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就这样来临
——读钦努阿·阿契贝长篇小说《这个世界土崩瓦解了》
阿契贝的长篇小说《这个世界土崩瓦解了》,归根到底,谈的还是信仰的崩塌。尼日利亚的部族伊博人信仰原始宗教,也常借祖先的神灵愚弄百姓,实行原始的管理方式,一直过着相对安定和平的生活。当英国传教士在此传经布道时,他们的原始信仰遇到了挑战,比如白人敢在恶森林建教堂,办学校,敢收养双胞胎婴儿。在伊博人看来,这都是大逆不道的。但传教士借此逐步渗透,实行宗教统治,设立行政区和法庭,处死那些敢于违背他们意旨的村民,破坏了传统的管理方式。这样,传统部族和外来宗教发生了严重冲突。作为部族代表,奥贡喀沃是个强有力的人,有自己的信仰,有坚强的执行力,誓死捍卫传统宗教结构和部族管理模式,但崩塌不可避免,他只能以死来祭奠信仰的尊严。
从实情看,白人宗教并不代表先进的一方,他们是入侵者,先从宗教的渗透开始,逐渐改变村民的信仰和观念,而信仰和观念一旦改变,信众就成了入侵者的助手和帮凶,再来感化另一些人。奥贡喀沃是无力的,他虽然誓死坚持捍卫传统信仰,但他没有领导部族形成统一战线的能力,其他村民也没这个能力,原始的自发组织的状态很快就瓦解了,像一盘散沙,撒落到大地上,再没有抗击力。虽然充满悲痛和不甘,但终究如羔羊,只剩下被宰割的命途了。他曾经因为枪走火,误杀了一个少年,被迫流亡到他母亲的村庄,七年之后,当他回到自己的村庄时,情形已变得不可收拾,在离别宴会上,一位长者告诉他:“一种可恶的宗教已经在你们中间扎下根了。现在,一个人可以离开他的父亲和兄弟,可以咒骂父亲和祖先的神,就像一条猎犬突然发疯,反过来咬他的主人。我替你们担心,我替氏族担心。”这实际就是一群长老的意思,他们排斥外来宗教,但又无能为力。这些话深深刺痛了奥贡喀沃。
这些事情,很容易让人想起十九世纪西欧传教士深入我国西部,到怒江上游三江并流区域和西藏的一些地方传教的事。那些地方上面是高山峡谷,下面是滚滚江流,交通不便,气候恶劣,民族杂居,风习剽悍,多信仰一些原始的小型宗教。但他们不畏艰险,深入腹地,苦口婆心,慢慢扎稳根基,扩大影响范围。现在迪庆的茨中还保留着原法国神甫建造的教堂,一些信众仍在做礼拜。但因为中国的情况比较复杂,西方宗教才没有取得大范围的成功。但无论是尼日利亚的伊博族地区,还是中国的云南西藏,都可看到宗教的强大渗透力和传教士的不懈精神。
奥贡喀沃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只有自尽,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实际是承认失败。阿契贝敏锐地看到西方文化势力的侵入,极大地压缩了传统文化存在的空间,而传统文化和信仰的没落,还在于它的落后、保守、狭隘自闭和不思变革,它只维护少数“有头衔”者的利益、下层民众必然转向更宽容和更具公平性的外来宗教,在那里寻得庇护。哪怕它是先渗透后占领,最后是奴役和劫掠。这对传统精神世界的构架是一种挑战。不革新就会死;不是自己太软弱,是敌人太强大。如何在催进自身文化力量和抵御外来侵略之间找到平衡,是很费思量的,而且必须尽快采取行动。阿契贝的意义或许正在此。
在叙事上,可以理出两条线索:一是奥贡喀沃的生活轨迹,成长、发展、流亡、回归,一世英雄的雄心壮志和幻灭;一是白人宗教的渗入和扩展,一些民众的参与,打破了部族传承的宁静与祥和,新宗教对祖宗神灵无所畏忌地挑战。最后两线纠结在一起,彼此争斗,传统宗法结构溃败。但总体说,叙事上比较单一,没有错综复杂的情节枝蔓和细致入微的刻画描写,粗线条勾勒和叙述式推进必然削弱其艺术影响力和浸润力,但对于一场由形式到精神认知的冲突,此文还是颇耐人寻味的。(2014.9.10)
钦努阿·阿契贝(1930-2013)
尼日利亚小说家、诗人、评论家
阿尔伯特·钦努阿卢莫古·阿切贝(Albert Chinụalụmọgụ Achebe,1930年11月16日—2013年3月21日),尼日利亚伊博人,生于内奥比,毕业于伊巴丹大学,著名小说家、诗人、评论家,被誉为“非洲现代文学之父”。
代表作品包括《瓦解》《动荡》《神箭》《人民公仆》,曾获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德国书业和平奖及布克国际文学奖。
阿契贝早年就读于飞利浦氏中央学校,后进入伊巴丹大学学习英语与历史。1958年出版处女作《瓦解》,该作入选20世纪非洲百佳图书TOP12并成为非洲文学经典1
。1967年支持比亚法拉地区独立并出任政权委员,后因对尼日利亚政府腐败失望退出政坛。1970年代起旅居美国任教,1990年车祸导致半身瘫痪仍坚持写作。2005年入选“全球百名公共知识分子”,2013年在美国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