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案例背景:那个把客人头当艺术品的理发师
赵老师年轻时在美国念书,是个穷学生,没钱烫头发,但总得剪头发。她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非常便宜的美容院,五块十块钱就能剪一次。
理发师是一位四五十岁的黑人女士。
每次有客人进门,她就抱着客人的头,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把头发拨过来,拨过去,又拨过来,又拨过去。明明只是剪个头发,她剪得像个雕刻家在创作。
有一次赵老师赶时间,说:“可以了,我要去上课。”
她说:“不行。你满意了,我不满意。”
赵老师愣了。
她说:“每一个客人的头,都是我的艺术品。蓬头散发乱七八糟地进来,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变成一个精美的艺术品。这是我的创造。”
她根本不在乎那五块十块钱。她的工作就是她的创造,她的创造就是她生命的意义。
赵老师后来每次去,都带着一种敬意。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在最普通的工作里,活出了最丰盈的意义。
二、 案例解析:弗兰克尔的三个途径
弗兰克尔说,人求意义的意志,在生命中的某些重要时刻会特别明显。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天赋和使命,需要去实现。没有一个人的生命能被重复,也没有一个人能被取代。只有找到了自己独特的天赋使命,他才会满足,才会快乐,才会觉得求意义的意志得到了满全。
那我们要怎么去找呢?去问谁呢?问天?问命运?问别人?
弗兰克尔说:错了。不是你去问生命,是生命来问你。
你已经活出来了,生命要问你:你要怎么活出我?你要怎么活出这个生命?
所以每一个人都是被问的人。你不要去问别人,老天也不能回答你。是生命在问你,你要回答生命。
那到底从什么途径,可以发现生命的意义呢?
弗兰克尔说,有三个途径。
第一个途径:借着创造与工作。
那个黑人理发师,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把每一个客人的头当作艺术品,她的工作就是她的创造,她的创造就是她的意义。她不在乎赚多少钱,她在乎的是——这个头,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是不是美的。
还有那个复健科的医师,赵老师的好朋友。他常常趴在地上,教脑性麻痹的孩子做运动,教爸爸妈妈怎么陪孩子做运动。好几次被孩子踢到腰椎,踢伤了,躺在床上两个月不能动。能动之后,他又趴在地上,继续教。
赵老师问他:“你怎么这么辛苦?不需要趴在地上啊。”
他说:“我治好一个病人,看他能够站起来走路,这就是我的创造,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最明显的创造,是生孩子。一个爸爸白天上班再累再辛苦,回到家,三岁的小儿子抱着他的腿叫爸爸,那张小脸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他所有的疲劳,好像都不见了。他看到自己的生命在延续,那是他的创造。
可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创造。你做老师,培育下一代,教会学生原来不会的东西,那是创造。你开垃圾车,把环境弄干净,把脏乱的垃圾清理掉,那也是创造。
如果你的工作只是为了赚钱,你不觉得那是创造,那很可怜。因为你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意义来源。
第二个途径:借着体认真正的价值。
弗兰克尔说,真正的价值,只有四个:爱、真、善、美。
其他东西——权力、金钱、享乐——绝对不能带来求意义意志的满全。你得不到意义感。
只有从爱真善美里,你才会得到意义感,才会觉得满足。
你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那是意义。
你追求真理,明白一件事,那是意义。
你做了善事,帮助了别人,那是意义。
你欣赏美,创造美,那是意义。
这些东西,钱买不到,权换不来,但它们是意义真正的来源。
第三个途径:借着受苦。
弗兰克尔说,人必须借着受苦,才能体认到意义。
这不是说受苦本身是好的。而是说,当苦难无法避免的时候,你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它,这个态度本身,可以成为意义的来源。
他在集中营里,失去了一切,但仍然可以选择“怀着希望”而不是“选择绝望”。这个选择,就是他在受苦中体认到的意义。
三、 案例延伸:协助安宁疗护病人寻找生命意义
这三个途径,不只是给健康人的,更是给临终病人的。安宁疗护团队可以用这三个途径,协助病人找到他生命最后阶段的意义。
第一,协助病人看见“创造”。
很多人觉得,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哪来的创造?
错了。
创造不只是“做出什么东西”,也可以是“留下什么”。
赵老师见过一位临终的母亲,她让女儿拿来针线,用最后一点力气,给未出世的孙子缝了一条小被子。她说:“我可能看不到他出生,但这条被子会告诉他,外婆爱他。”
那是她的创造。
安宁疗护团队可以问病人:
你想留下什么给这个世界?
你想让后人记得你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你这辈子做出来、会一直留下去的?
这些问题,帮病人看见:即使躺在病床上,他仍然可以创造。
第二,协助病人体认“爱真善美”。
临终的人,往往被困在“痛”里,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安宁疗护团队可以帮他看见:
爱——谁来看过他?谁握过他的手?谁为他流过泪?那就是爱。他可能一直被爱着,只是没注意到。
真——他这辈子,有没有哪一刻,活得特别真实?有没有哪句话,是他真正想说的?
善——他帮助过谁?谁因为他而变得更好?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那也是善。
美——窗外的阳光,床头的一朵花,孙女画的一张画,那都是美。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人要死了就消失。反而因为快走了,才更珍贵。
弗兰克尔说,只有从爱真善美里,才能得到意义感。安宁疗护团队的工作,就是帮病人看见——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你没注意。
第三,协助病人转化“受苦”。
临终的病人,没有不受苦的。身体的痛、心里的怕、灵性的空,都是苦。
但弗兰克尔说,受苦可以成为意义的来源。
怎么帮?
不是告诉病人“你要感谢苦难”——那是残忍的。
而是陪他问:这个苦,有没有可能变成什么?
赵老师见过一位老先生,一辈子跟儿子不说话。临终前,他终于让儿子来,说了一句“对不起”。儿子哭了,他也哭了。
他的苦,变成了和解的机会。
他的痛,变成了说真话的动力。
他的死,变成了父子关系修复的契机。
安宁疗护团队可以问:
这个病,有没有让你想清楚什么事?
这个痛,有没有让你想对谁说句话?
这段时间,有没有让你看见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不是美化苦难,而是陪伴病人在苦难中,找到那个只有他自己能活出来的意义。
弗兰克尔说:不是你去问生命,是生命来问你。
你已经活出来了。生命在问你:你要怎么活出我?
每一个病人,也在被生命问着同样的问题。
安宁疗护团队能做的,不是替他们回答,而是陪他们一起,找到自己的答案。
借着创造——留下点什么。
借着价值——看见爱真善美。
借着受苦——把痛变成意义。
这三个途径,就是弗兰克尔留给我们的礼物。也是每一个临终的人,可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