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老实说,我十几年前就买了,前前后后看了五六遍,每次重读都有新的发现。我十几年前第一次翻的时候,说实话,没怎么看懂;现在再读,好像(至少我自认为)有点懂了。
这次重读的起因有点偶然。这几天在看电视剧《反人类暴行》,也不知咋地,鬼使神差地就把这本书又从书架上抽了出来。两部作品其实没什么直接关系,纯粹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
我又突然想起,前两天跟几位影视圈的老友聊天,杜导提到一部很小众的国产恐怖片,叫《中邪》?(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我忘了她说的啥名字了,但是我查到的确是有一部恐怖片叫这个名字,我不确定是不是这部),讲的是几个年轻人去农村拍灵异现象的故事,大家都不信世界上有鬼,所以几个年轻人拿着摄像机去山东农村,想拍一部“揭露迷信”的纪录片。他们跟着神婆进了一户农家,为一位“中邪”的女人做驱邪仪式。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据说片子成本只有七万块,没有特效,没有明星,但看过的人都说,前面想睡,后面不敢睡。全程没有鬼,但好像又有鬼。(I have no idea what that means)
Anyway,先说说这本书吧。《叫魂》讲的是1768年,乾隆三十三年,中国经济最富庶的江南水乡,一种关于“妖术”的谣言如幽灵般蔓延。据说,妖人可以通过剪走他人的发辫,甚至通过呼喊其姓名,来盗取其灵魂,为之服役或令其暴毙。
这场恐慌的起点,是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以下是抄书:
乾隆三十三年初春,浙江德清县。县城东门的城桥水门坍塌了,知县从邻县雇来一位名叫吴东明的石匠,带领工匠们重建石桥。工程进入打桩阶段,繁重吃力,需要将粗壮的木桩深深打入河底。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叫沈士良的农夫找到了吴东明。
沈士良是个孤苦的老人,没有亲生子女,与两个侄子同住。侄子们待他刻薄,不仅坑骗他的钱财,还殴打他的母亲。在阳间讨不回公道的沈士良,决定诉诸阴间。
他听人说,石匠造桥时需要将活人的姓名写在纸片上,贴在木桩顶部,随着木桩打入河底,那些名字被写在纸片上的人,会因此被窃去精气,不是生病,便是死去。这种法术,就叫“叫魂”。
于是沈士良揣着写有两个侄子名字的纸片,找到吴东明,希望他把纸片钉进桥桩。他把纸条和一锭银子一起递给石匠。
吴东明怕引火烧身,立刻将沈士良扭送到县衙。知县听完原委,认为不过是乡野愚民的迷信纠纷,打了沈士良二十大板,便将他释放了。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
但沈士良的案子从官府衙门流传出去,从街头传到巷尾。关于“用名字压桩可以咒人”的传闻,像种子一样落地生根。
没过几天,一个叫穆方周的采药人找到吴东明的副手郭廷秀,企图诱使他将一个纸包植入桥桩,这样穆方周就可以把他当作术士交出去,向当局邀功请赏。郭石匠大怒,把他拖到县衙门。这位失风的告密者因为无事生非而受到重杖,并被带枷示众。
这两件事,经由德清人之口传到了杭州。
一个叫计兆美的德清人,帮人料理丧事后多喝了几杯酒,回家晚了,被叔叔疑心赌钱而挨了打。他羞愤离家,一路乞讨来到杭州。
一天傍晚,他被听出口音的外地人团团围住。人群中有人高声喝道:“你是德清人,半夜三更到此,不是做贼,定是因为你们那里造桥,来到这里叫魂的!”
计兆美被拳打脚踢,捆到保正家中。在酷刑之下,他信口胡诌:自己就是来叫魂的,身上本有50张纸符,已将48张扔进西湖,用剩下的2张咒死了两个孩子,还编出了小孩的名字。他又想起听过吴石匠的名字,便做假供说,是吴石匠给他的符咒。
可当衙门把吴石匠绑来时,根本不认识他的计兆美,自然没能将他指认出来。谎言不攻自破。计兆美被带到杭州城门口,带枷示众。
然而,恐慌已经收不住了。
四月初,萧山县发生了一件事。四个和尚结伴化缘,其中年老的巨成和净心在路上遇到一个孩子,孩子读出他们钵盂上的文字。巨成心善,随口询问孩子名字。
一对怒气冲冲的夫妇从后面追上来:“你们为什么打听我们孩子的名字?你们一定是来叫魂的!”在他们想来,一旦让术士得知某人的名字,谁知道他会拿它来干什么?四个和尚被绑缚到县衙。
另外两个照看行李的和尚被当地捕役蔡瑞盘问。蔡瑞在行李中发现了剪刀和辫子。后来查明,这是他为了索贿不成而栽赃的证物。但在刑讯逼供下,巨成只得认罪。
这件案子最终被省按察使查出是冤狱,和尚们无罪开释。但“剪辫”和“叫魂”,这两件原本没有关联的事,被人为地联系在了一起。
到了五月,苏州接连发生案件。三个外乡乞丐因身上带有剪刀和符纸被抓,成了拉扯十岁男孩辫子的疑犯。一个外地和尚去苏州采买香烛,被当地人疑为剪辫叫魂的术士,爆发了肢体冲突。
叫魂的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孔飞力在书里追问:为什么被怀疑从事叫魂的,总是特定的人群?总是流浪者、陌生人、没有根基的人、来历不明的人、没有社会关系的人和不受控制的这些人。
当然,最有可能沦为暴民私刑和官府酷刑受害者的,是和尚和乞丐。
那些游方和尚,很多是没有正式度牒的边缘人物。那些乞丐,居无定所,被本地人认为沾染晦气。那些外来工匠,像吴东明一样,说着外乡口音,不在本地社区的熟人网络之中。
在一个婴儿死亡率极高的社会里,人们对男童的保护是唯此为大的事情。而当时人们对大多数疾病的原因还不甚清楚,当孩子患病的时候,便不能排除这是否因妖术引起的可能。那些本来便与超自然事物打交道的人,比如和尚与道士,按情理的推想,掌握着操纵超世俗事务的种种手段,也就最有可能是妖党术士一流。
于是,恐慌有了具体的靶子。
两个游历的和尚,随口问了一句农夫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便被当街打死。围观居民还觉得不够彻底,将他们的尸首用火烧掉,以免魂魄继续“害人”。
孔飞力写下这段话:
“一旦官府认真发起对妖术的清剿,普通人就有了很好的机会来清算宿怨或谋取私利。这是扔在大街上的上了膛的武器,每个人——无论恶棍或良善——都可以取而用之。”
权力对普通民众来说向来稀缺,而恐慌给了他们一把枪。当叫魂谣言传到北京时,它已经演变成了“剪辫”事件。
当时的满清,尤其皇室,最听不得“剪发”二字。因为剪发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剪掉辫子,剪掉辫子又会被引申为“反清”。清军入关时的那句口号:“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还没有被遗忘。江浙地区,正是当年抵抗剃发令最激烈的地方,清军在那里制造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如今民间四处流传剪掉辫子的谣言,这让乾隆皇帝怎么能够不生气。
乾隆皇帝既愤怒又吃惊。他没想到在这样的盛世还有如此荒谬不实的谣言,更没想到几代人用心经营的江山因为一个“叫魂”就被搅得不得安宁。
但孔飞力指出,乾隆的焦虑不止于此。作为专制君主,他还有更深的不安全感,一是对“汉化”的担忧,怕满洲精英被汉族的文雅萎靡侵蚀;二是对官僚体系的猜忌,怕臣下对他封锁消息、“化有为无”、敷衍塞责。
叫魂案中的关键符号——“发辫”,恰好同时触动了这两根神经。对于汉人百姓,发辫是灵魂的容器;对于满族统治者,发辫是臣服的政治图腾。同一根辫子,承载了巫术的恐惧与政治忠诚的标尺。
于是,叫魂案被乾隆上升为政治事件。他坐镇北京,通过朱批奏折指挥各省清剿。他埋怨官员“敷衍姑息”,又指责他们“滥捕充数”。他把清剿变成了与各省官僚的暗中较劲。
地方官员们陷入了两难。
按官僚责任制的常规,一项罪行如果未被朝廷确认,地方官员就不会因此失察而受惩罚。对地方官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息事宁人,把地方上的叫魂恐惧局限在自己辖区,对朝廷封锁信息。
但乾隆通过自己的耳目发现了被隐瞒的案件。他的上谕措辞日渐严厉,甚至常常斥责官员。封疆大吏们将乾隆的严词督责理解为迫使他们屈从圣断的示意,而乾隆则把臣下担心伤及无辜的犹疑视作避重就轻、化有为无的惰怠行为。
随着扭曲的信息往复交流,一则荒诞不经的流言终于演变为具有“大逆”性质的政治要案。各地官员开始积极清剿。在山东省,巡抚富尼汉为了邀功,捏造出有专事此道的“妖党”存在,并通过屈打成招的口供将祸水引至江浙地区。这暗合了乾隆对南方汉族抵抗势力的判断。
到九、十月间,剪辫案发展成为牵涉浙江、江苏、山东、安徽、直隶、热河、河南、山西、陕西、湖北等十二省的大狱。几十个无辜的人在严刑拷掠下毙命或致残。
直到十一月,在北京复审关涉此案的全部活着的疑犯时,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该案完全系罗织所致。军机大臣刘统勋、傅恒将那些冤假错案一并交给乾隆过目,希望他停止这场风波。
乾隆终于下令停止清剿。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承认错误就等于放弃整治官僚的道德高地。他把锅甩给涉案官员,积极如富尼汉者,因冤假错案受到惩罚;消极怠工者,同样不容姑息。前前后后处理了195名官员。
吴东明、计兆美、沈士良、巨成和尚们,被遣回乡里释放。他们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记录。
然而,孔飞力在全书结尾留下了这段话:
“一旦旧制度的精英失去了抵制疯狂的文化底气,统治者就可以利用操纵民众的恐惧,将之转变为可怕的力量。”持有异见的人们很可能成为这种力量的攻击目标,并且“没有什么能够伫立其间,以阻挡这种疯狂”。
我还没看过大名鼎鼎的、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但是我看过《大明王朝1566》这本书和电视剧,《大明王朝》里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物叫高拱 (电视剧里我印象深刻的人物是杨金水,不过不重要),anyway,高拱此人是个暴脾气、直肠子且战斗力爆表,史载他"性迫急,不能容物,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
他有能力,但是他好像不会斗。高拱和徐阶同僚几十年,徐阶的学生是张居正、赵贞吉,所谓“天地君亲师”,这是血缘之外最牢固的纽带。严嵩倒了之后,内阁那把椅子,按资排辈可能轮到高拱,但按圈子,永远轮不到他。
我觉得他是实实在在想做事,他想倒严、想改革,但每一件事都要穿过层层叠叠的权力网络,比如皇帝的多疑,比如同僚的算计,再比如下属的敷衍。他肯定比乾隆惨,因为他没有皇权护体,只能靠自己的"暴脾气"开路,靠和裕王的情谊保命。但情谊是会变的。当裕王成了隆庆帝,当他真的坐上首辅之位,曾经的信任还能持续多久?历史告诉我们,没多久。
我为什么在读《叫魂》的时候会想起高拱?是因为书里有个细节反复出现,乾隆通过朱批指挥全国清剿时,用的最多的一个词叫“化有为无”。这四个字,说的是地方官员面对妖术恐慌时的本能反应: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捂则捂,能瞒则瞒。这是官僚机构的生存本能,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绩。
但高拱这辈子干的,恰好相反。他是想把那些被“化有为无”的东西,重新翻出来,变成非处理不可的事。
倒严的时候是这样。严党贪墨、弄权、祸国,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但大家选择“化有为无”,该上朝上朝,该行礼行礼,该写青词写青词。没人愿意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因为捅破了,就得面对皇帝的猜忌、严党的反扑、同僚的观望。只有高拱,非要在御前会议上拍案而起。他图什么?图正义感?图青史留名?我觉得都不是。他是真的相信,有些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问题在于,在一个以“化有为无”为运行常态的系统里,一个坚持“化无为有”的人,注定是孤家寡人。
《叫魂》里,孔飞力提出了一个著名的理论框架,叫“官僚君主制”。他指出,在清代的政治结构中,并存着两种权力:一种是专制权力,属于君主,具有独断性、任意性和突发性;另一种是常规权力,属于官僚机构,具有程序性、常规性和可预测性。以往的理论,比如Max Weber,倾向于认为随着社会复杂化、行政专业化,常规权力会逐渐压倒专制权力。现代化的过程,就是“法理型权威”取代“传统型权威”和“卡里斯马型权威”的过程。
但孔飞力说,在中国帝制晚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两种权力并非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共生且博弈的。君主为了驾驭庞大的官僚机器,不能仅依靠制度,他必须通过处理“政治罪”这样的例外事件,比如谋反、大逆、妖术这些,将个人意志强行注入行政体系,在常规程序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一道口子,以此提醒官僚们: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叫魂案就是这样一个典型案例。皇帝用专制权力,打破了常规权力的稳态。
这个框架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不仅能解释清朝的叫魂案,也能解释中国历史上无数次类似的“例外时刻”。举一个更早的例子:汉武帝与“巫蛊之祸”。这场悲剧的起点,和叫魂案何其相似,都是关于“妖术”的谣言,都是皇帝用专制权力介入常规司法,都是官僚系统在皇权压力下疯狂罗织。但巫蛊之祸比叫魂案走得更远,因为汉武帝比乾隆更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恐惧,以至于他亲手摧毁了自己的继承人和半个朝廷。直到后来武帝才幡然悔悟,但悔悟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这种体制能长期存在?因为专制权力和常规权力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这种共生与博弈,在西方现代政治中也能看到影子。美国宪法设计的“三权分立”,本质上就是用一套常规程序来约束总统的专制权力。虽然美国总统不是君主,但作为行政首脑,他确实拥有某种“独断性”。国会立法,总统执行,法院解释,互相制衡。但危机时刻呢?林肯在内战期间暂停人身保护令,罗斯福在大萧条时期推动“court-packing plan (法院填塞计划)”,小布什在“9·11”后设立军事法庭,这些都是总统试图用“例外权力”打破常规程序的案例。最高法院通常会在事后介入,重新划定边界,但那个边界永远是弹性的,永远在博弈中被重新定义。
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里分析纳粹德国时,提出过一个更极端的观点:极权统治的本质,就是让“例外状态”变成常态。纳粹政权不是不要法律,而是把法律变成一种永远可以被领袖意志凌驾的东西。集中营不是法外之地,而是“法律”的另一种形式——一种以例外为原则的法律。这种思路,和孔飞力观察到的“政治罪”机制有某种深层的呼应,就是当统治者发现,通过制造恐慌、制造例外事件可以最有效地驯服官僚、控制社会时,他就会倾向于反复使用这种手段,直到整个系统都习惯于在例外状态下运行。
这让我想起两个词:“制造敌人” 和 “安全幻觉”。
什么叫安全幻觉?就是你以为自己活在规则里,以为只要不犯法、不惹事、不站队,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历史反复告诉你,不是的。那个被农夫随口问了一句名字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那个在杭州街头被活活打死的和尚,他又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长了一张不该长的脸,或者碰巧遇上了某个恐慌的季节。
孔飞力在书里写过一个细节。他说,叫魂案中那些被冤杀的人,大多数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他们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然后被处决。临死前的那一刻,他们可能还在想: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是不是我命中该有此劫?
我这两天在看的《反人类暴行》里那些“马路大”也是这样,被731部队抓去活体解剖的,有抗日联军战士,有普通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被抓的时候,可能正在地里干活,可能正在家里吃饭,可能正在街上走路。上一秒还是普通人,下一秒就成了“圆木”。他们被编号,被实验,被解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如果说和1768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他们连“是不是我命中该有此劫”这句话都来不及想。
所以当恐慌来袭,当权力失控,当“制造敌人”成为一套机制,普通人靠什么活下来?孔飞力在书里没给出答案。他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让你自己想。
我会想,如果我是1768年那个在杭州街头的和尚,或者是生活在20世纪30年代的哈尔滨平民,看见一群人朝我冲过来,我会怎么办?如果是《釜山行》里那种丧尸,我可能还知道往哪跑。但是像这种,跑?跑不掉。辩?没人听。反抗?只会死得更快。那我能做的,好像只有站在原地,看着拳头落下来,然后想:是不是我命中该有此劫?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最深的悲剧,它意味着,在那一刻,我已经认同了他们的逻辑,已经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反人类暴行》的每一集片尾都是伯力审判的原音放送。有一集有一个日本战犯说:“我们从小被教育,要为天皇尽忠,要为帝国献身。做实验的时候,我们不觉得自己在杀人,我们觉得在尽忠。”他后来有没有真的醒悟,我不知道。但那一刻,他还在用这套逻辑解释自己。
两百年过去,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个“在你身上找原因”的逻辑没变,那个“把人不当人”的机制没变,那个“用恐慌来统治”的手段没变。
我朋友说的恐怖片里“没有鬼,但好像又有鬼”,可能大概也是这个意思,真正的鬼,从来不在镜头里,而在人的心里。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孔飞力花那么多年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告诉我们“历史很黑暗,你们认命吧”。他是想让我们看见,那个制造恐慌的机制是怎么运作的,那些被冤杀的人是怎么死的,那些加害者是怎么把自己说服的。看见了,才有可能不重复。
回到《叫魂》,乾隆最后收手了。他把锅甩给195名官员,自己全身而退。虽然他不认错,但他停止了清剿。那种“没有什么能够伫立其间以阻挡疯狂”的局面,还没有出现。
我查到网上虽然有很多学者对孔飞力的解读提出异议,认为他将“叫魂案”过度阐释为乾隆有意制造的政治工具,而忽视了此类妖术恐慌在中国历史上的周期性文化特征(比如雍正、光绪年间均有类似事件),并指出其存在“幸存者偏差”的方法论局限。但即便如此,无人能否认孔飞力通过这一案例揭示的权力结构是深刻且极具启发性的,它可以在1768年披着“叫魂”的外衣出现,可以在1940年代穿上白大褂变成“731”,可以在今天换上算法和数据变成网络暴力。形式一直在变,但内核从来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