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生活方式如何制造出新穷人?
著名社会学家、思想家
齐格蒙特·鲍曼警世之作
解读消费主义下的贫穷迷思
在当代,人们能够作的
恐怕只有接受这就是一个消费社会
但始终警觉,才有反抗的可能
工厂体系的诞生事实上瓦解了工匠和他们的事业之间的亲密关系,而这正好是工作伦理所追求的。被记载为引入工作伦理概念(或者说实践“绩效原则”)的道德改革运动,实质上只是试图在新环境下恢复工业化前人们普遍拥有的工作态度,但正是这个新环境使人们曾经的工作态度失去了意义。这场道德改革运动意图在工厂内部,在工厂所有者掌控的纪律之下,重塑全心投入、具有奉献精神的工作态度,以及艺术级的绩效。然而,这些追求,是过去的工匠在自己掌控工作时,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的。
当我们去讨论一些行为的合理性时,往往会从手段的有效性和目的的正当性两个方面出发去思考。有时候我们会发现,手段和目的出现了倒置的状态:比如绩效的引入,热爱工作、认真投入自然而然就会得到高的绩效,可是很多时候我们是倒过来先追求这种“艺术级的”绩效,即使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拼命工作、这份工作的意义和吸引力在哪里,于是工作变成了追求社会认可度的一种苍白的媒介。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曾抱怨:“我们徒劳地在工人阶层中寻找自尊,这会驱动他们选择以优秀的工作回报高薪,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单方面的善意被报以竭尽所能的偷懒。”他哀叹过去的工匠这么快就变成了工人,只剩下计算成本效益的冷漠,哀叹前工业时代的工匠本能如此迅速地消亡。颇为讽刺的是,市场理性腐蚀工人的奉献精神,对工作伦理的呼吁却遮蔽了昔日驱动工人远离市场理性的力量。工作伦理的幌子之下演化出一种纪律伦理:不用在意尊严或荣誉,感受或目的——全力工作就好,日复一日,争分夺秒,即使你完全看不到努力的意义所在。
在过去,工人通过自己设定目标、自己控制进程获得工作的意义和动力,但现在,他们只能被动地完成由他人设置和控制的任务,工作对他们而言失去了意义。在这种转变之下,如何驱动工人运用自己的技能完成这些没有意义的任务,是现代化的开拓者面临的真正问题。解决方案是机械地训练工人,让他们习惯于不假思索的盲从,并且剥夺他们完善工作的自豪感。如同维尔纳·桑巴特(Werner Sombart)所言,新的工厂系统需要的只是人的一部分:身处复杂机器之中,如同没有灵魂的小齿轮一样工作的那部分。这场战斗是为了对抗人身上那些无用的“部分”——兴趣和雄心,它们不仅与生产力无关,还会干扰生产需要的那些有用的“部分”。工作伦理本质上是对自由的摒弃。
这样写出来,好像现在的工作变成了一场服从性测试,要消耗人之为人的却又是所谓“无用”的部分——热情、自由、雄心。可惜人终究不是机器,虽然我们一直在讲人的异化、社会的规训、崇尚理性、效率至上,但是这种工作模式是不可能长久的,人也是不可能、不甘于被如此异化的。怨愤是不会带来归属感的,一味指责结构也是没有出路的。我们终究要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结构当中,终究要通过工作来养活自己。如果不相信宏大结构终将被扭转,也至少要找到自己的处世之道,找到让自己心安的地方。
总而言之:在现代安排(modern arrangement)的所有三个可分析层面(个人、社会和系统),工作都占据了重要的位置。此外,正是借由工作,这三个层面联系在一起,实现了彼此之间的沟通和协调。
因此,现代化体系的实现过程中,工作伦理居功至伟。对于现代工业社会的日常运作和持续发展而言,资本和劳动的共同参与必不可少。工作伦理把这种共同参与视为所有成员(更确切地说,所有男性成员)的道德责任和使命。工作伦理要求人们心甘情愿地、欣然地、热情地拥抱一种无法避免的必然——新经济的实践者在新国家立法者的协助和合谋下,竭尽全力提供的这种不可避免的困境。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必然,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对外来的、痛苦的、强加的新规则的抵抗。在工作场所,工人的自治权是不被容忍的。工作伦理要求人们选择一种献身于劳动的生活,但这也就意味着没有选择、无法选择和禁止选择。
工作将个人、社会和系统连接了起来,让个人找到归属感、学习责任感,让资源不断流动,让社会不断运转,即使这种秩序背后的伦理可能让工作中的人无意遗落某种权力和初心。重要的是意识到之后,怎么找到它们并拾起来,带着它们自洽地工作和生活。
工业社会是以权力冲突拉开序幕,那时的人们为自治和自由而斗争。时过境迁,现在他们只会为了获取更多盈余而斗争。人们默默接受了现存的权力结构,对这种结构的修正被排除在议程之外。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从工匠变成工人时失去的人的尊严,只有通过赢得更多盈余才能恢复。这种变迁中,努力工作能使人们道德升华的呼声日益衰弱。现在,衡量人们声望和社会地位的是工资的差别,而不是勤于工作的道德或惰于工作的罪恶。
社会生存质量的权力斗争变成了获得更多金钱的斗争,经济收益成为自治自主的唯一体现,这对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实现了当初工作伦理在经济手段和偶尔的肉体胁迫的帮助下徒劳争取的目标。它在现代生产者的思想和行动中灌输的与其说是“资本主义精神”,不如说是以经济水平评判人的价值和尊严的倾向。这也把人的动机和对自由的渴望牢牢地、不可逆地转向消费领域。这些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现代社会后续的发展——从生产者社会转向消费者社会。
消费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自己的经济水平,因而现代社会出现了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的转变。后续本书也会提到消费主义的问题——这本质上也是手段和目的倒置的结果,是一场现代人忍受倦怠的工作和感受消费的快感的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