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对敦煌抱有很深的向往,这段时间系统研读了赵声良《敦煌石窟艺术简史》、敦煌研究院资料、相关纪录片与专题课程,越读越觉得厚重开阔;饶有兴味之余,不知不觉间做了2万字的学习笔记。便把核心内容、关键概念与个人理解整理成这份学习笔记摘要,留作长久记录,亦与同好之人共享。
概况
敦煌石窟是以佛教为核心的综合性古代文化艺术遗存,融汇丝路沿线多元文明与丰富世俗历史信息;也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内容最丰富、保存最完整的佛教艺术遗存。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是国际公认的丝绸之路文明交融典范,也被称作“墙壁上的百科全书”。
敦煌并非单一一处洞窟,而是以莫高窟为主体,同时包含西千佛洞、瓜州榆林窟、东千佛洞、肃北五庙石窟的石窟群。其中榆林窟现存43个洞窟,壁画五千余平方米,中唐25窟、西夏洞窟艺术水准极高;西千佛洞现存22窟,共同构成了跨越千年的艺术整体。敦煌地处丝绸之路咽喉要道,中原文化、印度佛教艺术、希腊造型传统、波斯装饰风格、中亚民族文化在此长期汇流、碰撞、融合,使其不只是佛教艺术宝库,更是一部立体、鲜活、可感的中古文明交流史。
从史学价值来看,敦煌的价值难以替代。数万平米壁画、两千余身彩塑、大量墨书题记,加上藏经洞出土的文书、绢画、织物等,构成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这些遗存真实记录了中古时期中国西北的政治格局、民族迁徙、经贸往来、宗教传播、民俗生活与服饰制度,填补了魏晋至宋元时期诸多历史空白,也直接催生了享誉世界的国际显学——敦煌学。从艺术与美学价值而言,敦煌集石窟建筑、彩塑、壁画三位一体,形成完整的艺术体系。因敦煌山体为酒泉系砂砾岩,质地松散不宜精雕细刻,古代工匠因地制宜,发展出独树一帜的泥塑彩绘与壁画艺术,完整呈现了印度佛教艺术进入中国后不断本土化、世俗化、审美化的全过程,堪称一部可视可触的中国古代美术通史。
在敦煌艺术体系中,留存大量专属形制、称谓、姿态与图像符号,是读懂石窟内涵的关键,其中不少概念贯穿北朝至宋元,具备鲜明的时代与宗教特征。这些独特概念与细节,是理解其风格与内涵的关键。
胡跪
是佛教造像里极具代表性的跪拜姿态,由西域、北方游牧民族礼仪演变而来。姿势为单膝着地,另一腿屈膝竖起,上身保持挺直,区别于中原传统跪拜方式。在敦煌石窟中,该姿态多运用于供养菩萨、供养天人形象,是古代艺术里表达恭敬、虔诚的经典造型,在北朝至隋唐洞窟中尤为常见。
铺
是唐代敦煌石窟艺术的专用称谓,专门用来界定一组完整的塑像或配套壁画单元。不同于独立的卷轴画、单尊造像,“一铺”强调造像、壁画的组合性与仪式整体性,一铺之内通常以主尊佛像为核心,搭配弟子、菩萨、天王、力士等附属形象,各司其职、形成完整礼佛场景,也直观体现出洞窟作为宗教空间的功能属性。
圣树
是早期佛教艺术的核心象征符号。佛教初创阶段禁止直接雕刻佛像,便以各类圣树作为佛陀的精神化身,成为信众礼拜的对象。敦煌壁画与彩塑中常见的圣树主要包含菩提树、无忧树、娑罗树、芒果树等,常与佛塔、法轮、佛足迹搭配出现。从北朝洞窟的龛外装饰,到北周中心柱的纹样点缀,圣树始终承担着宗教表意的作用,也是佛教艺术从“无像”到“造像”过渡阶段的重要遗存。
经变画
是敦煌壁画最核心的品类之一,也是佛教艺术本土化的重要成果。简单来说,就是将晦涩的佛教经文、教义故事,转化为宏大连贯的图画进行演绎。隋代之后经变画走向兴盛,唐代达到顶峰,常见题材有维摩诘经变、无量寿经变、药师经变、观无量寿经变等。这类画作场面宏大、人物繁多、构图繁复,不仅直观传播佛教思想,还融入大量当时的建筑、乐舞、市井生活场景,兼具宗教、艺术与史料多重价值。
飞天
更是敦煌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象之一。飞天源自佛教中的乾达婆与紧那罗,本为天界奏乐、散花的供养天人。印度飞天多带翅膀、体态粗重;传入中国后,逐渐与中原神仙思想融合,到隋、唐完全汉化,不靠翅膀,仅凭飘带、衣袂与流云便凌空飞舞,身姿修长、轻盈飘逸、气韵生动,成为中国人独有的“飞翔之美”,也是敦煌艺术“气韵生动”理念最直观的体现。
莫高窟始建于北凉永和元年(366年),由僧人乐僔“杖锡林野,行止于此,忽见金光,状有千佛”,遂开一龛,拉开千年营造序幕。现存洞窟735个,分南北两区:北区以僧侣修行、生活为主;南区为礼佛核心区,492个洞窟保存壁画与彩塑。从北凉到元代,十余个朝代不断开凿、重修、重塑,使得敦煌呈现出清晰而连续的风格演变。
北凉(401—439)
是敦煌石窟的开创期,现存268、272、275三个核心洞窟。268窟为禅窟,是莫高窟现存最早洞窟;275窟主尊交脚弥勒像高3.34米,为十六国北朝敦煌最高佛像。洞窟形制尚不规范,出现汉式阙形龛与西域圆拱龛并存,象征弥勒兜率天宫。彩塑已相当成熟,菩萨头戴宝冠、上身半裸、身体呈S形弯曲,保留印度人体美学特征。壁画采用西域凹凸晕染法(天竺遗法),结合汉晋传统线描,题材以尊像、佛本生故事、供养人画像为主,装饰纹样多用忍冬纹、火焰纹、莲花纹。整体风格质朴雄健,神性强烈,是佛教初入中国的真实面貌。
北魏(465—500)
以中心柱窟(塔庙窟) 为典型形制,代表洞窟257、254。中心柱窟源于印度支提窟,在敦煌本土化后,仿中式塔庙,设方柱与回廊,可供信徒绕柱礼佛,搭配人字坡顶,是中国特有的石窟样式。彩塑以佛、菩萨、天人为主,天王、力士形象开始出现,以佛为中心的三身、五身、七身组合逐渐定型。壁画故事画极为丰富,257窟存九色鹿本生,是中国最经典的佛本生故事;254窟有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等悲壮主题。人物造型饱满,衣纹以泥条阴刻表现,山水配景开始出现,中原审美逐步渗透,西域技法与中式线条走向融合。
西魏(535—556)
是敦煌艺术风格转型的关键阶段,以285窟为标尺,存有莫高窟最早纪年题记(大统四年,538年)。此窟为覆斗顶与禅窟结合,南北壁设小禅室,修行氛围浓厚。这一时期覆斗顶窟正式出现,窟顶如倒覆之斗,空间开阔,便于礼拜,窟顶绘伏羲女娲、东王公、西王母等中国传统神话题材,体现汉代神仙思想与佛教融合。佛像造型转为秀骨清像、褒衣博带,面容清瘦、衣袂飘逸,受中原文化影响极深。壁画出现早期密教形象,毗湿奴、帝释天、湿婆、鸠摩罗天与四大天王共存,融合印度、希腊、波斯元素,线条流畅空灵,意境悠远,是中西文化深度交融的典范。
北周(557—581)
洞窟数量居北朝之最,艺术风格进一步向中原靠拢。428窟为北朝规模最大的中心柱窟,中心柱以圣树装饰,极为特殊;290窟以87个情节连续绘制佛传故事,篇幅与完整性在敦煌绝无仅有。造像面相丰圆、体态短壮,创新五白晕染法(白鼻、白眼、白连眉、白齿、白下颌),增强面部立体感。壁画以长卷式连环画为主,融入儒家孝道思想,供养人像大量出现,天宫伎乐转变为飞天伎乐,飞动姿态更趋自然,为隋唐艺术高峰奠定坚实基础。
隋代(581—618)
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开窟六十余座,石窟形制多有创新。中心柱出现须弥山样式,覆斗顶窟流行三壁三龛、双层龛,可容纳更多塑像。彩塑气势宏大,本土化趋势明显,衣纹贴体,受印度笈多风格与北齐艺术影响。壁画最突出的变化是经变画正式兴起,维摩诘经变、弥勒经变、药师经变、无量寿经变等成为主流,以宏大画面图解佛经思想。飞天彻底汉化,身姿修长、衣带飘逸、轻盈灵动,完全摆脱西域样式。装饰纹样引入波斯风格连珠纹、菱格纹,山水背景比重提升,绘画空间表现能力显著增强,整体呈现典雅含蓄、蓄势待发的气质。
唐代(618—907)
是敦煌艺术的全盛巅峰,开窟一百五十余座,分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时期为艺术风格的重要转折。洞窟以覆斗顶窟为主流,出现大像窟、涅槃窟等巨型洞窟。初唐96窟(九层楼)内置35.5米北大像,为敦煌第一大佛;220窟药师经变保存胡旋舞与西域乐器,画面华丽。盛唐艺术达到顶峰,45窟一铺七身彩塑(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性格鲜明:佛宁静慈悲、阿难纯和、迦叶沧桑、菩萨婀娜柔美、天王刚猛威严,神性与人性完美平衡,是盛唐雕塑最高代表。130窟南大像、148窟涅槃像气势恢宏。中唐112窟反弹琵琶出自观无量寿经变,成为敦煌标志性符号。晚唐17窟为藏经洞(16窟影窟),内有洪辩法师像,出土数万件文书;158窟涅槃像静谧安详,各国各族人物举哀场面极具感染力。唐代经变画构图宏大、人物写实、色彩富丽,线描功力精湛,受吴道子、阎立本、张萱、周昉等中原名家风格影响,世俗化特征强烈,真实反映丝路繁荣与盛唐气象。
五代、宋(曹氏归义军时期)
基本沿袭晚唐规制,以中心佛坛覆斗顶窟为主,开窟41个。艺术风格精致内敛,承袭唐风而更趋理性。61窟最为重要,窟内以骑狮文殊为主尊,甬道绘炽盛光佛与黄道十二宫星象图;通壁巨制《五台山图》 长13.5米、高3米,既是佛教史迹画,又是巨型实景山水画,兼具地理、宗教、艺术三重价值,甚至指引后世梁思成、林徽因发现山西古寺。供养人画像细致华丽,反映曹氏政权与回鹘、于阗的联姻结盟关系,史料价值极高。
西夏时期
以重修洞窟为主,新建洞窟不多,密教艺术盛行。榆林窟2、3、29窟艺术成就突出,水月观音清雅淡远、留白空灵,具南宋山水画韵味;千手观音图像细致入微,手中持物反映当时社会生产生活。壁画出现曼荼罗(坛城) 题材,色彩对比强烈,融合印度波罗艺术风格,人物身姿多呈舞蹈动态,神秘而华丽。
元代
艺术呈现中原汉风与藏传密教并行的格局。莫高窟3窟为汉风代表,南北壁绘千手千眼观音经变,是中国壁画孤例,线描简练、设色淡雅、人物传神,为元代人物画杰作;465窟为藏密典型,满绘金刚曼荼罗、大日如来与四方佛,造型精准、色彩浓烈,充满藏传佛教艺术特质。供养人多着蒙古服饰,见证元代民族与宗教融合。
总结
关于敦煌的资料,研读越多越觉得感慨和震撼。秀骨清像到丰腴圆润,西域晕染到中国式线描,神性庄严到人间烟火——敦煌一直在生长、融合、进化,是沿着丝绸之路,一点点攒出来、融出来的艺术史。
正因为如此,敦煌最打动人的,不只是其高超的艺术水准,更是它千年间不断吸收、融合、创新的生命力。无数无名工匠,把信仰、生活与审美都留在墙壁之上,让敦煌成为文明互鉴的象征。它的史学价值在于补史证史,美学价值在于开创中国式佛教艺术范式,文化意义则在于见证中华民族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精神。
整理这份笔记,既是对学习内容的系统梳理,也是对心中那份长久向往的一次认真回应。
抚卷敦煌,看见文明如何温柔相遇。读过,记下,从此把千年时光,轻轻放进心里。
附录:敦煌艺术核心名词速释
1. 胡跪:源自西域游牧民族的跪拜姿势,单膝着地、一腿直立,上身端正,是敦煌供养造像常用姿态,象征恭敬。
2. 铺:唐代石窟专用术语,指代一组功能完整、组合配套的塑像或壁画单元,强调宗教空间的整体性。
3. 圣树:早期佛教象征符号,因古印度不立佛像,以菩提树、无忧树、娑罗树等代表佛陀,是佛教“无像崇拜”的典型遗存。
4. 经变画:以图画演绎佛教经文与教义的壁画形式,隋代兴起、唐代鼎盛,题材丰富,融合宗教叙事与世俗生活。
5. 飞天:由乾达婆、紧那罗演变而来的天界天人,汉化后舍弃羽翼,以飘带体现飞动感,是敦煌艺术的代表形象。
6. 中心柱窟:北朝主流洞窟形制,窟内设方形中心柱,可供信徒绕柱礼佛,由印度支提窟本土化发展而来。
7. 覆斗顶窟:西魏后成为主流形制,窟顶形似倒扣的方斗,空间开阔,适配礼拜活动,常融合中原神话图像。
8. 五白晕染:北周独创面部晕染技法,在鼻、眼、眉、齿、下颌五处留白提亮,强化人物面部立体感。
9. 影窟:依附主窟开凿的小型洞窟,多用来安置高僧塑像、遗物,莫高窟17窟(藏经洞)即为典型影窟。
10. 曼荼罗:又称坛城,密教专属图像,西夏、元代盛行,构图规整对称,代表佛国世界,具备修行与祭祀功能。
--- 记于202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