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为什么要重读“腹膜”?
近年来,膜解剖理论成为消化道肿瘤外科的热点。然而,各种理论体系(如Coffey的系膜解剖、篠原尚的筋膜解剖、龚建平的膜解剖)在名词使用上存在交叉与混淆。澄清“腹膜”这一基础概念,是理解所有膜解剖理论的基石。
“腹膜”一词源自希腊语“peri-”(周围)和“teinein”(伸展),字面意为“拉伸并环绕腹腔脏器的东西”。现代解剖学将其定义为覆盖于腹腔和盆腔内壁及其脏器表面的一层薄而光滑的浆膜层。
本文将从胚胎发生、组织学、大体解剖,再到三种腹腔分区理论的历史演变,进行全方位解析。
第一章 腹膜的胚胎发生
腹膜的起源与胚胎早期的体腔形成密不可分。理解这一过程,是理解成人解剖中“筋膜平面连续性”的关键。
1.1 三胚层与体腔的初步形成(胚胎第3周)
胚胎第3周,三胚层胚盘由两个管状结构构成:
背侧:外胚层分化形成的神经管。
腹侧:内胚层卷折形成的肠管。
连接:中胚层将上述两个管状结构相互连接固定。
此时,中胚层分化为三个部分:
轴旁中胚层:参与形成头节与体节。
间介中胚层:参与泌尿生殖系统发育。
侧板中胚层:参与体腔构建。
关键事件:侧板中胚层进一步分裂为两层:
体壁中胚层:与表面外胚层毗邻。
脏壁中胚层:与内胚层毗邻。
这两层之间的腔隙,即为原始胚内体腔,它将分化为心包腔、胸膜腔及腹膜腔。
1.2 体壁与肠管的折叠(胚胎第4周)
胚胎第4周,发生剧烈的形态学变化:
1.3 浆膜的分化
胚内体腔衬附的细胞发生分化:
核心结论:浆膜并非肠管固有结构,而是消化管在发育过程中“获得”的被覆结构。
1.4 系膜的诞生
在体腔和肠管发育过程中,体壁中胚层和脏壁中胚层在肠管与体后壁的连接处相互延续。结果是:
这些系膜均为双层腹膜结构,为出入脏器的血管、神经及淋巴管提供走行通道。
第二章 腹膜的组织学
关于腹膜的组织学结构,学术界主要存在两种观点。目前被广泛接受的是“三层结构模型”。
2.1 少数学者观点:单层细胞论
认为腹膜仅由间皮细胞单一结构构成。该观点过于简化,无法解释腹膜的功能复杂性。
2.2 主流观点:三层结构模型
该模型由间皮层、基底层、间皮下基质三层构成,体现了腹膜润滑、吸收、防御、修复及作为肿瘤转移通道的功能。
(1)间皮层
位置:腹膜表层,直接与腹腔内容物接触。
细胞特性:兼具上皮细胞与间质细胞的双重特性。
形态异质性:
细胞连接:间皮细胞间通过紧密连接、黏附连接及缝隙连接形成复杂的网络。
微结构与功能:顶膜分布大量微绒毛,表面覆有糖萼,减少摩擦、促进物质交换。
淋巴孔:部分间皮细胞区域存在直径3~12 μm的淋巴孔,是腹腔液体及免疫细胞快速进入淋巴系统的重要通道。
(2)基底层
(3)间皮下基质
第三章 腹膜及其附属结构的解剖
现代解剖学理论认为,腹膜在胚胎发育及解剖结构上是一个连续的浆膜系统。壁腹膜与脏腹膜之间、脏腹膜相互之间可通过移行形成各种结构。
3.1 腹膜
3.2 系膜
这是膜解剖理论中争议最大、革命性最强的部分。
(1)传统解剖学观点(碎片化模型)
代表人物:Treves(通过100具尸体解剖研究)。
核心内容:系膜是壁腹膜与脏腹膜相互延续移行形成的双层腹膜结构。但系膜呈碎片化、不连续分布。仅小肠、横结肠及乙状结肠具备明确的系膜结构,升结肠、降结肠系膜已退化消失,使其成为“腹膜后位器官”。
影响:该学说深刻影响了解剖学、外科学、放射学教科书长达一个多世纪。
(2)现代解剖学观点(连续性模型,Coffey系膜解剖理论)
背景:TME和CME等手术沿着特定筋膜平面进行整块切除,但传统解剖学无法解释为何存在这些平面。外科学与解剖学出现脱节。
核心观点:系膜并非多个独立片段结构,而是从胃食管连接处延伸至直肠的连续器官。
意义:彻底颠覆了“升结肠、降结肠系膜退化”的结论,证实了腹膜和肠系膜的连续性,为膜解剖手术提供了坚实理论支撑。
3.3 腹膜反折
腹膜反折是桥接成人肠系膜或肠管表面与腹壁的间皮组织,主要作用为连接腹壁与腹腔脏器、固定肠管。
形成机制:肠系膜与肠管到达最终位置后,表面与腹壁之间会遗留间隙。一层间皮细胞从肠系膜或肠管表面延伸至腹壁,形成广泛的连接,填补间隙并提供机械性固定。
三种主要形式:
壁腹膜直接移行为脏腹膜的区域:如TME内侧入路的重要解剖标志——右侧直肠旁沟。
脏器间移行的连续线状结构:如狭义的腹膜反折(常指代直肠膀胱陷凹或直肠子宫陷凹)。既是区分直肠分段、指导直肠前方游离的关键解剖标志,也是决定直肠癌治疗模式的重要依据。
最广泛的形式——Toldt白线:为中肠旋转所致结肠系膜背侧叶与后腹膜的融合线,包括右结肠外侧、肝曲、脾曲及左结肠、乙状结肠外侧的腹膜反折。
手术箴言(Coffey):“结直肠手术的核心是腹膜反折切开与系膜筋膜平面分离。”唯有正确切开腹膜反折,才能进入无血管的胚胎性融合筋膜间隙。
3.4 韧带
韧带是腹膜在腹盆腔壁与脏器之间或相邻脏器之间移行反折形成的双层结构,主要发挥固定脏器及作为血管、神经通道的作用。
与结肠相关的四条韧带:
胃结肠韧带:连接胃大弯与横结肠网膜带,是大网膜的起始部。切开此韧带是进入小网膜囊、显露胃和胰腺的常用入路。
膈结肠韧带:连接结肠脾曲与膈肌。
脾结肠韧带:连接结肠脾曲与脾脏下极或横结肠系膜左端。
手术注意:膈结肠韧带与脾结肠韧带共同固定结肠脾曲。左半结肠CME游离脾曲时需离断,注意避免损伤脾脏包膜。肝结肠韧带:连接结肠肝曲与肝脏脏面或胆囊。右半结肠CME头侧入路时需离断。
3.5 皱襞
三种发育形成机制:
机制一:器官不对称生长牵引系膜
前肠腹侧系膜中的肝芽将腹侧系膜分成两部分:肝脏与前腹壁之间→镰状韧带;肝脏与胃之间→小网膜。背侧系膜内嵌脾芽和胰芽,分化为胃脾韧带、脾肾韧带。胃背侧系膜向下延伸折叠,前叶下垂覆盖肠管前方,与横结肠及其系膜融合,形成大网膜。机制二:中肠旋转、肠系膜与后腹膜融合
中肠增长并发生270°逆时针旋转,背侧系膜被拉伸、扭转,形成悬吊肠管的肠系膜。小肠系膜、横结肠系膜、乙状结肠系膜保持游离状态。十二指肠降部、升结肠与降结肠的背侧系膜与腹后壁发生融合,成为“腹膜后位器官”。融合线处的腹膜反折形成特殊的皱襞关系。机制三:腹膜覆盖出生后退化的胚胎结构或重要血管束
脐正中襞:连于脐与膀胱尖之间,内含闭锁的脐尿管。脐内侧襞:位于脐正中襞两侧,内含闭锁的脐动脉,为膀胱上窝的外侧界,是腹膜外间隙分离的安全标志。脐外侧襞:位于脐内侧襞外侧,内含腹壁下动静脉。腹腔镜穿刺卡应避免损伤。
手术应用:
右半结肠CME:助手提起回结肠血管蒂,术者对抗牵引形成腹膜皱襞及凹陷,是中央入路游离的解剖标志。
TME:助手抬起膀胱或子宫,显示直肠膀胱(子宫)襞近远端。以该襞为分水岭,内侧是直肠系膜,外侧是盆壁的腹下神经前筋膜(内有盆段输尿管)。
胃系膜切除:助手抬起胃后壁,显现胃胰皱襞(内含胃左动脉)。在其左侧与脾动脉夹角处切开胰腺上缘腹膜反折,进入胃左系膜与后腹膜的融合间隙。
3.6 隐窝与陷凹
在皱襞之间或皱襞与腹、盆壁之间形成的凹陷称为隐窝,较大的隐窝称为陷凹。
形成原因:与腹膜反折的发育直接相关,是腹膜反折在空间上排列和折叠所围出的凹陷结构。中肠旋转后,十二指肠降部、升结肠、降结肠的背侧系膜与后腹膜融合不完全,在融合线附近遗留凹陷。
重要隐窝:
第四章 腹膜腔和腹腔:概念辨析与分区理论
4.1 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
区分意义:腹膜腔是“膜之间的间隙”,腹腔是“解剖空间”。疾病的播散路径取决于其位于哪一层。
4.2 三种腹腔解剖分区理论的历史演变
理论一:传统解剖学(基于“腹膜覆盖”)
理论二:Meyers腹膜下间隙学说(1982年起)
理论三:Coffey肠系膜理论(基于肠系膜连续性)
背景:Meyers学说未能解释病理播散为何总是沿特定解剖通道传播而具有“方向性”。
核心发现:肠系膜在成年期是一个连续的整体结构,从食管胃连接处延伸至直肠系膜水平。
分区体系:基于肠系膜的连续性,腹部被划分为两个独立的解剖区域:
肠系膜区域:以肠系膜为中心,包含所有腹部消化器官(胃、小肠、结肠、直肠、肝、胰、脾等)。这些器官均发育于肠系膜之内或之上,通过连续的肠系膜相互连接。
非肠系膜区域:位于肠系膜区域后方/外部,包含泌尿生殖系统、腹部的肌肉骨骼框架以及大血管。
临床意义:
病理学意义:肠系膜作为所有消化器官的连续结构支撑和通道(血管、淋巴管、神经),可能在消化系统疾病的局部传播及全身信号沟通中扮演核心角色。
外科学意义:定义了明确的筋膜游离平面,为“整块切除”提供理论依据。
推广价值:可将基于肠系膜胚胎平面的手术原则(如TME、CME)推广到中上腹部(胃系膜切除、胰腺系膜切除),实现更规范、更彻底的手术切除。
结语:理论迭代与手术哲学的升华
本文系统综述了腹膜的胚胎发育、组织学及解剖学的历史脉络与最新进展。从Treves的碎片化系膜模型,到Meyers的腹膜下间隙学说,再到Coffey的连续性肠系膜理论,我们看到了解剖学认知的层层递进与迭代升级。
连续性:腹膜、系膜、网膜、韧带在胚胎发生与组织学上具有连续性和整体性。
筋膜平面:各种理论共同构建起以筋膜连续性、胚胎融合平面为核心的外科手术理论体系。
手术本质:现代膜解剖手术的本质,是在正确切开腹膜反折后,进入胚胎发育过程中形成的、无血管的融合筋膜间隙,沿着系膜的“信封”结构,实现器官及其系膜的整块、完整切除。
理解这些深层的解剖学原理,是将外科手术从“器官切除”推向“系统系膜切除”的认知基础。
文献及图片来源:贾俊杰, 白明瀚, 孙凌宇. 腹膜、腹膜腔、腹腔的解剖[J]. 结直肠肛门外科, 2026, 32(1): 5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