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177——名未必副实.
读书笔记177——汉文帝之“节俭”及其他
广东省江门市 唐远廷
一.汉文帝的“节俭”
汉文、宣二帝皆史之“好皇帝”，尤其文帝，“节俭”载诸史册，万古流芳——后人据史书排出史之三“贤君”（汉文帝、宋仁宗、明孝宗），汉文居首。文帝生前罢修露台、死后薄葬故事最能说明其“俭”。
但古籍有时专“开玩笑”：“官史”精心修饰的东西，往往在其他“无关”书籍中露出“马脚”来。这不，唐李泰（太宗第四子，亦嫡次子）所著地理学专著《括地志》（惜已失传，现所见乃今人贺次君“辑本”，中华书局1980年2月版）卷一“雍州”之“万年县”条一则记载，就颠覆了人们对汉文帝“节俭”的认知：
霸陵，汉文帝陵，在雍州万年县东二十里。霸陵，故芷阳也。《汉晋春秋》云：湣帝建兴三年，秦人发霸、杜二陵，珠玉彩帛以千万计。帝问，索琳对曰：“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客，一充山陵。武帝享年既久，比崩后，茂陵不复容物，赤眉贼不能减半，今犹有朽帛委积，珠玉未尽。此二陵，是俭者也。”……
文中霸陵为汉文帝刘恒陵墓，茂陵为汉武帝刘彻陵墓，杜陵为汉宣帝刘询（病己）陵墓。引文第一二句说霸陵位置；第三句讲霸杜二陵在西晋湣帝时被盗，墓葬财物山积（“以千万计”）；最后一层次是索琳回答二陵随葬品“多”之因：天子从即位就开始修陵直到死（有的要修几十年），二是每年天下赋税三分之一用在皇陵修建上，如在位四十多年的汉武帝，随葬品多到无可容物的地步，赤眉军盗墓所得财物，多年挥霍也只不到一半。霸杜二陵还算“节俭”的。
原来天子口中的“节俭”非常人口中的“节俭”，我们把自己的“节俭”移诸帝王之身，实在是自作多情了：他们的随葬品“以千万计”，就已是他们的“节俭”了——呵呵，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啊！
二.梁鹄盗“札”学书
古人多一根筋，有时为做好一事，不惜使用一些极端手段。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七）记载东汉书法家梁鹄一事，甚有趣：
汉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甚矜其能，每书辄焚其札。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札。鹄卒以攻书为比部尉，后依刘表。荆州平，魏公募求鹄，鹄惧，自缚诣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勤书自效。公尝悬着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谓胜宜官……
东汉皇帝书法造诣都很深，“章草”即汉章帝刘炟所书。灵帝时，师宜官书法最为人称道。不过，他很保守，不愿意别人学去精髓，平时绝不留下片纸，即使上奏章，也一定要把草稿烧掉，免得流出。就是如此小心，但架不住“有心人”——梁鹄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得到其书法，就套近乎请师喝酒，趁势灌醉了他，终于偷出其草稿。回去刻苦学习，不但成“家”还做了比部（刑部）官员，得到刘表青睐。
后刘表被灭，曹操搜寻梁鹄。梁鹄不得已，只好负荆请罪。操倒是爱才，不但没为难他，还让他做“军司马”、秘书。曹操还经常把梁鹄的书法作品挂在墙壁或帐中欣赏——曹操被称为“枭雄”，确实不是一般的大度。
三.一语中的之“辞”
有些事正面去说，颇费口舌，还不一定有效，但换个说法，可能很有效。朱国桢《涌幢小品》（卷十八）载孙之翰却砚，极有意思：
有以一研（砚）示孙之翰者，索三十千。孙曰：“何异而然？”曰：“石润，呵之水流。”孙曰：“一日得一担，才值得三钱？”……
作为“文房四宝”之一的砚台，其名砚（端、歙、洮、澄泥）颇得文人青睐，价值自然不菲，亦人之常情。有人向孙之翰推荐一款“好砚”，要价三万。孙问“到底好在哪”时，回答说：“砚石很润，可以呵气成水。”孙没正面回答，只开玩笑说：“就算一天呵一担水，也不过值三个小钱而已。”——离三万距离太远，呵呵。善言者！
想起了欧阳修《归田录》中吕蒙正“却镜”故事：
有一朝士，家藏古鉴，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献以求知。其弟伺间从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过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 ”
有想走吕宰相后门的，找到丞相之弟，说有可照两百里远的古镜想献丞相。吕蒙正一听就知弦外之音，又不好直接拒绝弟弟的人情，便开玩笑：我这脸不过碟子大，照两百里远的镜子实在用不上。呵呵。
四.皇族内斗故事
为皇位，王父（母）子、兄弟之间，可是刀光剑影，毫无一点常人的手足之情，即使是名垂史册的李世民，也杀兄逼父。明代更是多次上演藩王（弟兄或叔侄）造反事件。《涌幢小品》（卷六）载：
《水东日记》云：太宗皇帝初营天寿山，命皇太子偕汉、赵二王暨皇太孙往视之。过沙河，冻，王请却步辇就行。仁庙素苦足疾，中官翼之，犹或时失足。汉顾赵曰：“前人失脚，后人把滑。”宣庙即应声曰：“更有后人把滑哩。”汉回顾，怒目者久之……
朱棣（太宗）在天寿山建陵墓，让太子朱高炽（仁宗）带弟弟（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与皇太孙（炽子朱瞻基，即后来的明宣宗）一起去督查。过沙河时，河面已结冰。一直对腿脚有疾又不能打仗的太子哥不满的汉赵二王，想为难哥哥，趁机建议下轿步行。朱高炽在冰上走不稳，太监扶着也常摔跤。朱高煦回头意味深长地对朱高燧说：“前人失脚，后人扶住啊！”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朱瞻基一口接住：“没关系，更后面还有人扶着！”朱高煦一听，回头怒目注视良久。
想起朱元璋与儿孙事：一次打猎，朱出一对联：风吹马尾千条线，让随行儿孙属对。太孙朱允炆敏捷，率先对“雨打羊毛一片毡”；接着四子朱棣对出“日照龙鳞万点金”。朱元璋心中大惊，知皇太孙太软弱，四儿子有不臣之心，从此开始防范。但最终还是发生靖难之役。
朱高煦后来也欲效其父造侄儿的反，可惜他到底不是朱棣，朱瞻基也非朱允炆，最后把叔叔逮住，扣进大铜钟，堆上碳，活活烤死。
五.两则地理专著故事
地理专著也有故事且挺有趣。王象之《舆地纪胜》“吴复古”条：
……《夷坚志》云：绍兴三年，海寇黎盛登开元寺塔见之，问左右曰：“是非苏內翰藏图书处否？”挥兵救之，复料吴氏岁寒堂民屋附近者，赖以不焚者众。
洪迈《夷坚志》记载：绍兴三年，海寇（海上义军）黎盛在带领手下烧杀抢掠时，登上开元寺塔顶，突然问到：“这地方是不是苏东坡先生藏书的地方啊？”当得到肯定回答后，立即叫人救火——海寇也对东坡先生心怀敬意。吴家岁寒堂附近居民也因此免受兵燹之灾。
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三）“剑南道下”之“陵州”载：
张道陵祠，在县西南百步。陵开凿盐井，人得其利，故为立祠。陵即张鲁之祖父，学道鹤鸣山，人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时人号“米贼”，亦曰“五斗米道”。
汉末最有名的“五斗米道”，创始人为张道陵。他在陵州发现并开凿了盐井，居民大受其利，都十分信服他。后来不知何因，他跑到鹤鸣山去学道去了，并创立了“五斗米道”。刘焉入蜀时，也得依靠张家，于是让其孙张鲁成为汉中太守，为其看守蜀之“北门”。
六.宁逢恶宾不遇故人
古人很多谚语、成语，都是经验的总结。葛洪《西京杂记》（卷二）就记载了一则很有启示意义的故事：
古人很多谚语、成语，都是经验的总结。葛洪《西京杂记》（卷二）就记载了一则很有启示意义的故事：
公孙弘起家徒步，为丞相，故人高贺从之。弘食以脱粟饭，覆一布被，贺怨曰：“何用故人富贵为？脱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大惭。贺告人曰：“公孙弘内服貂蝉，外衣麻枲，内厨五鼎，外膳一肴，岂可以示天下？”于是朝廷疑其矫焉。弘叹曰：“宁逢恶宾，无逢故人。”
公孙弘从普通人升为宰相，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然有“故人”攀附。这不，故人高贺来了，公孙弘开始还是挺高兴，让老友与自己一起生活（吃脱粟饭，盖布被）。没想到高贺非常不满：“我自己就是这样的生活，如此，我何必跑你这里来？”然后跑出去到处诽谤弘，说他在家鲜衣鼎食，奢侈无度，对外却故作清贫——结果公孙弘受到朝廷怀疑。公孙弘感慨不已：“宁逢恶宾，不遇故人！”
七.刘备“的卢马”故事来源
《三国演义》中，徐庶（化名单福）初次见刘备，为证实外界传说，就试探刘备说：“使君之马倒是名马，名‘的卢’，但‘妨主’。如要平安，可先让别人骑，妨害过主人后你自己再骑，就无事了。”刘备一听，当场大怒：“你不教我点好的，竟教我如何害人？”立即甩手要走。徐庶道出原委，然后诚心投奔了刘备，主宾相得甚欢。
这个故事虽然精彩，但不是罗贯中的“原创”，更与刘徐二人无关。裴启的《裴子语林》载（《世说新语》亦有）：
庾公乘马有的卢，殷浩劝公卖马，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罗贯中把东晋大臣庾亮与殷浩故事完完整整搬来，不知侵犯“知识产权”没，呵呵。至于孙叔敖杀两头蛇的故事，诸君可自查。
《裴子语林》还记载了东晋反臣王敦的一故事（我有一诗人同学亦此名，不过没造反）：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佳丽藻饰，置甲煎沈香，无不毕备。又与新衣，客多羞不能着。王敦为将军，年少，往，脱故衣，着新衣，气色傲然。群婢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石崇是有钱人（《世说新语》有石崇与王恺比富故事，选入了中小学课本，很有名），家里常招待客人。客人去洗手间，一般都会惊呆：十多个漂亮的姑娘在洗手间门口排成一排，燃着名贵的沉香，端着洗手的器具；更要命的是，方便完毕，侍女们会捧出新衣服让客人当面换下。一般客人都被弄得极不好意思，哪敢换衣。只有王敦，大大方方当着众姑娘的面，脱下旧衣换上新衣，而且神色傲然，没有一丝尴尬。众女婢都说：“这个客人一定敢做贼！”——后果然！
八.“义乌”来历
改革开放后，浙江义乌生产的小商品闻名全国，可以说哪里有市场，哪里就有义乌小商品。此地何以名“义乌”，刘敬叔《异苑》载：
东阳颜乌以纯孝著闻，后有群乌衔鼓，集颜所居之村。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至孝，故慈乌来萃。衔鼓之兴，欲令聋者远闻，即于鼓处置县，而名为鹄伤。王莽改为乌孝，以彰其行迹云。
浙江东阳有一孝子叫颜乌，非常有名，以至于乌鸦（乌鸦是著名孝鸟，所谓“乌鸦反哺”）群聚其家前树上，口含木鼓，伤嘴亦不顾。故人们在此建县，名之“乌伤”，王莽改为“乌孝”，后又改“义乌”。
《异苑》卷十的这段记载，各地理专著都会引用。但一般是说颜乌父母死时，自己边痛哭边捧土垒坟，这时群鸦聚集，纷然衔土助垒，以致鸦嘴受伤流血，故人们称之为“乌伤”，后改为“义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