对晚辈的嘱托——有研究者认为，三道茶最早起源于家中长辈教育晚辈时的一番苦心，后来才逐渐演变为招待贵客的礼仪。

第一道：苦茶

也叫“雷响茶”或“百抖茶”。

主人先在火盆上支起三脚架，把小陶罐烘热，放入茶叶，然后在炭火上边烘烤、边抖动。等茶叶烤得焦黄、散发出香味时，冲入滚烫的沸水——“哧啦”一声响，像打雷一样，所以叫“雷响茶”。又因为烘烤时要不停抖动上百次，所以也叫“百抖茶”。

这道茶色如琥珀，喝一口，苦得你皱眉头。这象征的是人生的困境与打拼。长辈们想告诉孩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对了，白族有句老话：“酒满敬人，茶满欺人”，所以这道茶只有小半杯，以品为主，不能大口喝。）

第二道：甜茶

第二道茶，茶碗里放着切成薄片的核桃仁和红糖，沏入用大理名茶“感通茶”煎制的茶水，甘甜香醇。

这是告诉你：苦尽甘来，奋斗之后总有甜蜜。咬一口核桃，喝一口甜茶，苦过之后的甜，格外珍贵。

这道茶用的茶杯比第一道大得多，客人可以痛快地喝个够。

第三道：回味茶

第三道茶最有意思。茶里要放蜂蜜、花椒，有时还加点烤乳扇和姜、桂皮，沏上茶水后边晃动边饮用。

喝起来甜、麻、苦、辣、香，五味杂陈，让你忍不住回味这一路的经历。

这回味的，正是整个人生——有甜有苦，有麻有辣，才叫活过。长辈们用这道茶提醒后人：每走过一段路，都要回头总结一下，哪些做得对，哪些做得错。

三道茶，三种滋味，先苦后甜，蕴含着人生的各种感触。它不仅是茶，更是白族人用一杯茶教会后代的人生哲理。

尾声：下一期，聊聊白族人的生意经

写到这里，我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白族人，不只是会种花、喝茶、敬神的人。”

他说得对。很多人只知白族文艺，不知白族还是天生的生意人。早在唐代，洱海地区就有“河赕贾客”远赴缅甸经商；到了清末民初，喜洲商帮崛起，成为西南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商帮之一。

他们赶着马帮，沿着茶马古道，把大理的茶叶、丝绸、扎染运到西藏、缅甸、印度。他们走南闯北、敢闯敢试，挣了钱还不忘建设家乡。

下一期，咱们聊聊茶马古道上的白族商帮——那些既懂风花雪月、又会做生意的“家乡宝”们。

（未完待续）

你家照壁上写的是什么字？你知道它的来历吗？欢迎在评论区和我聊聊。

参考资料：

云南省纪委监委网站：照壁上的家风

云南网：大理人家的这面墙会“说话”

百度百科：本主崇拜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茶俗（白族三道茶）

大理日报：白族“三道茶”——茶文化之最

人民日报客户端：在大理，户主姓什么 看墙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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