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迁著作权法学习笔记】第四章第三节 特殊作品的著作权归属与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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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特殊作品的著作权归属与行使

一、职务作品

（一）职务作品的概念

• • 定义：自然人为完成法人/非法人组织的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
• • 构成要件：
1. 1. 创作者与单位存在实质劳动/雇佣关系（正式工、临时工、实习生、试用人员均算）
2. 2. 作品是为履行单位职责而创作（工作任务=职工应当履行的职责）
• • 排除：与工作职责无关的作品，即使利用单位物质技术条件/上班时间创作，也不属于职务作品

  例：程序员上班为儿子写的学习软件；护士利用业余时间写的《护理知识大全》

（二）特殊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单位，作者仅享署名权）

1. 1. 法定四类特殊职务作品

   类别	具体情形	核心判断标准
   第一类	主要利用单位专门提供的资金、设备、资料创作，并由单位承担责任的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地图、计算机软件	物质技术条件是创作不可或缺且难以从其他地方获得的（排除通用工具）
   第二类	报社、期刊社、通讯社、广播电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创作的职务作品	便于媒体后续利用和维权
   第三类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著作权归单位的职务作品	例：《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地方志工作条例》规定的情形
   第四类	合同约定著作权归单位的职务作品	前提：作品本身是职务作品

2. 2. 立法建议：增加但书，允许媒体工作人员自行将作品集结成册出版

【典型案例1】小学教案案

• • 案情：小学教师高某上交的44册教案被学校丢失，高某主张著作权
• • 法院判决：教案属于一般职务作品；空白教案本是通用物质条件，不构成“主要利用单位物质技术条件”，著作权归高某

（三）一般职务作品（著作权归作者，单位享有优先使用权）

1. 1. 权利规则
• • 作者享有完整著作权
• • 单位有权在其业务范围内优先使用
• • 作品完成后2年内，未经单位同意，作者不得许可第三人以与单位相同的方式使用
• • 经单位同意许可第三人使用的，报酬由作者与单位按约定比例分配

【典型案例2】抗美援朝战争照片案

• • 案情：解放军画报社记者孟某拍摄抗美援朝照片，军事博物馆授权出版社使用未署名，孟某起诉
• • 法院判决：属于职务作品，孟某享有署名权及一定范围的著作财产权；二审法院考虑特殊历史背景，将赔偿金减半（作者与单位共享收益）

二、委托作品

1. 1. 法律性质：本质是承揽合同而非委托合同（《民法典》第770条）
2. 2. 著作权归属规则（《著作权法》第19条）
• • 有约定从约定
• • 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的，著作权归受托人
3. 3. 委托人的权利：在约定的使用范围内免费使用；无约定使用范围的，可在委托创作的特定目的范围内免费使用

例：公司委托画家创作宣传画，无约定时著作权归画家，但公司可用于对外宣传、印刷宣传册

1. 4. 理论争议：委托人能否通过合同取得著作人身权（尤其是署名权）
• • 王迁老师观点：不能，否则会导致“枪手代写论文”合法化
• • 司法实践：通常认为委托合同约定的“著作权归属”仅指财产权，署名权仍归受托人

【理论研究】人像摄影作品的著作权归属

• • 我国规则：无约定时著作权归摄影师；被拍摄者仅能在委托目的范围内免费使用
• • 摄影师限制：未经被拍摄者同意，不得商业性使用照片（侵犯肖像权/隐私权）
• • 国际借鉴：澳大利亚规定私人家庭目的的人像摄影版权归委托人；意大利规定委托人可不经许可复制，商业使用需支付报酬

三、合作作品

（一）合作作品的概念

• • 构成要件：
1. 1. 两名以上作者有共同创作的合意（知道自己的创作将与他人整合为整体）
2. 2. 各作者均作出了独创性贡献
• • 排除：仅提供咨询、物质条件、素材或辅助劳动的人；无共同创作合意的先后创作（如《红楼梦》曹雪芹与高鹗）
• • 我国特色：不要求各作者的贡献无法区分（与德、意、英、日等国不同）

  例：一人作曲、一人填词，在我国构成合作作品

【典型案例1】穆罕默德案

• • 案情：杰夫里·穆罕默德为电影《马尔科姆·X》提供宗教技术指导、修改剧本、设计场景，主张自己是合作作者
• • 法院判决：不构成合作作者；仅提供建议和辅助工作，未对作品作出根本性、决定性贡献，也无成为合作作者的合意

【典型案例2】"La Torna"戏剧案

• • 案情：戏剧家阿尔伯特采用“集体创作”模式，让演员即兴说台词并由其选择修改，演员主张合作作者身份
• • 法院判决：阿尔伯特保留了决定作品所有表达性要素的权力，演员只是创作工具，著作权归阿尔伯特独有

（二）可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

• • 定义：各作者创作的部分在篇章结构上相对独立，可单独使用
• • 权利规则：作者对各自创作的部分单独享有著作权，但行使权利不得侵犯合作作品整体的著作权

【典型案例3】《五环之歌》著作权侵权案

• • 案情：《五环之歌》改编自《牡丹之歌》（乔羽作词，吕远、唐诃作曲），原告仅获得歌词作者的专有许可，起诉被告使用曲部分侵权
• • 法院判决：《牡丹之歌》是可分割的合作作品；原告仅获得歌词部分的许可，无权就曲部分主张权利

（三）不可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

• • 定义：各作者的创作成果融为一体，难以分离或分离后丧失原有价值
• • 权利行使规则：
1. 1. 原则上协商一致行使
2. 2. 不能协商一致且无正当理由的，任何一方不得阻止他方行使除转让、许可他人专有使用、出质以外的其他权利，但收益应合理分配给所有合作作者
3. 3. 任何一位合作作者都有权单独起诉侵权

【实务探讨】合作学术专著/论文的出版问题

• • 问题：出版社通常要求专有出版权，但根据法律，专有许可需全体合作作者一致同意，可能导致作品无法出版
• • 立法建议：增加但书，允许无正当理由反对的情况下，其他作者仍可发放出版所需的专有许可

（四）合作作者著作权的继承

• • 特殊规则：合作作者之一死亡后，其著作财产权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由其他合作作者享有（《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14条）
• • 例外：不适用《民法典》关于无人继承遗产归国家/集体所有的一般规定

四、演绎作品与汇编作品

（一）演绎作品

1. 1. 定义：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
2. 2. 著作权归属：归演绎者享有，但行使著作权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
3. 3. 核心规则：双重权利·双重许可
• • 利用演绎作品，必须同时取得演绎作品著作权人和原作品著作权人的许可，并支付报酬
• • 原作品进入公有领域的，仅需取得演绎作品著作权人许可

【理论研究】侵权演绎作品受保护吗？

• • 王迁老师观点：受保护
• • 理由：著作权是禁止权而非自用权；保护侵权演绎作品仅意味着他人不能随意使用该演绎作品，不代表演绎者可随意使用自己的作品
• • 国际趋势：多数国家（英、德、西、加）保护侵权演绎作品；美国仅保护未非法使用原有作品的部分

【典型案例1】《死了都不卖》歌曲改编案

• • 案情：龚某根据《死了都要爱》曲调填写《死了都不卖》歌词，某公司修改歌词后传播，龚某起诉
• • 法院判决：龚某的歌词具有独创性，构成演绎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被告侵犯龚某的歌词著作权；龚某与原曲作者的纠纷另案处理

【典型案例2】《鬼吹灯》游戏改编案

• • 案情：网游公司仅获得《鬼吹灯》漫画著作权人的授权，未获得原文字作品著作权人许可，开发同名游戏被起诉
• • 法院判决：漫画是文字作品的演绎作品，利用漫画改编游戏需同时取得漫画和原文字作品著作权人的许可；被告仅获得漫画授权，构成侵权

（二）汇编作品

1. 1. 定义：对若干作品、作品片段或不构成作品的事实、数据进行独创性的选择或编排而形成的作品
2. 2. 著作权归属：归汇编者享有，但行使著作权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
3. 3. 权利限制：汇编者的著作权仅及于独创性的选择或编排，不及于被汇编的作品本身

例：《鲁迅作品精选》的汇编者享有汇编作品著作权，但无权阻止他人出版鲁迅的其他作品

五、视听作品

（一）视听作品的分类及争议

1. 1. 2020年著作权法修改：将“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改为“视听作品”，分为两类：
• • 电影作品、电视剧作品
• • 其他视听作品
2. 2. 分类标准争议（王迁老师观点）：无科学合理的区分标准
• • 排除：时长、有无情节、制作单位资质、传播渠道
• • 问题：导致司法实践中定性困难，影响交易安全

（二）电影作品、电视剧作品的著作权归属与行使

1. 1. 著作权归属：法定归制作者享有（不可通过合同约定改变）
• • 作者权利：编剧、导演、摄影、作词、作曲等作者享有署名权，并有权依合同获得报酬
• • 无“二次获酬权”：我国未规定作者可从作品后续商业利用中获得法定报酬
2. 2. 作为特殊演绎作品的规则
• • 一般利用（复制、发行、放映、网络传播、配音、字幕翻译）：仅需取得制作者许可，无需原作品著作权人许可
• • 改编为其他文艺形式（如漫画、话剧）：需同时取得制作者和原作品著作权人的许可

【典型案例1】《世纪人生》案

• • 案情：董竹君将自传《我的一个世纪》的电视剧拍摄权转让给影视公司，影视公司许可他人发行光盘，董竹君继承人主张超出授权范围
• • 法院判决：电视剧著作权归制作者；原作者仅许可拍摄权，不限制电视剧的后续发行方式，被告不侵权

【典型案例2】《最后的贵族》案

• • 案情：白先勇许可上影厂将小说《谪仙记》改编为电影《最后的贵族》，某公司经上影厂许可将电影改编为话剧，未取得白先勇许可
• • 法院判决：将电影改编为话剧属于对原作品的再演绎，需同时取得电影制作者和原小说作者的许可，被告侵权

1. 3. 作为特殊合作作品的规则
• • 不适用普通合作作品的权利行使规则，整体著作权由制作者统一行使
• • 制作者与作者的内部约定仅具有合同效力，不能对抗第三人

【典型案例3】黄梅戏电影《天仙配》案

• • 案情：严凤英继承人起诉音像出版社发行《天仙配》光盘，主张侵犯唱腔曲调著作权
• • 法院判决：电影作品整体著作权归制片人，只能由制片人对外主张权利；原告无权就电影整体的使用主张权利

（三）其他视听作品的著作权归属与行使

1. 1. 归属规则：约定优先，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归制作者
• • 作者权利：无论是否约定，作者均享有署名权和获得报酬的权利
2. 2. 存在的问题
• • 内部约定缺乏公示，潜在利用者难以知晓权利归属
• • 若约定著作权归全体创作者共有，需适用不可分割合作作品的规则，导致交易成本极高

（四）视听作品中可单独使用的作品

1. 1. 法律规定：视听作品中的剧本、音乐等可以单独使用的作品，作者有权单独行使其著作权
2. 2. 判断标准：使用行为未涉及视听作品本身（即有伴音或无伴音的连续画面）
• • 属于单独使用：出版电影剧本、将电影插曲录制成唱片发行
• • 不属于单独使用：播放带插曲的影视剧片段、播放影视剧经典对白片段

【典型案例】阿凡提美术形象案

• • 案情：曲某创作美术片《阿凡提的故事》中的阿凡提木偶形象，某公司在广告中使用该形象，曲某起诉
• • 法院判决：阿凡提美术形象是可单独使用的作品，曲某享有独立著作权；被告未使用美术片本身，仅使用美术形象，需取得曲某许可

六、作者身份不明的作品

1. 1. 权利行使规则：由作品原件的所有人行使除署名权以外的著作权
2. 2. 作者身份确定后：由作者或者其继承人行使著作权
3. 3. 与《伯尔尼公约》的差异：公约规定出版者可视为作者代表维权；我国仅原件所有人可行使权利

【理论研究】“孤儿作品”问题

1. 1. 定义：著作权人身份不明或身份确定但无法联系的作品（范围大于作者身份不明的作品）
2. 2. 产生原因：自动保护制度、保护期过长、匿名发表、著作权变动无登记
3. 3. 制度设计建议（王迁老师）：采用准强制许可+提存模式
• • 使用者尽力查找权利人无果后，向国家著作权主管部门申请使用
• • 提存使用费后即可使用，权利人出现后可领取使用费

七、其他两种特殊情形

（一）由他人执笔，本人审阅定稿并以本人名义发表的报告、讲话等作品

• • 著作权归报告人/讲话人享有，可支付执笔人适当报酬
• • 例外：由单位组织、体现单位意志并由单位承担责任的，属于法人作品，著作权归单位

（二）当事人合意以特定人物经历为题材完成的自传体作品

• • 有约定从约定
• • 无约定的，著作权归该特定人物享有，可支付执笔人/整理人适当报酬

【典型案例】《我的前半生》著作权归属纠纷案

• • 案情：溥仪口述、溥杰执笔，后群众出版社李某参与修改，李某主张合作作者身份
• • 法院判决：自传体作品无约定时著作权归特定人物溥仪享有，李某仅为执笔人，不享有著作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