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讲的第四十章中的两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是纲领性的,体现了道家学说中的辩证思想。
领会这两句话是关键。有了这个领会,就能读懂其他很多章节。

《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其无正也。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比如这一章,就是“反者,道之动”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
闷闷:古汉语,摹状词,形容水浑浊状态。
治国者要行“闷闷”之政,宽厚包容,百姓就会“淳淳”,自然淳朴、淳厚。
一个国家的政策或政令有个大致的框架,大概地说一下,不要规定得过于细致分明,样样事情都定下许多规矩,那就不“闷闷”了。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察察:清楚分明。
缺:通“狯”,kuài,狡诈。
我们常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政策越多,对策就越多。
上面这两句,讲的是治国方法与老百姓状态的直接关联。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极:有两层含义:
一个是“标准”,福与祸的区分标准,谁能知道呢?
另一个意思是“尽头”,祸福的转化会有尽头吗?没有尽头,一直转换。
福与祸之间能区分清楚吗?你以为的福真是福吗?
祸可能正隐藏在其中。你以为的祸真是祸吗?将来的福也许就靠它而来。
福与祸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而转化也未必有尽头。
相互依存就意味着无法明确区分。福与祸之间能明确区分吗?
中华民族和欧洲民族一个很大的差别:
欧洲民族始终是少年、青年的心态;
而中华民族满口讲的都是格言,格言里边饱含着智慧。
我们做事讲究退一步海阔天空,但西方人一直向前。
梁漱溟先生认为我们太早熟了,好是好,但我们的哲学好像饱经风霜,历经人间沧桑才说得出的智慧,太早了一点,没有好好度过自己的少年和青年,就直接奔向中年和老年。我们错失了一段,我们需要补课。中华民族在思想上,就像学校里跳级的学生,中间这段将来是要补课的。
道家思想不能简单地被看作消极悲观或不作为,这是一种误解。它其实是一种成熟,一种早熟。
但是,跳级生回来补课,和没跳过级直接读上去的学生,肯定是跳级生有优势。
跳级生补课时,境界和当初没跳级时上课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学西方的市场经济、西方的科学技术,这就是补课。不难学,而且不容易出差错。这就是跳级生的好处。
我们拥有中华民族非常成熟的智慧,当我们具体实践时,可以自觉地避免西方人走过的那些弯路,避免他们的社会所遭受的巨大冲击和普遍的异化状态。
当下,我们要虚怀若谷地学习西方先进的东西,要补课。
但是我们又有我们自己的智慧,不要把成熟的境界扔掉,单纯地去补课,不然跳级就白跳了。
其无正也。
正:通“定”,dìng,安定。能定下来吗?定不下来。
祸就是祸,福就是福吗?是不能确定的,它们是不断转化的。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正”和“奇”jī,是一对概念。正常和反常。
正复为奇:正常的会转变为反常的。
善:好的。 妖:扰乱人的。
善复为妖:好的、有利于人的,会转变为不利于人、伤害人的。
这里不是指道德上的善恶。《道德经》里不讨论道德问题,没有道德价值判断。
人之迷,其日固久。
人在这件事情上搞不清楚的状况,已经很久了。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圣人:治理国家的人。
方:方正,不过分。 割:伤害。
方而不割:方正的,不会伤害人的。
廉:棱角。
廉而不刿guì:有棱角,但不像刀枪凶器那样伤人。
肆:放肆的肆,过分。
直而不肆:他正直,但是不过分。
光而不耀:他有光亮,但不耀眼。
这也是在讲“反者,道之动”。
任何事物发展到极致,就会走向它的反面。
行为方正是好事,但若过分了,就会伤害人。
有棱角是对的,但过于尖锐锋利,就会伤人。
有光芒,让人感受到光亮就可以了,不要刺人的眼睛。
一个事物一旦在某种特征上发挥到过分,就会走向自己的反面。
因此,理解了第四十章的“反者,道之动”,就能够理解第五十八章。

阅积跬步 · 行至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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