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十九・汉纪十一，起丁巳（前124 年），尽癸亥（前 119年），凡六年。
核心主线：卫青、霍去病横扫匈奴；汉匈大战决胜；张骞再次出使西域；汉武帝酷吏初兴；盐铁官营；国力达巅峰。
核心人物：汉武帝、卫青、霍去病、张骞、主父偃、公孙弘、汲黯、李广
二、难字注音释义
彍（guō）：“彉”的异体字，本义为拉满（弓弩）
耰（yōu）：古代一种用于碎土、平整田地的农具
棰（chuí）：本义为短木棍。
窌（jiào）：本义指地窖
輣（péng）：本义为古代兵车
駹（máng）：本义指青色马或毛色驳杂的牲口
僰（bó）：该字特指中国古代西南地区少数民族
嶲（xī）：为“巂”的异体字，常指汉代设立的越嶲郡（今四川西南部）
莋（zuó）：本义为古县名，在今中国四川省汉源县。
磾（dī）： 1. 可用来染缯的黑石。 2. 用于人名，如西汉有金日磾（匈奴人）
釱（dì）：汉代刑罚"釱左趾"即截去左趾后加镣
三、原文精选
1. 卫青大败匈奴，官至大将军
原文
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天子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凡十馀万人，击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远，不能至，饮酒，醉。卫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为列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乃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頟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赐爵关内侯。
白话
匈奴右贤王数次领兵入侵朔方郡。汉武帝任命车骑将军卫青带领三万士兵自高阙出塞，又委任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他们全都归车骑将军率领，一起领军自朔方出塞；委任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一起自右北平出塞；一共调集了十多万人袭击匈奴。匈奴右贤王觉得汉军距自己路途遥远，难以到达，因此常常饮酒而醉，丝毫不戒备。卫青等率兵出边塞六七百里，趁着夜色赶至，包围右贤王大营。右贤王十分害怕，乘夜逃走，只率领数百名精壮骑兵杀出包围圈并朝北逃窜。此战一共擒获右贤王手下各部首领十多人，其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近百万头，汉军于是班师回朝。
卫青领兵返回边塞，汉武帝派使臣携带大将军印信，在军中授予卫青大将军的职位，各路将领全都由卫青统一协调。夏季四月乙未日，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食邑，并封他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道：“我有幸得以在军中为陛下效力，仰赖陛下的神威，获得全胜，全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辛劳。陛下已经扩大了我的封邑；我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并没有功劳，陛下却要将土地划出给他们三人封侯，这就并非我在军中效力鼓舞将士奋勇作战的本意了。”汉武帝说道：“我并没有忘掉各位校尉的辛劳。”因此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頟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也全被封为关内侯。
2. 淮南王计划谋反
原文
郎中雷被获罪于太子迁，时有诏，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恶被于王，斥免之，欲以禁后。是岁，被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太子迁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汉使有非是者，即刺杀之，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讯王，王视中尉颜色和，遂不发。公卿奏：“安壅阏［壅阏：阻塞，阻止。］奋击匈奴者，格明诏，当弃市。”诏削二县。既而安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于是为反谋益甚。安与衡山王赐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宾客为反具，以为淮南已西，欲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衡山王后徐来谮太子爽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秋，衡山王当入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白话
郎中雷被冲撞了淮南王的太子刘迁，这个时候，汉武帝正颁布诏书，想让志愿参军报国的人到京城来应征，雷被于是表示愿意参军去攻打匈奴。但是因为刘迁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因此刘安把雷被训斥了一顿，并把他的职务免除，以预防别人效仿。就在这一年，雷被逃至长安，上书朝廷为自己辩白。汉武帝把这件事交付廷尉处理，因为牵扯到淮南王，公卿恳请抓捕刘安并治罪。太子刘迁定下计谋，让人身穿卫士服装，手拿长戟立于淮南王刘安身侧，要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治淮南王的罪，就立刻刺杀使者，之后兴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宏到淮南王处调查相关情况，淮南王看宏神色平和，因此没有发动叛乱。公卿大臣上奏称：“刘安拒绝有志抗击匈奴的壮士的请求，这是犯了阻挠圣旨的大罪，应该当众处死。”汉武帝下诏削减淮南国的两个县。事后，刘安伤感地说：“我做了仁义之事，反倒导致自己的封地被削减。”他以此为耻，因此谋反的计划和准备越发抓紧了。刘安和衡山王刘赐在礼节上彼此指责，不能互相容忍。刘赐得知刘安有背叛朝廷的想法，担心被刘安兼并，因此也结交宾客，准备武器，想要在淮南王西进之后，就发兵占据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衡山王王后徐来到刘赐面前诋毁太子刘爽，想要废除刘爽以改立刘爽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将刘爽囚禁起来，把衡山王印信交给刘孝，命令刘孝招揽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们隐隐约约知道刘安、刘赐的造反计划，于是不断怂恿刘赐发兵。于是，刘赐命令刘孝门下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打造战车、锻造箭矢，刻制天子印玺以及文武官员的印信。这年秋季，刘赐照例应该入朝觐见皇帝，途中经过淮南国；刘安和他以亲兄弟般的语气交谈，消除了之前的隔阂，约好一起背叛朝廷。于是，刘赐上书朝廷，借口生病，不肯入朝。汉武帝赐书信给他，允许他可以不来朝见。
3.一个人的命运可能就是一句话（议郎周霸为了拍马就要杀一个将军）
原文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兵且尽。信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及败，匈奴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降匈奴。建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
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
白话
夏季，四月，卫青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郡出塞，对匈奴汗国发动第二次总攻，格杀及俘虏一万余人。
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把二人的部队合并，共有骑兵三千余人，在前进途中，突然和匈奴单于（五任）挛鞮伊稚斜亲统的匈奴主力兵团相遇。血战一昼夜，三千人伤亡将尽。赵信本来是匈奴的小部落酋长（小王），投降汉朝，封翕侯。现在兵败，匈奴召唤他重返祖国，赵信遂率领残余的八百人骑兵，回归匈奴汗国。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回，向全国最高统帅卫青报到，请求处罚。
参议官（议郎）周霸说：“全国最高统帅（卫青）自从带兵以来，从没有处决过一个将领。而今苏建抛弃他的部队，应该斩首，用以展示统帅的权威。”军法总监（军正）闳（姓不详）、秘书长（长史）安（姓不详）说：“不应该这样，《兵法》说：‘小部队的战斗力再坚强，也要被大部队吞没。’苏建用三千骑兵，跟数万人的匈奴兵团对抗，血战一日有余，官兵伤亡殆尽，不敢有贰心，自投大营。如果处斩，是告诉以后的将领，失败后千万不要回来，所以不应判刑。”卫青说：“我幸运地以皇帝的近亲心腹（刘彻是他的姐夫）率领大军，从不担心我没有威权。周霸教我展示威权，使我失望。不过，虽然我有权力可以处决大将，虽然我有当世的尊贵和皇帝的宠爱，但我却不敢在京师之外，擅自诛杀。把苏建送给天子，由天子决定，也可以做一个人臣不敢专权的榜样，岂不更好。”参谋官员们一致赞成，遂把苏建装上囚车，送往皇帝刘彻（本年三十四岁）所在的地方（行在）。
4.霍去病横空出世，封冠军侯
原文
初，平阳县吏霍仲孺给事平阳侯家，与青姊卫少兒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为票姚校尉，与轻骑勇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馀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级，封贤为众利侯。”
白话
当初，平阳（山西省临汾市）县政府低级职员（县吏）霍仲孺，被派到平阳侯曹寿家服役，跟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儿子霍去病。因姨妈卫子夫、舅父卫青的关系，霍去病十八岁时，在皇宫侍奉刘彻，精于骑马射箭。后来随同舅父出击匈奴，当特种部队票姚营指挥官（票姚校尉），率领轻装备骑兵八百人，远离大军数百里，寻求战果，格杀及俘虏敌人超过自己的损失数倍。刘彻大为高兴说：“霍去病格杀俘虏二千余人，生擒匈奴的宰相（相国）、带兵官（当户），击斩匈奴单于（五任）的祖父辈藉若侯挛鞮产，活捉叔父挛鞮罗姑，战功双料冠军。”封霍去病冠军侯。上谷郡（河北省怀来县）郡长（太守）郝贤，前后四次随从卫青出征，格杀及俘虏二千余人，封众利侯。
5.开始买官卖官
原文
是时，汉比岁发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
白话
当时，汉朝连年征调十几万人攻击匈奴，曾经杀死或俘获敌人的将士，用于赏赐的黄金多达二十余万斤，而汉军的兵士马匹死亡数也高达十几万，这还没有包括兵器衣甲以及往前方运输粮草的花费。因此，大司农的经费所剩无几，不能够供应军需。六月，汉武帝颁布诏书，允许百姓花钱购买爵位以及把遭监禁的人赎回，也可以交钱免去罪行。还设置“赏官”，称为“武功爵”，第一级为十七万枚铜钱，之上递增，一共价值黄金三十余万斤。凡是购买武功爵到“千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自此，做官的途径变得既庞杂又繁多，授予官职也就更加混乱了。
6.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失败（无辜牵扯的人最亏）
原文
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会有司捕所与淮南王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者数万人。
白话
衡山王刘赐奏报朝廷，恳请废黜太子刘爽，改立刘爽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他的心腹白嬴到长安奏报朝廷，检举“刘孝擅自制造兵车、锻造箭矢，并和其父的姬妾通奸”，并想除去刘孝。恰好主管官员在抓捕参与淮南王造反计划的人的时候，在刘孝家中抓住陈喜，所以揭发刘孝包庇私藏陈喜。刘孝得知法律规定“提前自首的，可以免除责罚”，于是自己就先向朝廷揭发了一起密谋造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大臣奏请汉武帝抓捕衡山王治罪，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及刘孝都被处死，参与谋反计划的人全都被灭族。
淮南王及衡山王谋反两案中因为受到牵扯而被处死的列侯、二千石官员以及地方豪杰人数多达数万人。
7. 汉武帝还是想开疆拓土（夜郎自大）
原文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白话
汉武帝得知大宛及大夏、安息等全是大国，多出产珍奇之物，百姓定居，与中原一样，但是军事力量弱小，喜欢中原财物。北面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大，但是可以通过贿赂、诱惑的方法让他们对中原有利。要是真的能够不经由战争就获得他们的归顺，那么，中原的疆域可以扩展万里，远方的人就会通过辗转翻译前来朝见，风俗迥异的国家将会纳入中原版图，天子的威望将遍及四海。于是，汉武帝很高兴地答应了张骞的提议。命令张骞自蜀郡、犍为郡派王然于等人作为使者，自駹、冉、徙及邛、僰间四道向身毒国出发。各路使者各自出行一二千里之后，北路使者被阻于氐、莋，南路使者被阻于嶲、昆明。昆明地区没有君长，盗匪非常多，常常劫掠杀害汉朝使者，所以一直没有人能通过那里。这一次，汉朝使者为了找寻去往身毒国的道路，这才第一次抵达滇国。滇国国君当羌问汉朝使者说：“汉朝和我国比较的话，谁大呢？”夜郎王也对汉朝使者提出一样的问题。因为道路壅堵，他们都各自霸占一方为王，不清楚汉朝的广大。使者回国之后，不断强调滇国是大国，应该争取它归顺。这才引起了汉武帝对它的关注，于是又一次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
8.卫青、霍去病、李广都很强（虽远必诛）
原文
霍去病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馀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馀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诏益封去病二千户。
夏，去病复与合骑侯公孙敖将数万骑俱出北地，异道。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将万骑在后。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独与数十骑驰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皆服其勇。明日，复力战，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会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而票骑将军去病深入二千馀里，与合骑侯失，不相得。票骑将军逾居延，过小月氏，至祁连山，得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裨小王七十馀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户，封其裨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辉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会，当斩，赎为庶人。
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票骑，票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
白话
本年，霍去病已被擢升为骠骑将军，率骑兵一万人，从陇西郡（甘肃省临洮县）出塞，攻击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拉和林市），穿过匈奴臣属的五个小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祁连山一峰，在甘肃省山丹县东南）一千余里，格杀折兰王、卢侯王（都是匈奴汗国的大酋长），俘虏浑邪王的王子、宰相（相国）、军区司令（都尉），共捕获及格杀八千九百余人，夺取休屠王用来祭祀上天的金人神像。刘彻下诏增加霍去病采邑两千二百户人家。
夏季，汉朝对匈奴汗国再发动攻击。霍去病跟合骑侯公孙敖，率骑兵数万人，从北地郡（甘肃省庆城县西北马岭镇）出塞，分道挺进。皇城保安司令（卫尉）张骞、宫廷禁卫官司令（郎中令）李广，从右北平郡（内蒙古宁城县西南）出塞，分道挺进。
李广率骑兵四千人，脱离大军，向北搜索；张骞率大军一万人在后，相距数百里。匈奴汗国左贤王出动骑兵四万人迎战，把李广兵团团团围住。李广军心震恐，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兵力，束手无策。李广命他的儿子李敢，率数十名骑兵，直闯匈奴阵地，左右驰骋，迅速返防，报告李广说：“他们一盘散沙，容易对付。”军心稍安。李广命部队环绕一个圆圈，构筑临时工事。而匈奴已发动攻击，万箭齐下，密如倾盆大雨，李广兵团还击，死伤过半（二千人以上），而箭将射尽，情势紧急。李广下令持箭上弦，全力拉满，而不发射，然后用他特制的称为“大黄”的巨弓，瞄准匈奴将领，射杀数人，匈奴攻势，遂稍稍受挫。这时天渐黄昏，官兵恐惧，面无人色，只李广镇静如恒，神情谈笑，跟平日一样，并巡视阵地，调整部署，部下佩服他的英勇。一夜度过。第二天，匈奴再发动攻击，李广军苦战支持，死亡又过半（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而杀伤敌人的数目，远超过自己的损失。正好，张骞大军赶到，匈奴解围撤退。汉朝军队已丧尽元气，不能追击，班师。
西汉政府军法审判：张骞行军延误，应该处斩，交出赎金后，贬作平民。李广功过相等（自己伤亡过甚），没有赏赐。
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汗国二千余里，跟公孙敖兵团失去联络，取不到联系，无法会合。霍去病孤军挺进，越过居延海（内蒙古额济纳旗嘎顺诺尔湖），穿过小月氏部落（甘肃省祁连山南麓），抵达祁连山，生擒匈奴的单桓王、酋涂王跟宰相（相国）、军区司令（都尉）。匈奴投降的达二千五百人，格杀和俘虏共三万零二百人，捕获副王、小王七十余人。刘彻增加霍去病采邑五千户人家，封他的有功将领、鹰击参谋官（鹰击司马）赵破奴当从骠侯，指挥官（校尉）高不识当宜冠侯、仆多（匈奴人）当辉渠侯。合骑侯公孙敖行军延误，不能会师，应该处斩，缴纳赎金，贬作平民。
当时，一些老前辈将领率领的部队，都不如霍去病。霍去病挑选的都是精锐，但他有胆量深入匈奴腹地，经常率骑士远离大军前进。似乎上天特别恩待他，从没有使他遇到危险。老前辈将领却常常不是延误迷路，就是搜索不到匈奴主力。于是，霍去病越来越被刘彻亲信，地位也越来越尊贵，几乎比得上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舅父卫青。
9.说真话的下属领导一点都不喜欢
原文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群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无所宽假。汲黯谏曰：“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无才，患人不能识之耳。苟能识之，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上顾群臣曰：“黯自言为便辟则不可，自言为愚，岂不信然乎！”
白话
刘彻饥渴般地延揽高级知识分子，唯恐延揽不到。然而，他的性格严厉刻薄，不念旧情。重要官员之中，对有些人平常一向受到信任爱护，可是，偶尔犯点小错，或偶尔被发现欺瞒，立刻斩首，一点儿也不宽恕。汲黯规劝说：“陛下征求贤才，不遗余力。可是还没有等到他施展才干，就把他诛杀。天下高级知识分子的数量有限，供应你无限地诛杀，我恐怕高级知识分子就要绝种，还有谁帮助你共同治理国家？”汲黯越说越沉痛，怒形于色。刘彻看他的紧张神态，不禁大笑，解释说：“怎么说高级知识分子会绝种？告诉你，这种人多得是，只怕不肯发掘。只要细心发掘，还怕没有人才？人才，就是有用的工具。有才干而不肯完全施展，跟没有才干完全相同，不杀他杀谁？”汲黯说：“我虽然不能在言辞上说服陛下，但心里却认为陛下不对。愿陛下从今后检讨修正，不要认为我愚笨而不明白道理。”刘彻对在座的高级官员们说：“汲黯自称投人所好，当然不是。自称愚笨，可一点不假。”
10.汉武帝盐铁官营，国用大增
原文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咸阳，齐之大煮盐；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白话
西汉政府任命东郭咸阳（东郭，复姓）、孔仅二人，同时担任农林部主任秘书（大农丞），负责矿产及制盐。桑弘羊以经济学的精密知识，也受到重用。东郭咸阳原是齐国（首府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的著名盐商，孔仅原是南阳郡（河南省南阳市）的著名矿主，家产都累积数万两黄金。桑弘羊，是洛阳（河南郡郡政府所在县·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商人的儿子，精于心算，十三岁时，便当宫廷随从（侍中）。这三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开辟国家财源的方法，分析到细微末节。
刘彻下诏：“凡私自铸造铁器，私自用海水制盐的，左脚穿铁鞋（刑。，音dì〔第〕。“刑”，是代替“刖刑”〔断脚〕的一种重刑，用四公斤的铁钳，钳住脚趾），器材没收。”
部长级官员又向刘彻建议：从事工商之类末技的人民，都要自己评估自己的财产，写成账簿，呈报政府。凡二千串钱（古代钱币，中心有一个方洞〔传到日本，则改作圆洞〕，用绳穿起来，一千钱称“一缗〔音mín·民〕”，或“一贯”，民间口语称“一串”），缴纳一百二十钱（一算）税捐。人民有小型马车（轺车），或有长度五丈以上船只的，都须缴纳税捐。隐藏财产不估价，或虽估价而不确实的，放逐边疆一年，财产充公。有人密告检举的，就用没收财产的一半，作为赏赐。
上述这些法令跟实施细则，大多出自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张汤手笔，张汤每天朝会奏报，讨论国家财务，甚至讨论得很晚，刘彻连吃饭的时间都会忘掉。宰相（丞相）李蔡，不过待在座位上充数，天下事都由张汤决定。因为法令严苛，人民骚动，无法生活，全都怨恨张汤。
11.李广难封，遗憾自杀
原文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白话
前将军李广跟右将军赵食其率军前进，没有向导，在瀚海沙漠中迷失道路，一直追不上卫青，因此也没有赶上与匈奴单于挛鞮伊稚斜的大会战。卫青班师途中，到了瀚海沙漠南部，才跟二人取得联络。卫青派秘书长（长史）诘问二人失期的原因，命李广的幕僚马上到统帅部听候审讯。李广说：“我部下指挥官（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要亲自到统帅部报到。”然后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十六岁开始，跟匈奴大小七十余战，而今，有幸追随最高统帅（大将军卫青）出兵，直挑单于，而最高统帅却把我调到右卫，距离遥远，而又迷失道路，岂不是上天要我如此。我今年己六十有余，不能面对那些舞文弄墨的军法官之类小吏。”说罢，拔刀自刎。
李广为人廉洁慷慨，得到的赏赐，都分给部下，饮食宿住，跟士卒一样，同甘共苦。身为上将（二千石）四十余年，身死之后，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臂如猿猴，长而有力，精于骑射，没有把握射中目标，绝不发箭。部队行军遇到困境，发现水源，士卒没有全体喝够，李广一滴也不下口；士卒没有吃饱，李广也绝不进食。官兵爱戴，乐于接受他的驱使。死讯传出，全军痛哭。民间听到消息，无论认识或不认识，无论老年人或壮年人，都垂泪流涕。右将军赵食其单独交付审判，缴纳赎金，免死，贬作平民。
12. 霍去病封狼居胥，汉匈决胜
原文
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馀里，绝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白话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的骑兵军车与辎重都和大将军卫青一样，但是没有副将，于是任命李敢等人为大校，担任副将，自代郡、右北平郡出塞二千余里，横穿大沙漠，和匈奴左部的军队相遇，抓获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拜天神，在姑衍山祭拜地神，又登上翰海旁边的高山远眺，一共擒获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武帝增封霍去病五千八百户食邑；还封他的部将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骠侯赵破奴等二人也增封了食邑，将校尉李敢封为关内侯，赏赐食邑；低级军官与士兵受到提拔、赏赐的人非常多。但是大将军卫青却没有获得增封食邑的赏赐，部下军吏士兵也都没被封侯。
13.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霍去病值得大书特书）
原文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此。
白话
霍去病为人稳重沉着，不多说话，果敢而反应迅速。刘彻曾想教他《孙吴兵法》（孙，孙武；吴，吴起），霍去病说：“作战只在谋略，不应该受古代兵法的拘束。”刘彻命有关单位给他兴建住宅，教他去看，霍去病说：“匈奴还没有消灭，要家干什么？”刘彻更加宠爱他。然而，霍去病从小就富贵（舅父卫青，姨妈卫子夫），不知道民间和低阶层的痛苦，所以对他的部属，并不爱惜。大军出战时，刘彻派御厨房（太官）率厨房车队数十辆，跟随供应。班师时，厨房车队中还剩下很多粮秣和肉类，全部抛弃，而士卒却饥饿难忍。在塞外行军途中，补给不易，大军常常缺粮，士卒疲惫，连路都走不动，霍去病还下令兴建临时球场，供他踢球娱乐（西汉王朝之后数百年间，踢球游戏，甚为普遍。原文：“蹋鞠”，鞠，里面塞毛的球；游戏规则已经失传）。其他的事都跟这些相似。而全国最高统帅卫青，却恰好相反（他从贫贱中成长），为人仁慈，敬重知识分子，爱护部属，遇事谦虚退让，温顺和气，博取刘彻的喜悦。甥舅二人的志趣节操，如此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