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你要演普希金的《莫扎特与萨利耶里》一剧里的萨利耶里。当萨利耶里决定去谋害莫扎特时,他的心理是很复杂的。他好不容易才决定端起杯子。他把酒倒进去,撒下毒药,然后再把这酒杯递给自己的朋友——这位以其音乐而令人钦佩的天才,这一切都是形体的动作。但这里面有多少是属于心理的啊!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一切都是复杂的心理动作,但在这些心理动作里。又有多少是属于形体的啊!你们去做一个最简单的形体动作看看:走到别人取前,打他一个耳光。要想把这个动作做得很真实,就得先经历多少复杂的内心体验啊!你们就试一试来做几个拿酒杯、打耳光的形体动作,要在心里用规定情境和“假使”来使动作得到根据,然后再来确定形体领域打哪里为止,心灵领域从哪里开始。你们将会看出,这并不是那样容易确定的,……在选择任务的时候,不必过于明确地去划出形体天性与心灵天性之间的界限,只要大致用你的情感来测量一下……而且经常要偏向形体任务那方面。
……正确地执行形体任务,就会帮助你造成正确的心理状态。(《全集》第2卷,196-197页)
而在形体的领域里,却最容易从极细小、极平常的形体任务和动作中找到或者激起真实和信念。形体任务和动作是捉摸得到的,稳定的,看得见的,感触得到的,是服从意识和命令的再说,它们是比较容易确定的。因此我们首先要去请教它们,借它们的帮助去接近所创造的角色。(向上,214页)
关键不在于形体动作本身,而是在于这种动作帮助我们激起并且在自己心里感觉到的动作的真实和对动作的信念。(同上,217页)
假如一个小小的真实和瞬间的信念可以使演员进入创作状态,那么一大批这样合乎逻辑而有顺序地互相更替的瞬间,就能够造成很大的真实和长时间的真正信念了。(同上,219页)
细小的形体动作、细小的形体真实和对这些真实的瞬间信念,非但在角色的平静部分,而且在角色的最强烈的高潮部分也都具有重大的意义。举一个例子,在你演“烧钱”这个习作的富于戏剧性的下半段时,你在做些什么呢?……你扑到火炉跟前去,从火里抢出一扎钞票来,然后你设法使驼子恢复知觉,再跑去救小孩等等。这就是形体动作的各个阶段,你在这场最有悲剧性的戏里所创造的角色形体生活,就是沿着这些阶段自然而有顺序地发展的。
再举另外一个例子:
一个垂死的人的至友或妻子会去做些什么呢?他们会去保持病人的安静,执行医生嘱咐。……所有这些小动作在病人生活中都有着决定性的意义,……把整个心灵都放进去。
现在再给你们举出第三个例子:
佩斯麦克白夫人在悲剧的高潮时做些什么呢?做最简单的形体动作,——揩去手上的血迹。”(同上,219—220页)
……崇高的体验也往往是通过最简单的、细小的、自然主义的动作而显示出来的。
这种安置在重要的规定情境中的形体动作是具有巨大的力量的,我们的演员应该广泛加以利用。这样一来就会产生身体与心灵之间、动作与情感之间的相互影响,由于这种相互影响,外部动作会帮助内部动作,内部动作则起外部动作;揩去血迹会帮助佩斯麦克白夫人实现她的追求虚荣的意向,而追求虚荣的意向则迫使她揩去血迹。(同上,220页)
……没有自然的欲求却要在自己心里引起一种狂热情结,这是一种多么大的强制!……很容易使表演脱节,而且所引起的不会是真实的情感,只能是普通的、匠艺式的、演员式的过火表演和肌肉痉挛。……
要使自己避免这种错误,就要去把握住某种实际的、稳定的、有机的、感触得到的东西。因此我们才需要那显明的、精确的、对所体验的瞬间说来是典型的而又易于执行的形体动作。它会自然的、自动地指引我们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即使在创作的艰难时分也都不让我们转到歪路上去。
……正确的任务会导向正确的目的。……
还有一种非常重要的情况,使得简单的……形体动作具有更大的力量和意义。
这种情况就是:当你告诉一个演员,说他的角色、任务、动作是充满心理内容的、深刻的、富于悲剧性的、那他马上就会开始紧张起来,就会开始去做作热情,“把热情撕成碎片”,或者苦苦思索,徒劳无益地去强制自己的情感。
但如果你给予演员一个最简单的形体任务,用有趣的、动人的规定情境围住它,那他就会去做出动作,而不去吓唬自己……
当真实感起作用的时候,这是创作的一个最重要的瞬间,演员的心理技术就是要使他达到这一步。由于采用这样的方法,情感就会摆脱强制而得到自然和充分的发展。……
因此,……不要硬挤自己的内心情感,而想到的应该只是怎样才能够正确地按照剧本所提供给我们的规定情境,在其中执行形体动作。(同上,220-222页)
……我们喜爱小的和大的形体动作,是因为它们具有显明的、感触得到的真实;它们创造了我们的形体生活,而这种生活就是整个角色生活的一半。
我们喜爱形体动作,是因为它们能够很容易地、不知不觉地把我们带到角色的生活里去,带到它的情感里去。我们喜爱形体动作,还因为它们能帮助我们演员把注意力控制在舞台、剧本、角色的范固内,使注意力集中在牢固而正确地建立起来的稳定的角色的路线上。(同上,222-223页)
一位著名的学者说过:若是把自己的情感描述下来,那就会形成一篇形体动作的故事。(同上,241页)
……演员技术及形体动作是〔演员〕必需的,为了在真实与信念的帮助下去作复杂的人的体验(同上,255页)
要是能一劳永逸地掌握到适当的技术,来重复那获得了成功的体验,该有多么好啊!但是,情感是无法固定下来的……所以我们不得不探索比较可靠的手法,来激发它,把它确定下来。
最容易做到的是形体动作,细小的真实,细小的瞬间信念。(同上,449页)
通过形体动作的真实以及对形体动作和“我就是“的信念来接近情感的这一手法,不仅在创造角色时可以适用,而且在刷新已经创造出来的角色时也可以适用。(同上,453页)
……为了激发不稳固的情绪记忆,我们曾经求助于一些比较容易感觉到的、稳固的形体动作,靠着它们的帮助,创造了“角色的人的身体生活”的不断的线。
……形体动作是动作领域中产生情感和体验的诱饵,……(《全集》第3卷,103-104页)
你们是否觉察到,我们判明我们所感觉到的,要比判明在同样规定情境中所做的来得困难些呢?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因为形体动作比心理动作容易抓住,它较之那不可捉摸的内心感觉要容易接近些;因为形体动作比较便于固定下来,它是物质的,看得见的;因为形体动作同其他一切元素都有联系。实际上,没有什么形体动作不带有欲望、意向和任务,不由情感为其提供内在根据的;没有什么想象虚构不带有这种或那种想象中的动作;而在创作中也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形体动作——不应该有对其真实性缺乏信念因而在其中感觉不到真实的形体动作。
这一切都证明,形体动作与自我感觉的所有内部元素有着密切的联系。 (同上,496-497页)
……内部情绪,体验,可以比作电。……它……会分散和消失。但如果使身体生活充满情感,像蓄电池那样蓄满电,那么由角色激起的情绪、体验,就会在肉身的、可以清楚地触摸到的形体动作中得到巩固。形体动作总是在吸取同身体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有关联的情感,从而把演员不稳固的、易于散失的体验和创作情绪固定下来。(《全集》第4卷,244页)
……演员不可忘记,……他必须经常从自己本人出发,而不是角色出发去生活中,从角色那里所取得的只是它的规定情境罢了。因此,任务在于:让演员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诗人、导演、美术设计、演员自己……所提供的情境中,他在形体上将做出一些什么,就是说,如何动作(决不要体验—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想到情感)?当这些形体动作清楚地确定下来的时候,演员只要在形体上做出来就行了。(注意:我说——要在形体上做出来,而不要去体验,因为有了正确的形体动作,体验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同上,294页)
……我肯定地说,最能激起情感的莫过于对自己内外部动作的信念了。有了真实才会有信念,在舞台上真实来自内部和外部动作;动作来自任务,任务来自单位。如果今天你心里产生了灵感,那么就忘掉技术,把自己奉献给情感吧。但是让演员不要忘记,灵感只是在稀有的场合才出现的。因此就需要有一条更容易达到、更牢靠的路线,它能够为演员所掌握,而不是反而掌握了演员,像情感的路线所做的那样。这样一种演员最容易加以掌握和确定的路线就是形体动作线。(同上,330页)
这样,演员就有……了最简单的形体任务。为了执行这些任务(这非常重要,演员们却往往把它忘掉),他首先需要言语、思想,也就是作者的台词。演员首先应该用言语来动作。……换句话说,如果演员能借助于言语和动作来完成最简单的形体任务,而且能感觉到其中的真实,并且真诚地相信这个简单的形体的真实,那他就大可放心,因为这将为正确情感的产生打下良好的基础,而他今天也就会按今天所应该做的那样来体验这个任务。(同上,331页)
演员……也可以说是沿着形体动作跑来取得惯性的。这时演员借助于规定情境、有魔力的“假使”,展开他的信念的无形翅膀,这翅膀就把它带上天空,带到他所真诚相信的想象领域里去。(同上,332页)
〔演员〕在遵循形体动作的同时也就不由自主地遵循了规定情境。(同上,329页)
演员带着任务走上舞台,真实而忠诚地执行动作——别无其他,他执行了一个动作,在其中找到真实并且相信了它,然后再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以此类推。
如果由于某种原因,你今天不能相信整个的动作,那么至少相信其中的一部分。(同上,332页)
给这个悲剧性片断加上什么形体任务呢?要知道,悲剧性越强烈的片断。越需要的正是形体的任务,而不是心理的任务。为什么呢?因为悲剧性片断难演,而当演员感到难演,他就容易脱轨,沿着阻力最小的路线走去,也就是转向刻板手法。此时需要强有力的手加以援助——这种能很好地感觉到并紧紧抓住的手。从形体任务去处理这个片断,比从心理任务去处理容易。心理任务会像烟一样飘散,而形体任务是物质的,能感觉到的,容易把它固定下来,容易找到,在紧急关头回想起来。
可是加上什么形体任务呢?赶快把这个坏女人掐死。(《<奥赛罗>》导演计划》,1945年版)
我不要求你们马上就去体验角色,去找到它的最高任务和贯串动作、它的规定情境。我知道这一切在开头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所以给你们提出最容易的,最简单的、可以做到的——也就是形体的动作:走进房间,责骂奥西布,然后请求他去做一件棘手的事情。
“这不是形体动作,”戈伏尔柯夫找他的碴儿。
为什么?难道因为你不是用脚、用身体、用手来请求,而是用声音和舌头来请求的吗?
“就算是因为这个吧。”
难道舌头和发音器官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吗?(《全集》第4卷,593页)
……为了相信……任务和动作的真实,我必须在角色的规定情境中为它们找到内在的根据。当我找到并且感觉到这些内在的根据时,我的心灵在某种程度上便同角色的心灵相融合了。(向上,365-366页)
……每一个形体动作,只要它不是机械的,而是从内部活跃起来的,那它就包含着内心的动作和体验。(网上,368页)
关键〔与其说〕是在形体动作本身,不如说是在引起形体动作的内在东西上。(同上,375页)
……演员……感到兴趣的也同样不是形体动作本身,而是那些为角色外部生活提供根据的内部条件和情境。(同上,379页)
……我们心灵的隐秘深处,只有当演员的内部和外部体验都按照为它们而确立的规律去进行,绝对没有任何强制,没有任何偏差,没有任何刻板、程式等等的时候,一句话,只有当一切都已真实得达到极端自然的境界的时候,它才会完全敞开。
但是,只要我们天性的正常生活受到最轻微的损害,就足以扼杀下意识体验的一切难以捉摸的微妙之处。
正因为如此,那些有经验的,具有优良内部技术的演员,在舞台上不仅害怕情感的最轻微的做作和游离,而且害怕形体动作的外在的不真实。为了避免吓跑情感,他们就不去考虑内心体验,而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人的身体生活上。通过它,有意识的和下意识的人的精神生活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从以上所说,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需要形体动作的真实与信念,……是为了自然地……在我们心里激起角色的内心体验,为了不致吓跑和强制自己的情感,……(同上,381页)
我们使形体动作成为一种材料,来表达内心情绪、想望、逻辑、顺序、真实、信念,其他“自我感觉元素”、“我就是”等等。这一切都是通过那些构成人的身体生活的线的形体动作而发展着的。(同上,383页)
演员首先需要做好正确的、最初步的,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形体动作。我也就是从这些动作,或者更确切地说,从对这些动作的内在欲求开始的。(同上,388页)
……事情的实质不在于形体动作。而在于引起它的那些条件、规定情境、情感。重要的不是悲剧的主人公杀死自己:重要的是他的死的内在原因。(同上,401页)
从简单的动作,您会达到所需要的状态。为了角色,我们需要什么呢?需要使规定情境始终活跃着,需要感觉到规定情境。别人对您说:“请您像昨天那样来感觉今天,像今天那样去感觉明天”,——您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但您可以在某种规定情境中做过的形体动作上面巩固下来,而当您开始重复形体动作的时候,对各该规定情境的感觉就会回来,形体动作也就成为情感的定影液。(《论文讲演谈话书位集》,751页)
动作时,〔演员〕就在体验了。而去寻找动作时,他就已经在生活了。此外,即使您今天把角色演得很好,体验得很正确,当我对您说:“请记录下来,把它固定起来”,——您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因为情感无法加以固定。所以应该禁止谈论情感。但是您可以去固定动作的逻辑与顺序。当您把动作的逻辑与顺序固定起来时,您那里就会出现您正在寻找的情感的线。
……首先我要采用动作,这是最容易达到,也比较容易加以确定的。我引导演员沿着动作线进行。难道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动作极其正确,而内在的线本完全不正确吗?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动作做得很理想,您又是从自己的生活中,从自己的感受中,合乎逻辑地选出这个动作来的,——那就说明,在您内部已形成了各种线的统一。既然您做出了形体动作,你内在的线也已准备就绪。(同上,760-7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