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以后,封建制度逐渐动摇、社会发生变化,也因此而诸子百家争鸣、学术思想发达。那时儒、道两家各具理想,儒家称引先王,力倡恢复固有的礼制;道家讲求无为,冀望回到太初的淳朴。他们同样是古而非今,要人们取法古人、复归原始。唯独法家,确信历史进化,主张顺应时势,制定因事后便的新制度,谋求国家的统一富强。前辈法家之中,商鞅尚法,主张信赏必罚,用法作为强国利民的工具;申不害尚术,主张循名责实,以密术驾驭群臣;慎到尚势,主张秉权立威,尊君卑臣,令行禁止。大体而言,法家都讲求充实实力,提倡武勇,管仲相齐,大兴鱼盐之利;李悝在魏,尽地力之教;商鞅佐秦,重视农战,奠定秦国富强的基础。
到了战国时期,七雄争霸,而这其中以韩国最为羸弱。从地理上看韩是秦国出征诸侯的必经之地,也是合纵诸国伐秦的必由之地。在政体上也积重难返,国君形同虚设,这时为了国家的富强,出现了一位思想家——韩非,史称韩非子,他总结法家大成,主张法、术并重,势、利兼顾,尊君贵法。韩非子文笔华美、犀利而又酣畅,它的结构谨严、议论精辟,自古便是读书人爱不释手的研究范本。看看“守株待兔”、“买椟还珠”、“郢书燕说”、“滥竽充数”、“犬马鬼魅孰易”这些脍炙人口的寓言故事,读来真是忍俊不止、啧啧称奇,但故事的背后,却另有一番深刻的道理,对于我们行事有所警戒惕励,细细去探寻,他的主要用意还在于籍此表明相当切实的治国理论,你不能不惊叹作者的才华卓绝,而这一切出自于一个说话略带口吃的青年。
有人说“中国人就是缺乏守法的观念,妨碍国家的现代化,培养国人谨慎守法的精神,是当前刻不容缓的要务”。还有人说“新加坡为维护社会纪律而采取重罚,令出必行,是他们行政卓著的主要原因”。殊不知,这些都是两千多年前韩非子再三致意的论题。他的学说不但没有被时代的浪潮淹没,而且历久弥新,实在是因他对人性深刻的暸解,他的主张还切实切合政治的缘故。
韩非子是我国先秦法家集大成的作品,是我国最完备的政治理论,那是一套面临纷乱能使国家振衰起弊、安定富强的治国蓝图,也许人们担心它太严肃、太深奥,但是只要离开韩非子,它那活泼锋利的文字、鲜明生动的事例便深深地吸引你。两千多年来,韩非子几经流传,读书人辗转研读,其中必有不朽的文学价值存在。韩非子这本书的重要性,还在于它是韩非子为了挽救国家的危亡、顺应时势、总集法家的思想、参酌各家学说而拟就的重要作品。韩非子那个时代,封建贵族分治的崩溃离析局面已渐结束,而时代潮流正往帝国大一统的方向推动,由于韩非子帝王政治理想的提出,直接促进贵族封建制度的瓦解与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把中国历史推向一个崭新的局面。事实上,从秦始皇开创帝国一直到清末宣统逊位,中国两千多年的政体大致不变,儒家思想虽经汉武帝定为一尊,但是法家思想仍然是政治的骨干。
纵观我国历史,每当国家危疑弱乱之时,总有政治家实际运用韩非子学说以求独立自强。即以近代来说,鸦片战争之后,西方列强叩关逼压,我们过去华夏大一统的国家被迫进入新的竞争行列,比起韩非子的祖国——韩国在战国时的情况好不了多少。学者们重拾韩非子,发现对国计民生确实大有裨益,并不仅仅是苛刻而已!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我们也由农业社会进入工商社会,农业社会的道德规范不再被重视,也不足以应付新社会的疑难问题,试看商人们的欺骗奸诈、不良分子的杀人越货,似乎已不是完全凭籍教育的熏陶、道德的感化来解决问题的啦。试看韩非子吧!要重视法律与社会秩序、要培养安分守法的好国民,韩非子对政治思想的贡献竟然直到今日民主法治社会还能运用。
韩非子理论,首先是建立在人性本恶的基础之上,因为人的自利观所以治国必须照顾全体民众,便不能以少数清廉自足如伯夷、老聃等人来做标准,而必须在国家公利的大原则之下,从基本上满足人们相当程度的自利心理。因为人们趋利避害,所以设置赏罚,而且要厚赏重罚、信实必行。由于人们欲望无穷,用人方面必须有公平客观的铨叙办法。另一个理论基础是历史进化,勇于面对困难求新求变。韩非子重视现实层面的种种问题,并且针对疑难而有因应措施。第三个理论基础是充实实力,由于人性自利,时代变迁,国与国之间各自为谋,一切以利害为前提,绝无道义可言。韩非子既求顺应时势,更主张充实实力、致力富强,退可自保、进可争霸。
韩非子的学说与儒家想反,是他被后人排斥的主要原因。孟子提倡王道,鼓吹以德服人;贬抑霸道,反对以力服人。而韩非子倡议德偏偏是以力服人德霸王哲学,在法度之前,便不论亲疏贵贱,一律平等。突破过去礼法制度的阶级性和神秘性,这本身就是人类历史的一大进步。
基于历史进化观,他反对儒家动辄称引先王、祖述尧舜;基于人性自利与顾及政治的普遍性与绝对性,他反对德化;他相信国家务求实力的充实,便反对仁义;基于尚法与尚功用的观点,他反对辨智,反对儒者凭籍学术干扰法度,反对游侠凭籍武艺触犯禁令。他的理论,乍看令人震惊,但细心推究因由,却另有一番深厚的道理,时至今日,我们仍可发现韩非子学说确实有很多智慧,足以弥补儒学的不足。
在目前的工商社会,人性复杂险诈之处,比战国时代还要严重,要维持社会秩序就不能光靠传统忠孝节义、效法圣贤的教育,必须培养法治观念。守法的观念不是外国人倡议的,韩非子早已呼吁了两千多年,而在韩非身后的一千七百多年之后,西方才出现了相近的学说——马基雅维里的《君王论》。
2026年2月4日录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