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随四维通慧平台学习《道德经》,已有一段时日。
这是刘宏毅先生七旬之际的发愿——将毕生所学,无条件、无保留地传授给后学。也是老师与我们的"三年之约"。
两年前,我从《中庸》起步,一路行至今日的道德经。每周两次授课,课后留有思考题。这是我的回答,也是我的学习心得。
在此设一小小角落,将每次作业分享给大家。愿以此方式,与诸位一同学习、思考、体悟《道德经》。
以此共勉!
《道德经》第四章,原文为:“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第一题
问:“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请解释“冲”与“不盈”的核心内涵。
答:“冲”和“不盈”是在描述“道”在启用时的两个核心特征:一个是它虚空的本质,一个是它使用时的留余法则。这两者不仅是中国哲学的根本智慧,也直接关联到我以声音修行的日常体悟。
一、“冲”的核心内涵:虚而待发,潜能无穷
“冲”在这里不是冲撞,而是虚空、空灵的意思。道本身无形无相、无边无际,正因为它是“虚”的,而不是一个实心的物体,所以它一旦启用,才能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势能和创造力。就像跑步前先蹲下来、弓起身体的那个准备动作——那个“空”的状态,恰恰蕴含着最大的爆发力。如果道是“满”的、实的,那它一用就耗尽了,反而没有力量。
这个“虚”的道理,在儒释道三家中都能看到相似的表达。儒家《中庸》讲“执其两端而用中”,也是说不执着于任何一边,保持中间的虚空状态,才能灵活应对。佛家讲“色即是空”,不是说什么都没有,而是说一切现象的本质是空的,正因为空,才能生起万法。禅宗更是直接说“说似一物即不中”——道这个东西,你说它像什么具体的东西,就已经不对了。庄子讲“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心如果被填满了,吉祥就进不来了。这些都是在说同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来源于虚,而不是实。
从我自己的体会来说,声音也是这样的。好的声音不是“实”的、用蛮力推出来的。你越用力,声音越紧、越干、越没有空间感。真正打动人的声音,恰恰是那个“冲”的状态——发声之前的那一瞬间的蓄势,气息在体内虚而待发的那份从容。那个“空”的状态,决定了声音出来之后有没有穿透力、有没有感染力。一个播音员如果满脑子都是技巧、都是“我要表现好”,心是实的,声音就死了;如果心是虚的、放松的、开放的,声音反而活了。这就是“冲”在声音修行上的体现。
二、“不盈”的核心内涵:用而留余,生生不息
“不盈”就是不满、不过度。意思是说,在遵循道去做事、去用力的过程中,不要做得太满、太绝,要始终留出余地。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一旦追求“盈”,事物就开始走向反面;保持“不盈”,才能持续运转、生生不息。这不仅是宇宙的规律,也是做人做事的智慧:说话不说满,做事不做绝,心力不用尽,留一分余地,才有回旋和持续发展的空间。
儒释道三家同样在讲这个道理。儒家讲“过犹不及”,做事过头和做不到位是一样的毛病,讲究的就是一个“中”字。道家本身讲“知止可以不殆”,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才不会翻车。佛家讲“中道”,不落常边,不落断边,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庄子讲“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往里面注入永远不满出来,从里面舀取永远不枯竭,这正是“不盈”的状态。佛法里讲“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抓得太满,不如及时停下。
从我以声音修行的角度来体会,“不盈”尤其重要。一个声音工作者很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过”——用力过猛、情绪过度、技巧过满。真正好的声音,是有留白的。就像中国画里的留白,不是没有内容,而是那个空白本身在起作用。声音里的停顿、气息的间歇、语速的缓急交替,都是“不盈”的体现。你不可能一口气说十分钟不停,那是机器,不是人。留出气口,留出沉默的时刻,听众才有空间去消化、去感受。我越来越体会到,声音的感染力不在于你说了多少,而在于你留了多少空白让听众自己去“碰”。这也是修心的功夫——心不急着去填满每一秒,不急着去表达、去证明,反而更能传递出中正平和的频率。
总结: “冲”说的是道的本质状态是虚的,这是潜能的来源;“不盈”说的是道的作用方式是不求满,这是持续的关键。二者合在一起,揭示了“唯有虚才能生无穷之用,唯有不盈才能用之不竭”的道理。落实到声音修行上,就是心要虚,用要留余,声音才能活、才能远、才能入心。

第二题
问:“湛兮,似或存。”为何老子不说“实存”而言“似存”?
答:老子不说“实存”而说“似存”,根本原因在于:道不是任何可以被具体抓住、定义、展示出来的“东西”,我们只能通过它的起用
来感知到它的存在。如果说“实存”,可能会让人误解,说“似存”才更符合道的特质,给学人留下诸多体悟及证悟的余地,因为,每个人悟道的路径皆有所不同。
这个道理,从儒释道三家的共同表达方式和我对声音的体悟中,都能得到印证。
一、为什么只能说“似存”?——道不可见,只能体会
首先,“湛”字本身就给出了线索。“湛”是清澈透明、似存还无之意。水太清了,你反而看不见它;太深了,你又摸不到底。正如先生所言,面对特别干净的玻璃,我们好似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有时难免被撞到。老子用“湛兮”来形容道,就是要表达道是幽隐的、不显形的——你用眼睛看不到,用手摸不着,用任何感官都无法直接捕捉到它。
其次,“似存”是为了防止两种错误的理解。如果老子直接说“道不存在”,那就否定了道的真实性,但事实上,万事万物都依赖道而运行,道对万事万物是真实起作用的。
如果老子说“道实存”,我们又容易把道当成一个具体的物品——像桌子、杯子一样可以去指认、去抓住、去分析。但道恰恰不是任何“东西”。它没有形状,没有位置,没有属性。你能说“空间”是实存的吗?你不能把它握在手里,但你做任何事都离不开它。道就是这种“似存非存”的状态。比如无线网络信号,它存在,但我们看不到,摸不到。
二、儒释道三家都用比喻来描述道,正是因为这个道理
不光是老子,所有讲述终极真理的传统,都不得不用比喻。因为那个东西本身超越语言,语言一说出来就已经是第二义了。
佛家讲得最为彻底。佛陀说法四十九年,最后却说“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为什么?因为他讲的都是比喻,都是手指,你不能把手指当成月亮。禅宗更是直接“不立文字”,怕的就是行者执着在字面上。佛法讲“空”,我们也不能执着于“空”;讲“有”,也不能执着于“有”。这就是“似存”的同一个逻辑。
庄子也是如此。全篇都是寓言:北冥有鱼、鲲化为鹏、庖丁解牛、轮扁斫轮。——没有一个故事是让我们当成真实事件去记的,全在打比方。怕的就是我们着相,怕我们把他的话当成实有的东西去套,所以他在《齐物论》里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一切都是比喻,不要执着。
儒家同样如此。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没有说话,但万物都在运行。他不去定义“天”到底是什么,而是让你去看它起的作用。这就是“似存”的表达方式。《中庸》讲“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道就是这样——你看不见它,但它发挥作用;它没有动作,但万物都在变化。
所以儒释道三家殊途同归:不是各家不想说清楚,而是那个东西本来就没办法用“实存”的方式去说。用“似存”、用比喻、用寓言、用反话,恰恰是最精准的表达。
三、从我以声音修行的视角来体会
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声音本身就是“似存”的最好例证。
声音有形体吗?你能抓住声音吗?不能。声音不是实存的“东西”。你说它是空气振动?那只是物理学的解释,那不是声音的本身。声音一旦发出,就消逝了,你抓不住它。但是我们能说声音不存在吗?当然不能。它实实在在地在被听见,在传递信息,在打动人心,在产生影响。声音就是“似存”的——你说它没有,它明明在起作用;你说它有,你拿不出来,留不住,分析不完。
每个人的声音,本质上来看,都是道的显化。我们发声的时候,气息从体内出来,震动声带,形成声波,传递到听众的耳朵里。这个过程中,你能说“我”在发声吗?其实“我”只是一个通道,一个媒介。声音不是“我”创造的,是道通过我这个身体在呈现。所以古人讲“声音之道与天地通”,不是玄虚的话,而是真实的体悟。你越是放下“我”的执着,放下“我要表现好”“我要让别人觉得我厉害”的念头,声音反而越纯净、越有力量。越是想要抓住什么,声音就越紧、越僵。这跟老子的“冲而用之”完全一致——心要虚,才能发出好的声音。
我作为一个做国学传播的传媒人,越来越明白:最好的传播,不是把观点塞给别人,不是用一大堆道理去说服别人,而是给出一个“湛兮”的空间——像深水一样清澈而幽远,让受众自己去碰触、去感受、去体悟。那个影响力,才是真正的“似存”——摸不着,但入心;看不见,但长久。
总而言之, 老子说“似存”而非“实存”,不是语言模糊,而是一种精准的表达和慈悲的提醒。他担心我们把“道”当成一个实物去追求、去争论,所以用“似”字来破除执着,引导我们去体会那个虽然看不见、却真实在起作用的根源。这种表达方式,在佛经、在庄子、在儒家经典中随处可见,不是偶然,而是不得不如此。而我以声音修行的体悟也更让我确信:真正宝贵的东西,恰恰是那些“似存非存”的——声音、气场、频率、空间、留白……它们抓不住,但它们是活生生的存有。道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