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三十四汉纪二十六，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建平四年（公元前 5 年 — 公元前 3 年），历时三年。
核心主线：傅、丁外戚势力全面扩张；正直重臣接连遭排挤罢免；汉哀帝迷信方术妄图改命延寿，闹剧草草收场；董贤深受帝王宠幸，恩宠奢靡冠绝朝野；民间灾异频发、人心动荡，百姓生计濒临绝境；匈奴西域边事再起，朝堂对内乱外患束手无策，汉朝国势持续断崖式衰败。
核心人物：汉哀帝、傅太后、丁太后、傅喜、孔光、朱博、赵玄、董贤、王嘉、鲍宣、扬雄、息夫躬、孙宠
二、难字注音 + 释义
圮（pǐ）：败坏、毁弃
蠲（juān): 除去,免除。
疐（zhì）：“卑爰疐”是西汉时期乌孙部族的重要人物
盩厔（zhōu zhì）：是陕西省古地名，现称为周至县
稾（gǎo）：禾秆草茎
掫（zōu）：木制棍棒
颛（zhuān）：独断专行
罘罳（fú sī）：宫阙上的镂空小楼+ 门外屏风 + 檐下防鸟网，汉代宫廷建筑常用
宥（yòu）：本义为宽仁，宽待；引申指宽恕，赦免
殛（jí）：处死、诛杀
三、原文精选 + 白话对照
建平二年（丙辰，前 5）
1. 外戚构陷，傅喜孔光相继被免
原文
丁、傅宗族骄奢，皆嫉傅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孔光、师丹共执以为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依违者连岁。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朱博与孔乡侯傅晏连结，共谋成尊号事，数燕见，奏封事，毁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罢，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于是朱博奏言：“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 上从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阳安侯明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
白话
丁、傅两族亲属骄纵奢靡，全都忌惮傅喜恭谨简朴的品行。傅太后一心想要加封尊号，地位与汉成帝之母等同，傅喜联合孔光、师丹一同坚持反对。汉哀帝既不愿公然违背大臣公正谏言，又迫于傅太后施压，多年犹豫不决。傅太后勃然大怒，哀帝无奈之下先罢免师丹，以此逼迫傅喜妥协，傅喜始终坚守本心不肯顺从。朱博勾结傅晏，一同谋划促成尊号之事，多次私下觐见，上奏密奏，不断诋毁污蔑傅喜与孔光。丁丑日，朝廷下策书罢免傅喜官职，令其以侯爵身份返回府邸。
此前御史大夫官职裁撤，朝臣议论古今官制存有差异，汉朝从帝王名号到基层官吏制度，均与上古不同，唯独改动三公建制，会导致职权划分混乱，无益于国家治理。朱博上奏提议：“依照旧例，选拔政绩优异的地方郡守国相升任中二千石官员，再从中遴选出任御史大夫，履职合格后擢升丞相，官职层级井然有序，以此尊崇君德、看重宰辅。如今中二千石官员不经御史大夫一职直接拜相，权势单薄，无法稳固朝政。恳请废除大司空，恢复御史大夫旧制，臣愿尽心履职，做百官表率。” 哀帝采纳提议。夏季四月戊午日，任命朱博为御史大夫，加封丁太后之兄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依照旧例配置属官。
2. 天象示警，尊号议定外戚气焰高涨
原文
上以问黄门侍郎蜀郡扬雄及李寻。寻对曰：“此洪范所谓鼓妖者也。师法，以为人君不聪，为众所惑，空名得进，则有声无形，不知所从生。其传曰：‘岁、月、日之中，则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异，是为中焉。正卿，谓执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应天变。然虽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 扬雄亦以为 “鼓妖，听失之象也。朱博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上不听。
朱博既为丞相，上遂用其议，下诏曰：“定陶共皇之号，不宜复称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曰帝太后，称中安宫；为共皇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 于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太皇太后语，至谓之 “妪”。时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为公卿列侯者甚众；然帝不甚假以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白话
哀帝就此异象询问扬雄与李寻。李寻答道：“这是《洪范》记载的鼓妖，寓意君主昏昧不明，被臣下蒙蔽，徒有虚名之人身居高位，声响凭空出现无迹可寻。典籍记载，异象发生在岁日月正中时段，预示当朝执政大臣将承担灾殃。如今异象时辰恰好对应正中，应当罢免丞相、御史大夫，以此消解天谴。即便不予罢免，一年内二人也必将自取灾祸。” 扬雄也认为鼓妖象征君主听信谗言，朱博性情刚猛擅长权谋，适合领兵作战而非主持朝政，恐怕很快会招致凶险祸事。哀帝并未采信谏言。
朱博拜相之后，朝廷下诏更改尊号，剔除定陶属地称谓，尊傅太后为帝太太后，居所定名永信宫；尊丁太后为帝太后，居所定名中安宫；参照汉宣帝生父规制，在京城为定陶共皇修建宗庙陵园。至此四位太后各自配备少府、太仆属官，官阶均为中二千石。傅太后地位尊崇后愈发骄横，面对太皇太后王政君，出言直接称呼老妇。短短数年之内，丁、傅家族骤然崛起，族人身居公卿列侯高位者数不胜数。但哀帝并未过度下放实权，外戚权势不及汉成帝时期的王氏家族。
3. 追责旧臣打压王氏，朝野人心不平
原文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号之议，而为关内侯师丹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广尊号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圣，昭然定尊号，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丹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 奏可。
又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 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遣就国。
天下多冤王氏者！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乎！” 帝深感其言，复封成都侯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白话
朱博与赵玄联名上奏，声称最先提议加封尊号的董宏，曾遭师丹弹劾罢官。彼时国事艰难，朝政托付师丹处置，但其罔顾尊崇亲长的伦理，刻意压制尊号，有损孝道，实属大不忠。如今尊号已定，董宏忠心可鉴应当恢复爵位，师丹忤逆过错昭然，即便蒙受赦免，也应当剥夺爵位贬为平民。奏章获准施行。
二人又借机弹劾王莽，指责其担任大司马之时，阻挠尊号加封，背弃孝道，本当严惩，虽获赦免也应削爵为民。哀帝顾及王莽与太皇太后亲缘关系，免去贬黜惩处，下令王莽返回封地。平阿侯王仁因藏匿赵昭仪族人，同样被遣离京城。
朝野上下大多为王氏家族蒙受打压感到冤屈。谏大夫杨宣上奏进言，汉成帝心系宗庙社稷，感念陛下德行传位继位，心意深远仁厚。先帝定然期盼陛下善待供养太后。如今太后年届七旬，屡遭变故满心哀伤，主动约束族人避让丁、傅外戚，路人见状无不动容落泪，陛下身居帝位，遥望成帝陵园，岂能内心无愧。哀帝深受触动，恢复王邑成都侯爵位。
4. 官制反复更改，丁太后离世
原文
朱博又奏言：“汉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 上从之。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诏归葬定陶共皇之园，发陈留、济阴近郡国五万人穿复土。
白话
朱博再度上奏，援引汉朝旧制，刺史官阶低微但奖赏丰厚，官吏皆尽心履职谋求功绩。此前改刺史为州牧，官阶升至真二千石，位列九卿序列，官员只求安稳度日，地方治理成效衰退，不法行径难以管控。恳请废除州牧，恢复刺史旧制，哀帝应允。
六月庚申日，丁太后病逝，朝廷下诏将灵柩送回定陶共皇陵园安葬，征调陈留、济阴周边五万民夫修筑陵墓坟冢。
5. 方士妄言改命，改元闹剧匆匆落幕（汉哀帝有点醒悟方术都是骗子）
原文
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以教渤海夏贺良等。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等复私以相教。上即位，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白贺良等，皆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说“汉历中衰，当更受命。成帝不应天命，故绝嗣。今陛下久疾，变异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寿，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无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民人”。上久寝疾，冀其有益，遂从贺良等议，诏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 “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
上既改号月馀，寝疾自若。夏贺良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寻辅政。” 上以其言无验，八月，诏曰：“待诏贺良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冀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六月甲子诏书，非赦令，皆蠲除之。贺良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 皆下狱，伏诛。寻及解光减死一等，徙敦煌郡。
白话
汉成帝年间，齐人甘忠可伪造经书典籍，谎称汉朝国运走到尽头，必须重新承受天命，并将邪说传授给夏贺良等人。刘向揭发其假借鬼神之名欺君惑民，甘忠可入狱认罪，尚未结案便病死狱中。夏贺良等人私下依旧传播谬论。哀帝登基后，解光、李寻举荐众人入宫待命，屡次得到帝王召见。
夏贺良等人鼓吹汉朝国运衰败，汉成帝违背天命故而断绝子嗣。如今陛下常年病痛，灾异频发皆是上天警示，更改年号帝号便可延年得子、消弭灾祸，若错失时机，洪水火灾将会肆虐世间。哀帝饱受病痛折磨，寄望此法奏效，采纳提议大赦天下，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修改计时刻度标准。
改元一月有余，帝王病情毫无好转。夏贺良等人又肆意要求更改朝政格局，提议罢免当朝大臣，由自己执掌政务。哀帝见说辞全无应验，幡然醒悟，下诏废除此前除大赦之外的所有政令，认定夏贺良悖逆正道蛊惑百姓，将其逮捕处死。李寻、解光减免死罪，流放敦煌郡。
建平三年（丁巳，前 4）
6. 平当坚守本心，拒受爵位终老离世
原文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当，欲封之；当病笃，不应。室家或谓当：“不可强起受侯印为子孙邪？” 当曰：“吾居大位，已负素餐责矣；起受侯印，还卧而死，死有馀罪。今不起者，所以为子孙也！” 遂上书乞骸骨，上不许。三月己酉，当薨。
白话
哀帝派遣使者征召平当，打算加封侯爵。平当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不肯受命。家人劝说勉强接受封赏，可为后代积攒福荫。平当感慨自身身居宰辅，已然愧对俸禄职责，强行领受爵位后离世，只会徒增罪责。如今拒绝封赏，才是真正为子孙考量。随即上书请求辞官归乡，皇帝没有准许。三月己酉日，平当病逝。
7. 王嘉上疏针砭时弊，恳请体恤官吏
原文
夏，四月丁酉，王嘉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骏之子也。嘉以时政苛急，郡国守相数有变动，乃上疏曰：“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十数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举劾苛细，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司隶、刺史，或上书告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故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脩，皆故二千石有名称者，天子纳而用之。
白话
夏季四月丁酉日，王嘉出任丞相，王崇担任御史大夫。王嘉眼见朝政严苛急促，地方长官频繁调换，上奏直言治国根本在于任用贤才。往昔明君选拔能人不拘出身，囚徒之中亦可提拔栋梁，魏尚、韩安国、张敞皆是例证，凭借才干安定边关、治理地方。
汉文帝时期官吏任职长久，人心安稳各司其职。后世政令频繁更改，监察官员严苛纠察细小过失，揭露隐私诟病，官吏动辄遭罢免。中等官员只求保全自身，下层官吏一心谋取私利，地方长官威严日渐损耗。百姓眼见官员朝不保夕，稍有不顺便心生叛离。此前苏令聚众作乱，官吏无人舍身平叛，根源便是地方权力被不断削弱。
汉成帝、汉宣帝皆深知地方重臣的作用，宽厚包容处置官吏过失。如今应当放宽法度，铭记官员功绩、宽恕细微过错，选拔储备贤能之士，方能稳固朝堂安定天下。王嘉同时举荐多名德才兼备的旧臣，哀帝采纳建议予以任用。
建平四年（戊午，前 3）
8. 大旱天灾，民间奔走传言动乱（说是无故，实际是老百姓对汉朝廷彻底失去了信心，只能信奉神灵）
原文
春，正月，大旱。
关东民无故惊走，持稾或掫一枚，转相付与，曰“行西王母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跣，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郡国二十六至京师，不可禁止。民又聚会里巷阡陌，设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白话
春季正月，天下遭遇大面积旱灾。
关东地区百姓莫名惊慌奔走，人手拿着草秆木杖，相互传递称作西王母信物。成群民众昼夜赶路，冲破关卡翻越院墙，一路传递遍及二十六郡国，直达京城，官府无法制止。民间街巷聚众摆设器具，歌舞祭拜祈福，乱象直到秋季才渐渐平息。
9. 徇私封外戚，断袖之癖来源于此（汉哀帝口味有点重）
原文
上欲封傅太后从父弟侍中、光禄大夫商，尚书仆射平陵郑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复欲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 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 二月癸卯，上遂下诏封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出则参乘，入御左右，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又诏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以贤父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赐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白话
哀帝打算加封傅太后堂弟傅商，郑崇上书极力劝阻，汉成帝大肆封赏外戚之时，天象接连出现异变。如今无功加封，破坏朝堂规制，违背天意民心，只会招致祸患，自身愿承担所有罪责，并当众搁置封赏诏书。傅太后震怒，斥责帝王被臣子牵制。二月癸卯日，朝廷依旧下诏册封傅商为汝昌侯。
董贤深得帝王极致宠爱，出行同车、入宫伴驾，赏赐钱财数以亿万，地位权势震动朝野。二人日常同吃同住，某次午睡董贤压住帝王衣袖，哀帝不愿惊醒对方，割断衣袖起身。董贤妻子、妹妹一同获准入宫侍奉，家族父兄尽数加官进爵。
朝廷耗费巨资为董贤修建豪华府邸，武库兵器、皇家珍宝尽数赏赐，丧葬陪葬器物提前置办完备，陵墓规格堪比帝王。
10. 群臣阻封董贤，太后尊号再升级
原文
三月丁卯，诸吏、散骑、光禄勋贾延为御史大夫。
上欲侯董贤而未有缘，侍中傅嘉劝上定息夫躬、孙宠告东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上欲封贤等而心惮王嘉，乃先使孔乡侯晏持诏书示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馀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评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蒙其讥。臣嘉，臣延，材驽不称，死有馀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 上不得已，且为之止。
夏，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白话
三月丁卯日，贾延出任御史大夫。
哀帝一心想要册封董贤侯爵，苦于没有合适缘由。傅嘉提议篡改东平王案件呈报说辞，将揭发功劳归于董贤，先行赐封关内侯爵位。帝王忌惮丞相王嘉反对，先行出示封赏诏书。王嘉联合贾延上书劝谏，百姓对破格封赏非议不断，应当公示案情原委，召集朝臣共同商议评定功绩，再决定封赏与否。如若贸然行事，必将失去民心。二人甘愿直言进谏，不愿一味顺从圣意。哀帝只得暂时搁置封侯之事。
夏季六月，再度加封尊号，傅太后晋封为皇太太后。
11. 论功封赏奸佞，直言谏臣屡遭打压
原文
秋，八月辛卯，上下诏切责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今东平王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故也。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爵关内侯。” 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子业为阳信侯。息夫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议论无所避，上疏历诋公卿大臣。众畏其口，见之仄目。
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执金吾毋将隆奏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边吏职任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事然后蒙之。春秋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 上不说。
顷之，傅太后使谒者贱买执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买贱，请更平直。” 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伤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都尉。”
白话
秋季八月辛卯日，哀帝下诏斥责朝中大臣，以往贤臣能够震慑敌国、预判谋反，如今东平王谋逆之事险些酿成大祸，皆是大臣未能尽心履职所致。多亏董贤等人揭发罪状，得以惩治叛党，随即下诏大肆封赏有功之人。息夫躬深得帝王信任，说话毫无顾忌，屡次上书诋毁朝中重臣，百官皆畏惧其言辞。
帝王多次取出国家武库兵器，赏赐给董贤与贴身侍从。毋将隆上奏劝谏，武库兵器是国家战备物资，国库钱财专供军政使用，皇室日常供养自有专属经费，公私财物理应划分明晰。古时兵器只赏赐征战将帅，不可随意赐予宠臣私用，此举助长僭越风气，有损朝廷威严，恳请收回兵器。哀帝心生不悦。
此后傅太后低价购置官府奴婢，毋将隆上奏要求依照市价交易。朝廷以此为由定罪，指责其身为重臣非但未能辅佐朝政，反而与太后计较财物价格，败坏风气。顾及往日谏言功绩，从轻处置，将其贬为地方都尉。
12. 鲍宣痛陈民间疾苦，七亡七死触目惊心（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
原文
谏大夫渤海鲍宣上书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
今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
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 宣语虽刻切，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白话
鲍宣上书直言，汉成帝时期外戚专权，任人唯亲奢靡无度，天灾异象频发，亡国征兆显现。如今朝政乱象，较之往日愈发严重。
当下百姓身陷七重流离苦难：水旱天灾肆虐、赋税严苛繁重、贪官搜刮盘剥、豪强兼并土地、徭役耽误农时、边境战乱侵扰、盗贼劫掠财物。除此以外，还有七种夺命灾祸：酷吏施暴伤人、刑狱严苛枉法、无辜遭人诬陷、盗匪横行作乱、仇家相互残杀、饥荒夺走性命、瘟疫蔓延致死。百姓求生无路，国家安稳无从谈起，皆是朝堂官吏贪婪残暴酿成恶果。
身居高位者只顾谋取私利，阿附权贵不作为，反倒将正直谏言视作愚钝。帝王身为天下万民父母，应当一视同仁体恤百姓。如今贫苦百姓衣食无着，亲人难以保全，朝廷却大肆封赏外戚宠臣，奢靡挥霍毫无节制。无功之人妄得爵位，奸佞之徒祸乱朝堂。
鲍宣恳请帝王罢黜奸邪、召回贤良老臣，以万民心意治理天下，不可单凭个人喜好独断专行。言辞虽然尖锐直白，哀帝敬重其儒生名望，并未加以惩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