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四维通慧平台学习《道德经》,已有一段时日。
这是刘宏毅先生七旬之际的发愿——将毕生所学,无条件、无保留地传授给后学。也是老师与我们的"三年之约"。
两年前,我从《中庸》起步,一路行至今日的道德经。每周两次授课,课后留有思考题。这是我的回答,也是我的学习心得。
在此设一小小角落,将每次作业分享给大家。愿以此方式,与诸位一同学习、思考、体悟《道德经》。
以此共勉!
——扬卿
《道德经》第七章,原文为:“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第一题
问:老子认为天地能够长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谈谈你对"不自生"的理解。
答: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根本原因在于“不自生”。此语出自《道德经》第七章:“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欲解其义,须从道体、名相、势用三层互参。以下试着从四个方面来解读这个问题。
一、道体层面:无分无别,一合相
从道体观之,天地并非独立于道之外的二物。楚简帛书本《老子》更近古意,未将天与地截然割裂,而是强调“混而为一”。天地乃宇宙能量演化之整体势能,其动非局部迁徙,而为全域流转。正如太极图中阴阳互含,看似两端,实同一气之伸缩。佛家《金刚经》谓“一合相”,即指不可拆分的全体实相。天地于此全体之中,无内无外,无自他之别,故无所谓“自生”。既不执“自”,则无生灭可言,长久乃其本然属性。
二、名家互参:庄子与儒家之印证视角
庄子承老子之余绪,直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此“并生”非先后之生,乃同时同体之显现。庄子又言“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齐物论》),以天地为一大生命体,其呼吸、运动皆是自为,却无“为己”之念。
儒家《易传》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此“生”亦非天地自生,而是无心之化育。程明道谓“天地无心而成化”,正是“不自生”之注脚。
曾仕强先生强调“天地没有自我”,南怀瑾先生以“无我”来通解佛道,潘雨廷先生更是从易象数理阐明天地动而不居、虚而不屈。刘先生贯通儒释道,指出“不自生”即无住生心——天地不住于“生”之相,故能常生不绝。此为最妙!
三、楚简帛书与太极视角:动在势中,久在无外
近年出土之郭店楚简《老子》甲本作“天地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简文无后世避讳改字,更显朴拙。
其中“自生”可以理解为建立独立之“生”的边界。太极视角下,阴阳鱼互为其根,任何一极皆非自生,皆由对方势能转化而来。天地即此太极之放大:天非纯阳,地非纯阴,二者相互包裹,形成闭合的势能范围。此范围无出口,故无消亡;无入口,故无诞生。所谓“长久”,即此闭环在时间上的无限延展。
四、西学塞斯资料之印证:意念建构与无惧驱动
塞斯资料认为宇宙基于意念建构,一切显化场域皆因集体意念的稳定聚焦而持续。天地之所以不坏,在于它不依赖于“自我维系”的恐惧性意念。若将天地拟人化,它从不动念“我会不会消失”,因此不消耗能量去修筑边界。其驱动方式是创造本身的喜悦——如江河奔流不问“如何不干涸”,只因其势能未绝。此与老子“无为而无不为”高度契合。
五、结论:长且久者,不入生灭
综合儒释道及跨文化的视角,天地的长久不是时间维度的“坚持”,而是本体维度的“无漏”。因为从未将自己从道中割裂出来,所以从未进入“生”与“灭”的对立概念。正如庄子所说“无古今”,入于无时间之时间。天地以其不自生——不执取一个孤立的“天地自我”——故能成就真正的长生。此答案非思辨所得,乃经典互参后自然呈现的理趣。
第二题
问:"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请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答:这个问题内涵极深,也很难用世俗的头脑去理解,需要以清净心,日日做功课以身心来体悟,以下从几个方面谈谈自己的浅显思考。
一、从文脉承接的视角来看:由天地之理推至圣人之行
此句紧承“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之道在于“不自生”——不建立独立的自我边界,故能永恒。圣人效法天地,将同一原理落实到个体生命与处世层面。“后其身”与“外其身”即“不自生”的人格化表达,“身先”与“身存”即“长生”在现象界的对应显现而已。
二、字义与名相的辨析
“后其身”之本义,并非时间上的滞后,亦非退缩避让,而是指不将“自身”置于行动的首位——不以己身为先、为内、为私。“外其身”则更进一步:不仅退后,更将自身置于利害疆界之外,视身如客,无执无恋。“身先”并非世俗争夺所得之领袖地位,而是道之运行中自然显现出来的引领作用。“身存”亦非肉体的苟且保全,而是与道同在意义上的整体存活。
三版本对勘:王弼本、河上公本均作“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楚简本此章残缺,帛书本甲、乙本皆与今本同,可知此句早成且稳定。
三、儒释道互参与历代名家解读
道家立场:庄子《天下篇》评关尹、老聃曰:“人皆取先,己独取后。”又《养生主》庖丁解牛,“刀刃无厚”而“以无厚入有间”,正是“外其身”的隐喻——不令刀刃与筋骨硬抗,故能长久完好。南怀瑾先生指出:圣人“后其身”乃无我之公,“身先”乃民心自然归往,非以权术驭人。
佛家视角:此句可与《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互参。“后其身”即破我相,“外其身”即破身相。身相既破,则无内无外,何来先后存亡?《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即此“外”字之究竟义。先生贯通儒释道,认为“后身”即不住于身,“身先”即法身常在——色身虽幻,法身不生不灭。
儒家印证:《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先自修而後化人,即“后其身而身先”。《大学》“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致知在格物”,层层后推,反倒成就明明德于天下之“先”。《易·谦卦》彖辞:“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谦退居后,终得居前。
四、楚简帛书与太极视角
郭店楚简《老子》甲本有“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教不教,复众之所过”等句,虽非直接对应第七章,但整体呈现“去自我、反奔竞”的基调。太极图中,阴阳鱼眼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后其身”如坤阴含藏乾阳,“身先”则乾阳由坤阴托举而显。若无此“后”之藏,则“先”为孤阳不生。同样,“外其身”即将自身置于太极边界之外,反而获得整个太极势能的加持。
五、实践层面的两个误区辨正
七、小结
综上所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是天地“不自生故能长生”在圣人身上的精确落实。它以否定式的表述(后、外)指向肯定式的果效(先、存),揭示了一个反向逻辑:世间万法,愈执愈失,愈放愈得;自我边界越坚固,存续越脆弱;自我边界越消融,存在越恒久。此理非权谋之术,乃道之自然运行在人伦世间的倒影。圣人无非是让此倒影变成清晰可见的镜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