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灵枢·经脉》学习笔记
“是动则病”与“是主所生病”之肝足厥阴之脉
原文:是动则病:腰痛不可以俯仰,丈夫疝,妇人少腹肿,甚则嗌干,面尘,脱色。
是主肝所生病者:胸满,呕逆,飧泄,狐疝,遗溺,闭癃。
译文:
肝经经气刚开始扰动时,会出现:腰痛不能前俯后仰,男子患疝病,妇女少腹肿胀,严重则咽喉干燥,面部如蒙灰尘、失去光泽。
足厥阴肝经的穴位主要治疗(“是主”)肝脏本体病变所出现的一系列病症:胸中胀满,呕吐气逆,完谷不化的泄泻,狐疝,遗尿,小便不通或癃闭。
(此阶段病由经入脏,影响肝主疏泄、主藏血、主筋、开窍于目,病位深、病情重。)
解读:
一、“是动则病”
本经经气初动,病在经脉,轻浅、功能性、急性期。
病在肝经经脉,经气逆乱、腰痛、少腹肿、疝病、嗌干、面尘为主,病位浅、病情急。
临床定位:
病初起、病程短;
以腰痛不可俯仰、少腹肿、男子疝、嗌干、面尘脱色为主;
多为情志不舒、肝经气滞、急性腰痛、少腹拘急、泌尿生殖系统急性不适;
病在经、络、气分,未深入肝脏本体与疏泄、藏血功能。
比如:
急性腰扭伤、筋脉拘急:腰痛不可俯仰;
少腹胀痛、痛经、疝气:少腹肿、疝痛;
肝郁化火早期:咽喉干燥、面色晦暗。
针灸治疗:
病浅:疏肝理气、通络止痛、缓急消肿;
重在疏通肝经经气、理气止痛;
代表取穴:太冲、行间、期门、蠡沟。
二、“是主肝所生病者”
由经入脏、累及肝之本脏,病在功能与形体,深重、慢性、反复。
肝主疏泄、主藏血、主筋、司生殖二阴,病变以疏泄失常、气机上逆、脾胃不和、二便异常为要,病及胸胁、脾胃、少腹、前阴。
临床定位:
病已影响肝疏泄与藏血功能;
以胸满、呕逆、飧泄、狐疝、遗溺、闭癃为主;
多为肝病、胃病、肠炎、疝气、遗尿、尿潴留、痛经、月经不调。
比如:
肝气犯胃:胸满、呕逆;
肝脾不和:完谷不化、飧泄;
前阴诸病:疝气、遗尿、小便不利。
临床针灸思路:
病深:疏肝理气、和胃降逆、健脾止泻、调理二阴;
重在疏肝解郁、调和肝脾、调理下焦;
代表取穴:太冲、期门、章门、中极、归来。
一句话:
“是主肝所生病”= 肝失疏泄、胸满呕逆、疝痛二便异常,由经及脏。
三、启示
(一)、腰痛可以从肝经论治
“是动则病腰痛不可以俛仰”
按现代解剖腰是肾、膀胱、腰肌、腰椎的事,肝在胁肋,不直接管腰。而经典给我们的启示则是:
1、 足厥阴肝经循行过腰
“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抵小腹,挟胃……”
肝经气机郁滞 → 筋脉拘急 → 腰不能俯仰。
“肝主筋”,腰痛可以是筋病。
2、腰痛可取肝经穴位
2.1. 《针灸甲乙经》:“腰痛,少腹满,小便不利如癃状,羸瘦,意恐惧,气不足,腹中悒悒,太冲主之。”
2.2. 《针灸大成》:“蠡沟,主治……腰痛不可俯仰,足胫酸痛。”
2.3. 《石室秘录》:“腰痛之症,当先治肝为主,肝气一舒则诸症自愈,不可徒治其腰也。”
2.4. 《针灸资生经》:“腰痛如张弓弩弦,取蠡沟、中都。”
2.5 《中国针灸治疗学》(石学敏主编)
“厥阴腰痛:腰痛如张弓弩弦、不可俯仰,取蠡沟、中都、太冲,泻法。”
2.6.古今医家用逍遥散加减治疗腰痛的案例非常多,验之临床也确有其效。
所以,腰痛不要老是想着补肾。
(二)、补肾无效须疏肝
遗溺、闭癃等如果补肾无效,就要另辟蹊径:疏肝通络。
“是主肝所生病者…遗溺,闭癃”
初读此文时,我尚沉浸于“肾主水液”“膀胱气化”的传统认知,只将其视为经络辨证的旁支,甚至暗自质疑:小便失常的核心病机,终归是肾与膀胱的气化失职,何以将遗溺、闭癃归为肝之主病?这份质疑,直到临床中遭遇数例补肾无效的顽疾,才逐渐被打破,也让我在从肝论治的探索中,真正读懂了经文言外之意,体悟到四逆散合肝经穴位的精妙之处。
临证之初,凡遇遗溺、闭癃患者,我必先循“肾虚为本”的思路辨证。认为遗溺者是肾气不固、膀胱失约,闭癃者是肾阳不足、气化无权,处方非金匮肾气丸、桑螵蛸散,即济生肾气丸、真武汤之属,辅以艾灸关元、气海、肾俞等补肾培元之穴。此法对老年肾虚患者多有良效,但有的却常常收效甚微,甚至越补越重。
印象最深的是一例 58岁男性闭癃患者,主诉小便点滴而下3月余,伴小腹胀痛。予补肾利尿中药及导尿处理,症状反复。刻诊见其面色郁滞,胸胁胀痛,急躁易怒,舌红苔薄黄,脉弦。我初诊仍囿于旧见,认为是“肾虚夹瘀”,予金匮肾气丸合桃仁承气汤加减,服药7剂,小便困难未减,反而出现口苦、烦躁、胁痛加重。
无效案例让我陷入困惑:明明契合“肾主水”的理论,为何疗效不佳?我重新梳理古籍,读到“是主肝所生病者…遗溺,闭癃”,结合患者症状反思:患者急躁易怒、脉弦,后者胸闷纳差、情志抑郁,均有肝气不舒之象。当初把这些归咎于患者久病无效导致的焦虑症而未加重视,认为不是主要矛盾。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凡小便病必补肾”的认知误区,忽略了肝对水液代谢的调控作用。
带着质疑,我深入研读《灵枢·经脉》及相关注疏,逐渐厘清了肝与小便的内在联系,也解开了最初的疑惑。
首先,从经络循行来看,足厥阴肝经“绕阴器,抵小腹”,直接循行于小便排泄的关键部位。肝经气血不畅,经气阻滞于阴器、小腹,便会导致膀胱开合失司:经气郁闭则膀胱气化受阻,发为闭癃;经气弛缓则膀胱约束无权,发为遗溺。此即《灵枢》所言“是主肝所生病者”的经络基础。
其次,从脏腑功能来看,肝主疏泄,调畅全身气机,而膀胱的气化功能依赖于气机的升降出入。肝气条达,则气机通畅,膀胱开合有度;肝气郁结,则气机阻滞,膀胱气化不利,轻则小便不利,重则闭癃;若肝气疏泄太过,或肝郁化火伤阴,导致筋脉弛纵,膀胱失约,则发为遗溺。此外,肝主藏血,肝肾同源,肝血不足可致肾精亏虚,但反之,肝郁气滞日久,也会影响肾的气化,此时若单纯补肾,无异于“隔靴搔痒”,唯有疏肝理气,才能恢复气机升降,令膀胱气化复常。
至此,我摒弃了“唯补肾论”的误区,明白遗溺、闭癃的治疗并非只有补肾一途。对于肝郁气滞为核心病机者,疏肝才是治本之法,而《伤寒论》中的四逆散,正是疏肝理气、调和气机的经典方,与肝经穴位相配合,更能直达病所,事半功倍。
四逆散由柴胡、芍药、枳实、甘草四味药组成,方中柴胡疏肝解郁,升发阳气;枳实破气散结,下行气滞;芍药养血柔肝,缓急止痛;甘草调和诸药,四药合用,一升一降,一疏一柔,共奏疏肝理气、调和气机之功,恰合肝经病变致遗溺、闭癃的病机。
于是,我调整方案,以四逆散为主方,予柴胡12g,枳实15g,白芍12g,炙甘草6g,加川牛膝10g、车前子15g、郁金10g、桃仁 10g、水蛭10g、土鳖虫 19g。同时选取肝经太冲、行间、蠡沟穴,针刺用泻法,留针30分钟,每日1次。服药3剂,配合针刺3次后,患者小便可自行排出,小腹胀痛减轻;继服7剂,针刺10次,诸症悉除。随访半年,未再复发。
此后,我又遇多例此类患者,如小儿遗溺伴性情急躁者、产后闭癃伴情志抑郁者,均摒弃补肾之法,以四逆散为主方,或者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为主方,结合肝经穴位施治,均取得满意疗效。
从最初对“肝主遗溺、闭癃”的质疑,到临床中补肾无效的挫败,再到改用四逆散合肝经穴位的良效,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中医临证不可拘泥于固有思维,更不可陷入“对病套方”“对证守经”的误区。
“肾主水液”是中医的核心理论之一,但并非所有小便病都是肾虚所致。《灵枢·经脉》将遗溺、闭癃归为肝之主病,实则揭示了经络辨证、脏腑辨证相结合的重要性。肝经循行于下焦,主疏泄而调气机,其气血盛衰、气机畅达与否,直接影响膀胱的开合功能。对于肝郁气滞为核心病机的遗溺、闭癃,补肾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因滋补壅滞,加重气机郁滞,导致病情缠绵。
四逆散虽为伤寒少阴病方,但其疏肝理气、调和气机的功效,恰好切中肝经病变致小便失常的病机。而肝经穴位的选取,能直接疏通肝经经气,直达病所,与方药内服相得益彰,形成“药以治本,针以治标,内外合治”的格局。临证时,需根据具体病情灵活加减:闭癃者,重用枳实,加牛膝、车前子、水蛭、桃仁、土鳖虫等活血逐瘀通淋之品,针刺用泻法;遗溺者加益智仁、桑螵蛸、山药等固涩健脾之品,针刺补泻兼施,佐以艾灸。
《灵枢》之言,字字珠玑,历经千年而不衰。此次临证体悟,不仅让我掌握了从肝论治遗溺、闭癃的方法,更让我明白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精髓——不拘泥、不偏执,以经典为指引,以病机为核心,灵活变通,方能切中病本,药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