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生于1037年1月8日,卒于1101年8月24日,享年64岁。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都是古文名家。而苏轼本人的诗、词、书、画均成就非凡,是“三苏”乃至整个宋代文人中名气最大、对后世综合影响力最为深远的文学艺术天才。苏轼早于嘉祐二年(1057年)即中进士,但旋遭母忧,正式任职后又遇到王安石变法和旷日持久的新旧党之争。苏轼有自己的观点,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方,故虽有才而为各方所提防乃至忌恨,屡不得意,长期在地方上的杭州、密州、徐州等地任职,并曾被远谪儋州等地,颠沛流离,但这些坎坷的经历和政治上的疏远闲散,反而使得他的文学艺术成就日益提升,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题解】
晁错是汉初中央、地方对峙的政治变局中的重要人物,当初他极力建议汉景帝削藩,吴楚等七国诸侯遂以“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反叛,汉景帝临乱听取袁盎的建议杀掉晁错,见叛乱仍然持续方才后悔。后人也由此多同情晁错一心为国反受极刑的冤枉。而苏轼此文则以天下形势和豪杰英雄所应承担的风险责任为视角,指出晁错自己也犯有事先考虑不周和临阵推卸责任的错误,其悲剧有自为成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原文】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译文】
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表面上太平无事,实际上却隐藏着难以预测的隐患。如果坐视祸患发展而不采取应对措施,那就可能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如果起来强制加以解决,天下人又会因为习惯于表面的太平生活而不相信我的看法。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长治久安冒最大的风险,以求成就伟大的功业。这当然不是通过仅仅一个月的短期努力,又企图从中苟且求名的人所能办到的。天下太平无事,平白无故地挑起大祸的事端,我引发了它,我又能平定它,这就能够有充分理由说服天下人。如果事到临头,自己却退缩不前想避开它,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必定会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
当年晁错忠心耿耿,为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各诸侯国的势力。山东诸侯一齐起兵,以“杀晁错,清君侧”为名。而皇帝不加明察,用晁错的过失向他们解说。天下人悲悯同情晁错忠于汉朝而遭杀身之祸,不明白晁错有自取其祸的原因。
古代建立大功业的人,不仅有超越当世的杰出才能,而且一定要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引导洪水入海。当他治水尚未成功的时候,当然也会有洪水冲垮河堤奔腾泛滥的可怕忧患。只是他事先能预料到必然会有这种情况,事到临头就不会畏惧,而能从容地想法对付,因此得以大功告成。试想吴楚那样的七个强大藩国,要突然削弱它们的势力,发生叛乱难道值得奇怪吗?晁错不在这个关键时刻豁出自己的性命,为天下站到担当这场大危难的最前头,置吴楚七国于死地,却反而为了自我保全,想让皇帝亲自率领军队迎战而自己留守京城。况且引发七国之乱的究竟是谁呢?自己想要获得削藩建功的美名,又怎能逃避它所带来的祸患?以亲自率领军队迎战这种最大的危险,跟留守京城这种最大的安全,自己明明是引发叛乱的祸首,却选择了最安全的差使,而把最危险的任务送给了皇帝,这正是忠臣义士极其愤恨不平的缘故啊。这种时候,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难以免除杀身之祸。为什么呢?自己想安居留守,而让皇帝亲自带兵出征,从情理上说,皇帝对此本来就已经很难忍受了,因此心里很反感他的建议,这样,袁盎的挑拨谗言才能乘机起作用。假如吴楚七国反叛时,晁错亲自担当最危险的任务,日夜操练军队,厉兵秣马,向东进军以等待破敌机会,使危险的局势不至于牵累皇帝,那么景帝一定会依仗晁错而无所畏惧。这样,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哪里有机会挑拨离间呢?
唉!世上的君子如果企求获得不平凡的功业,那就不要致力于寻求保全自己的办法。假如晁错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吴、楚,未必不能建功。正因为他想保全自身,而使皇帝不高兴,奸臣才有了挑拨离间的机会。如此看来晁错用以自我保全的办法,岂不正是他自取其祸的原因吗?
【王鼎钧先生化读内容整理与摘抄】
历史背景:
晁错,今河南禹州人,汉初政论家。禹州在河南省中部,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古都,吕不韦、张良、吴道子、褚遂良的故乡都在禹州。晁错受文帝、景帝重用,他著名的事迹是献策削藩,苏轼这篇人物论,专门批评这件事。汉朝得国以后,认为秦朝厉行中央集权,地方没有力量拱卫中央,所以政权的寿命很短,但是周朝分封诸侯,终于尾大不掉,又造成国家分裂。它折中一下,中央周围多少距离以内中央集权,地方和边疆实行封建,受封的诸侯叫外藩,意思是他们像中央的围墙一样。中央对外藩一直不放心,外藩对朝廷也很不满意,上下关系有很多矛盾。“削藩”是削减外藩的权力,晁错主张最力,并且有机会实行。
汉初,在广大外围封了异姓七国,同姓九国。有些诸侯太强,威胁王权,国王常借故贬抑,有宿怨。外藩中以吴王最强大,吴王把他的儿子送进京都陪伴太子,形同人质。两个孩子不懂事,下棋发生争执,太子用棋盘把吴王的儿子打死了。皇上派人把尸体送给吴王,吴王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埋在哪里都一样,孩子既然死在京城,就埋在京城好了!又把尸体退回去。……后来七国造反,就是吴王带的头。削藩的举动开始,各王认为削藩之后可能撤藩,撤藩之后可能继之以秋后算账,追查治罪。外藩七国以“清君侧”为名,联合举兵反抗。“清君侧”的意思是说我们并不反对皇上,我们是清除皇上身边的小人。景帝听从袁盎的建议,杀了晁错全家,但七国不肯罢兵,后来还是名将周亚夫出征讨平。“七国之乱”也称“七王之乱”,他们是:吴王、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苏轼评论的就是这件事。
袁盎也是景帝重用的大臣,他和晁错之间有嫌隙。皇帝曾派袁盎到外藩吴国做宰相,当然是由他监视吴王,袁盎到任以后什么事都不管,每次向皇上提出例行报告的时候都说吴王忠心耿耿,没有问题。晁错认为吴王有问题,袁盎受了吴王的贿赂隐瞒实情,晁错劝景帝杀袁盎,景帝没有听从。等到削藩出了乱子,袁盎乘机报复。佛教有“慈悲三昧水忏”,说晁错、袁盎两人死后,晁错的冤魂向袁盎讨债,袁盎当了和尚,而且历经十世轮回,前业不能消解。后来袁盎转世为唐朝僧人知玄禅师,而且被皇帝封为“悟达国师”。但晁错阴魂不散,紧紧窥伺在侧,终乘机而入。晁错使袁盎生了“人面疮”,备受痛苦煎熬,最后在迦诺迦尊者的慈悲开示下忏悔,用尊者赐予的慈悲三昧水洗涤,治好了毒疮,他们彼此尽释前愆,都得到了解脱。后人常引用这个故事说明冤仇难解。
周亚夫,江苏沛县人,沛县出了个刘邦,建大汉王朝,跟随他的沛县老乡有好几个人名垂青史,像萧何、周勃、曹参。周勃是周亚夫的父亲。周亚夫治军严明,留下“细柳营”的故事,成为文学典故。汉文帝时,匈奴入侵,京城不安。文帝在京城外围驻扎三支军队,一在霸上(今西安城东),一在棘门(今咸阳市东),一在细柳(今咸阳西南渭河北岸)。周亚夫的大营设在细柳。文帝亲自到三个大营劳军,先到霸上,再到棘门,官兵上下一致欢呼。最后来到细柳营外,守军不准皇帝的车驾前进,说是军营只听将军的命令。后来士兵得到将军的命令,皇帝可以进去,但是仍要遵守军营的规则,营中不得驰马,皇帝骑在马上要慢慢走。最后看到周亚夫,他全身披挂,肃立恭候,但是不能跪拜行礼。
原文解读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处理,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niǔ习惯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献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说明于天下。事至而循循不向前焉欲去推卸责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设计弱削弱山东华山之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口号、理由。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理水患,凿挖开龙门,决疏通大河而放之海。方当其他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冲倒堤防冒地下水涌出冲突大水倒灌可畏之患。唯可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镇静为之图处理,是以得至于成功。夫发语辞以七国之强,而骤突然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牺牲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控制吴、楚之命要害,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率领军队而己居守。且夫再说发七国之难首先引起事变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何处逃其患责任后果?以自将亲自带兵出征之至危,与居守留在京城防守之至安;己为难首领先发动者,择其至安,而遗留给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皇帝自将。以情人之常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难以忍受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假使吴、楚反,错以身任担当其危险,日夜淬cuì炼铁砺lì磨刀,东向面对敌人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离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不要为自全己安之计打算。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唯可是其他欲想自己固保全其他的身身家性命,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苏轼指出,天下最难办的事,表面上国泰民安,其实潜伏着严重的危机,一般人看不出来,极少数人感受得到。怎么办呢?天下最难做的就是先知,他在天下太平的时候看出来国家有潜伏的危机,如果提出警告,及早防止,别人不相信,怪你扰乱社会安宁;如果听其自然,祸患由隐而显、由小变大,说不定最后成为不治之症。苏轼认为“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能够不计个人的利害,担当天下的大难,言外之意似乎是说,削藩没错,但是晁错不配。苏轼似乎暗示皇上用人不当。
缩小范围,说得更具体一点:由升平到突然大乱,有个引爆点,那个出头要“防患于未然”或“遏难于将发”的人是个导火线,看表面,你是麻烦制造者,你惹了麻烦,必须负责收拾一切麻烦,才说得过去。如果只能惹,不能收拾,自己想躲起来,叫别人去负责,天下人不感谢你洞烛先机,只骂你制造祸乱,有人就要趁机会整你。说到这里,晁错就呼之欲出了。
评论历史人物,要把受评的人和事介绍出来,竖起箭靶射箭。事情必须说明白,但文字必须简短,作者必须受过这样的训练。肯定晁错“尽忠为汉”,直断七王“以诛错为名”,委婉指出皇帝“以错为之说”(杀忠臣讨好造反的人)。三句话很清楚,也相当公道。人人说晁错冤枉,他的主张正确,在他之前贾谊如此说,他之后武帝如此做。苏轼说不然,不尽然,这才有一论的价值。如果人云亦云,至少苏轼不必再写。
削藩是大事,要找一件大事来比拟讨论,苏轼举大禹治水。大禹疏导小水流入大水,大水流入大海,让出陆地供人居住耕作。这样做,势必使许多本来没有被水淹的地方变成江河湖泊。当年水文数据缺乏,施工技术原始,势难避免某种错误,使堤防溃决或海水倒灌,以致好像是制造或扩大了天灾。但是大禹“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在外九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于成功。国人享受最后的成果,对大禹临时的、局部的措施也都了解、接受,甚至赞叹。
龙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之间的龙门山上有禹门口,黄河由此穿过,据说是大禹凿开的。
因削藩引起的七国之乱发生后,淮南王刘安准备起兵响应,他的丞相热烈赞成,自告奋勇指挥作战,淮南王欣然同意。可是这位丞相掌握兵权以后,下令“戒严”,封锁内外交通,即使淮南王也不能自由行动,淮南王的命令,这位丞相拒绝执行。三个月后,七国之乱失败了,叛王不是自杀就是斩首,淮南王得以保全。这位丞相和晁错是同时代的人,可以拿他来注解苏轼的“晁错论”。
历史显示,孔子在鲁国掌权的时候,鲁国有三位大夫权势很大,孔子设法抑制他们,引起叛乱。明惠帝削藩,燕王举兵夺位,史称“靖难之变”。清朝征服汉族后,分封了三位藩王。康熙撤藩,引起“三藩之乱”。晁错在建议削藩的时候应该预料到下面的发展。
七王联合作乱,晁错建议皇帝御驾亲征,并自告奋勇留守后方,苏轼认为他犯了致命的错误。“自将”,自己带兵作战。韩信留下的名言:“将兵”,指挥军队;“将将”,指挥将军,也就是指挥那些“指挥军队的人”。
进一步分析,用责难的语气增加可读性。七国之乱是谁先挑起来的?是你晁错啊!你主张削藩,希望今世和死后留下名声,你怎能逃避削藩的责任后果?出征平乱是很危险的工作,后方留守是很安全的工作,你居然自己贪图安全,让皇上去冒险,哪个忠臣义士听见了不生气?
苏轼在文章开头就说晁错祸由自取,现在正式点破。七王造反,晁错劝皇上“自将”,皇上不肯冒险,但是又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驳他,心里正在为难,正好袁盎主和,劝皇上杀晁错平息事端,于是皇上有了不必亲征的正当理由。
晁错在家中奉到皇上召唤,穿起朝服出门,谁知并未见到皇上,而是被一直押到刑场,死刑犯应该穿囚服,晁错是穿着朝服遭腰斩的,也就是说他未经拘押、未经审判,皇上把他骗到刑场。这种方式,当时和后世都有人不以为然。景帝杀忠臣为自己解套,苏轼似有批评之意。
“淬”,打铁的时候,把烧红了的铁浸入水中,增加硬度。“砺”,在磨刀石上磨刀,使之锋利。“淬砺”,艰苦工作的意思。
如果七国造反的时候,你晁错马上站出来要求带兵上前线作战,到了军中,你投入全部精力昼夜策划作战,你布好战线挡住东面来的敌人,你使皇上没有压力只有安全感,这时候纵然有一百个袁盎想在君臣之间挑拨离间,他也做不到啊!晁错把皇帝推上第一线,皇帝杀晁错保护自己。如果晁错自己站上第一线,皇帝留晁错保护自己。苏轼说得何等透彻!又何等委婉!有人说苏轼替皇帝找理由,把责任推给弱者,那是太粗心了。
“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文言特别句法。晁错那样做,以为可以保全自己,其实他那样做,正好断送了自己。此处用感叹句表达,结束全文,甚见精神。
如果晁错自己出征,未必无功,有道理。无论谁挂帅,实际作战的是周亚夫,他花了三个月的工夫就把“七王之乱”平定了。
晁错的作为是一个谋士,不是大臣,而苏轼以大臣之风责他。晁错和范增一样,因人成事,祸福由人,《范增论》和《晁错论》两篇文章可以合读。由晁错、范增还可以联想到范蠡、张良,还有一个郦食其,想到跟皇帝出谋定计实在很难。
如以工程建筑做比喻,晁错是设计者,他的上面有批准者,下面有执行者。如果这栋大楼不应该盖,或者这座大桥不该修,要查批准者有没有责任;如果楼塌了、桥断了,要查施工有没有责任。如果晁错是谋士,他不必亲自上火线,刘邦也不会叫陈平去指挥韩信。
如果晁错是谋士,他劝皇帝亲征是尽最大责任,天下是你们家的,造反的都是你们家的爷们儿哥们儿,臣子怎么罩得住?要想替晁错说话,还有文章可做。
“削藩”这个棘手的问题是汉武帝解决的,他颁布“推恩令”,规定:受封的王侯死了,本来只能把爵位传给长子或嫡子,今后他的每一个儿子都有继承权,如果他有五个儿子,他就可以把这块土地分成五份。如果这五个儿子有二十个孙子,再传就分成二十份了。封地变小,力量也变小,没有造反的本钱,自然就要服从中央派来的官吏。
以前,如果王侯死后没有儿子,可以由他的义子继承,今后这一条取消,无人继承的土地由中央收回,设立郡县,派遣官员治理。晁错的办法是刚性解决、军事解决,以贯彻人的意志来解决,“推恩令”的办法是柔性解决、政治解决,顺从某种规则自然解决。比较一下,晁错算不得大政治家。如果要批评晁错,也还有材料可用。
王鼎钧先生对文学常识和历史典故的解读:
““曲突徙薪者无功,焦头烂额为上客””:
管理众人之事,最好能“防患于未然”,其次“遏难于将发”,再下是“惩戒于事后”。但是看得早、做得快并不讨好,有人观察了朋友的厨房,提出劝告,烟囱的构造应改一改,堆放木柴的地方离灶门远一点,这样比较安全。朋友不听,有一天果然发生火灾。当年小地方没有消防队,一家失火,全村来救,免不了有人烧伤跌伤。火灾过后,主人照例要大摆酒席,向所有参加救火的人道谢,受伤比较重的人坐上席,那个劝他防止火灾的反倒无缘参加。这就是“曲突徙薪者无功,焦头烂额为上客”。孙子说“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