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自小在上海市中心的棚户区长大,父辈是苏北来沪的移民。听二爷说,解放前曾祖父乃是地主,颇有些学问,可吸食鸦片,把家败光。为了躲避债主的催逼,曾祖父带着子女五人远赴上海,只留曾祖母一人守家。
大概,是为了把活下去的希望,全部寄托于上海、寄托于后人,曾祖母将自己的颈项悬挂在老宅房梁之上,以决绝之心坦然等待着豪横债主的再次登门。
据说,也颇有文化的曾祖母临终前留下一副对联。只因时代久远,上、下联已无长辈知晓,唯有横批均铭记在心:
二人债,一人还。
我的最初童年,是祖父带大的。记得,在那间低矮的窝棚里,一根粗大而油亮的竹竿,支撑起整个狭隘空间的面积。祖父身上除了每次买三色冰激淋多要的小勺,并没有什么特别讨小孩子欢喜的物件。所与众不同的,大概有三样:
青砖那么个儿的砚台、食指和拇指做圈样大的“乾隆通宝”和一个老旧的铜烫焐子。
在我看来,祖父的脾气是古怪的。因为,我曾亲眼看到祖父盯着弄堂口“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标语,逐字逐句念念有词,并将之禀报了父亲。饭后父亲还开玩笑似地指明祖父:“‘共产党’可识字呢!”
没想到,祖父的回应几近愤怒。
祖父一生,也从没有承认自己识字。
听二爷说,祖父来沪后,一直从事拉黄包车的生计。上海解放,“骆驼祥子”们作为无业游民加以整顿,祖父便以“包分配”的安排,成为了上海焦化厂的一名工人。
父亲在临终前一直有一个感慨,说他小的时候,祖母从没有工作,全靠祖父一人支撑着家。文革时,弄堂里扒出了我家的“黑历史”“黑材料”,应然是祖父的地主身份,而最大的阴谋和隐瞒,则莫过于识字……
我少年时特别喜欢中国古代史。高中班主任说我喜欢夸夸其谈。确实如此。因为向大家谈的都是古代名人名事,以满足表现欲。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兴趣已全面转向中国近代史。特别是鸦片战争。这或许与曾祖父、祖父以及洪武赶散的往事有很大关联。
二
父亲年轻时,向一位姓戴的师傅学了烹饪的手艺。正巧又赶上“改革开放”,他自己承包了一家小饭店,就在离上海戏剧学院不远的镇宁路上。然而,当填写家庭成分的时候,他对我将其写成“个体户”很是不满,倒也只能得过且过。谁让每次带我去看病,需要填写家庭基本情况,父亲都怯生生说“鸿鸿,还是你来写”。
祖父离世,记得老人家已83岁,而我则刚刚十岁出头。父亲从祖父焦化厂发给的皮包里,掏出了祖父留下的五十多块钱。除此之外,祖父身无长物。而砚台、铜钱和烫焐子,则被强势的母亲,拿去给了到小区里来收旧货的人。也换了一些钱。
大人们说,祖父走,我哭得最多。他们考虑,我是祖父身边唯一一个第三代男丁。
可他们哪里知道,除了祖父逝世之外,我还有一个小小遗憾——那个老大却朴素的砚台,从此离我而去。特别是砚台中央,那个犹如行云流水,呈对称状的弯曲、像喜又不是喜的符号,再也未曾见到。
这个小小遗憾,我从未对母亲说起……
应该是在祖父过世不久,我一改以往调皮捣蛋的做派,十分郑重其事地,要求父亲为我买两套书。一套叫《上下五千年》、一套叫《十万个为什么》。
父亲问我,为啥想起这个。我说,我看到电视机里,东方电视台介绍,一个父亲说起一个儿子,为他买了一套《上下五千年》。这个儿子从下午一点半,一直看到晚上十点半。我感觉那儿子特别厉害!
印象中,父亲绝对是当作一件大事来做的。说是大事,倒不见得因为这两套大书,对挖到第一桶金的父亲,有什么经费上的问题。父亲只是专门叫来了颇有些文化的冯德忠叔叔,和他一起到南京东路去找。
一个周五的晚上,足有当年两个砚台那么厚的《上下午五千年》放在了我的书桌上。而《十万个为什么》,狡黠的父亲则说没有买到。
“《上下五千年》,这么厚一本书,有的看呢……”
三
令大人们很是意外,一直在苏北人弄堂里扮演济公,在胶州路外婆家扮演淮剧《探寒窑》里徐桂芳的小胖孩,安静下来了。父亲从此后,一直为他当年买书的壮举自豪不已。
那套《上下五千年》,都是现代人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的历史故事。一开始,是一头扎进去,读两三个小时。接着,常态化了,是每天睡觉前最起码读一个故事。再后来,看仍有一些还未读完,就随心所欲跳着读。迁延日久,喜欢的章节再反复读。
没有这个起步,又哪里会是当年江宁中学提高班出了大名的历史课代表呢!
当时,周六从半天休息转为一天,还不久。每到周末,一天自习,另一天则会坐上离曹家渡很近的23路公交车,去福州路上的上海书城看书。
那段岁月几乎周周如此。
有的时候,喜欢的书就买;有的时候,没有零花钱就坐着读。记得上海书城临近开了一家所谓书局,在那我很喜欢一本《明史》,读了忘时。店里的女管家,竟恶狠狠冲我吼:“买了再看。不买,不能看!”
也许很久,也许没过多久,那书局果然关门了。
又有一次,舅妈家的阿姐,邀请表哥和我,一起去“文庙”玩。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姐和另一个大哥哥在谈朋友,他们为避免尴尬,便有意安装“灯泡”。大哥哥、大姐姐们,尽管唏嘘着黄家驹腾空坠亡的事故,我则意外发现了一个可以给自己带来无限愉悦的精神世界——他们更体会不到,用舅舅给的五块钱,淘来一本《古代名将传》,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温暖、多么的陶醉。
由于这次出行印象深刻,我便从二爷那里借来二十八寸的凤凰牌自行车,备足一个月的零花钱,再次去文庙淘书。
淘书,是决然要一个人的。由上次的《古代名将传》,淘到了《古代文学家传》《古代政治家传》《古代科学家传》……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二十八寸的大自行车,把淘到的书满载在车筐里。道路两边烟火气朦朦胧胧着,公房窗户上晾晒的衣服随风飘扬,辣肉面、做锅贴生煎的餐饮店人来人往,不时还看见阿姨拎着马桶出来……那时,路似乎很窄,又似乎很宽。我徜徉在大街上,放纵着自行车的龙头,打出一个又一个波浪式的行进轨迹。
那是胖孩最开心的一天。唯一开心的一天。
四
父亲的小饭店最终没有能开下去,这实际产生了“家道中落”的影响。父亲说,当年凯司令的老总,和他一批进国企当学徒。其他人都在打牌,他的好朋友却不停读书,最终做到了凯司令的老总。而连简历都写不明白的父亲,终究难以持久。用现在的专业术语,父亲没有在取得一定资金积累后,扩大再生产。
家,一天不如一天,我也变得寡言沉闷。我发奋读书。以为读书读好了,将来考上个好大学,就可以代父亲改变家庭的现状。
也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复旦大学附属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张大文先生。差不多二十八年了。大文师,一个语文教师,在给我们讲课时,竟然以国民生产总值为论题:
“现在大陆的GDP,只相当于2个台湾。等到我们的GDP,有50个台湾了!那又会是一番什么场景呢!”
高三那年,我每个周六,都坐两部公交车,去浦东潍坊新村大文师的家中补习语文。也每周带一篇文章,给先生请教。一年下来,写了差不多将近60篇文章,铺满整个床。
现在想来,正是高三的写作训练,不仅为今后的长期写作奠定了生活习惯的基础,更成为推动阅读生活的另一条腿,使读书和写作相辅相成、相互促进。
然而,先生给我的并不止这些。在遇到先生前,我由于涉世不深、阅历单薄,在如何处理学习和政治生活上,没有很好统筹,遇到社会上一些讲不清的情况,更有执拗而偏激的思想困惑。整个大学阶段可以说精神上十分痛苦。也因此造成学习成绩的下滑,而备受打击。
这些,父母都帮不了我。我可真是太像后来那个五条杠的少年了。
是读书、是写作,也可以说是文学,启蒙了我,以致思想认识在读书人生中不断升华。就如同淮剧《哑女告状》里的唱词:“他自己成人。”
先生说,一个人要有丰富的失败经历。我更体会到,志气和骨气,也从来就是长期主义的。
遂也没什么过不去,没什么了不起了。
五
高中时,有一位漂亮的女同学,叫胡雯欣,不仅主持节目时台风清美,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我和她都是校园里经常抛头露面的“风云人物”。
一次合作,我们分别为男女主持人。令我十分不解的是,胡雯欣一改平时的从容,总觉得有种不协调的焦急。事后,我问她“你怎么了?”
原来,她在学校附近的一个书报亭,预定了一本精装书。她和书报亭约定,那天放学后交付,一手付钱,一手交货。
书的作者叫余秋雨,书名:《山居笔记》。
那天,我因从不知道这个作者以及这本书,对这位女同学深感嫉妒,对自己则深感羞愧。我也从此迷上了余秋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段,与秋雨先生的散文著作为伴,尤其是他的《文化苦旅》。
说来也太巧。上戏附中正是余秋雨的母校。我的父亲,竟在一次喝早老酒时告诉我,他也见到过余秋雨!当时,他是上戏的院长,来餐厅只叫一碗面。
若干年后,正是上戏附中建校90周年。当我坐在靠边的校友席,聆听着秋雨先生的演讲时,许多年积淀下的那份期待、那份憧憬,因面对面的坦然而平淡。
又是十年,正当上戏附中迎来百年校庆,年过七旬的秋雨先生再次上台演讲。随后,满面光彩的校长请我起身,向大家行一个礼。也就在这时,想必余先生才第一次看到了曾经经常读他书的我。我亦因此满足。
我有两个老师。一个是大文师,一个是余秋雨。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一个很熟悉,一个不认识。
是的。在经历了《文化苦旅》的模仿之后,我要求自己,将文采向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迁移,并因之文采而更加丰富。
尽管,我已四十四岁了。但仍期许着秋雨先生那样的美,要拥有那样的美。哪怕,唱江淮戏的艺术世家,看中的是嫡亲子孙,而不是跛脚女人的胖孩。
感谢秋雨先生的教诲。
六
踏上工作岗位后,曾有过这样一段日子,我试图像高考那样,每周给大文师寄一篇文章(书信来往),以求表扬;作为当时的基层民警,还高频率给《东方剑》之类的杂志投稿,希冀能尽快在写作上不断进阶,乃至马上“扬名”。
岂料,老师的回信,没有一句鼓励的话。至今仍记得的点评,诸如:
“你,越写越差!”“才工作十个月就去办公室写材料,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要急于发表。”“像这样的稿子是没有希望的。”……
一个人长大了,仍然有像长辈那样的人,说说自己,貌似很不洽,其实很幸运。
我总是太想赢了。自以为把“心”,用在了写上,却不经意间用在了赢上。那到底写是目的,抑或赢是目的?我因浮躁而遮蔽了自知,遇到挫折不是分析原因,而是自我强调“我很努力,只是上天不公”。再不改弦更张,就会走到越想赢越不得,乃至于总是输的刚愎自用上。
先生说,“运动就是一切,目的其实是没有的。”
再从哲学认识回到实践体验上讲,由于人生的感悟和阅历仍然不足,写作便往往流于肤浅和幼稚。这就更需要阅读来作为重要补充,更需要勇于实践特别是体验艰苦的生活来升华思想水平。
记得推动迈上更高一级台阶的,应该是李泽厚的《论语今读》这本书。围绕这本书,一是通过每日进度极慢的认真阅读,对“读硬书才能有所提高的公论”有了真正实践意义的体会;二是对《论语》进行不下五遍的反复阅读以及孔子历史的配套掌握,获得了“书永远是读不完”的辩证认识。开始有意识地推动自身思想认识体系化。
也是从《论语今读》开始,成为引发对中国整个传统社会认识的逻辑起点。
七
在我看来,一个思想不断升华的知识分子,在人生中都有一段宝贵而难得的读书时空。比如,余秋雨是在他躲避政治喧嚣的农村乡下,李敖是在被蒋介石关押的狱中,季羡林则是在留德十年的大学校园里。而对于我来说,最难忘市级机关的工作期间。
我婚后随女方住长宁。那里距市级机关的办公地很近,交通极为方便。我每天差不多七点出门,四十分钟到单位连同吃早饭,接下来就抓紧时间读书。而到了中午,午休二十分钟后,就立即翻开书本,一直到下午两点上班。
以上两者相加,每日的阅读时间不下两个小时。
讨巧的是,由于在市级机关从事党建领域的研究,就抛不开党史的学习。而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实际与中国历史息息相关,本质上是中国传统文化延续至今的集大成体现。这既然能带动乃至调动我过往的读书积累,必自然引申出将党的理论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紧密结合的研究方向。
可以说,在市级机关工作期间,读书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均是最多的。
所不为人知的是,平时趁空闲翻动整理下无人问津的文件柜,却能搜罗出不少前人留下的,具有很高价值的党建党史书籍。这在别人看来,本就是许多年前,已经过时的材料,形同垃圾。可我却看,不仅有史料价值,更可为现在工作提供追根溯源的理论支撑和专业指导。
记得有一次,一位女同志很是无情地,要将无人使用但存放着许多书籍的文件柜清理出来。我一眼看到一本好书正要挑捡,陡然又是领导的召唤。等我再来到文件柜前,却已空空如也……
在市级机关工作五年,也读书读了五年。尤其是那套著名的《口述上海》系列,农村、社区、国企等各个领域,基本全部都读了一遍,对上海改革开放的发展历程有了鸟瞰式的印象;更为曾扎扎实实读过林尚立同志的两三本硬书而深感有些底气。
之后,我在基层、在援外,从未感觉到不适,“每天都像过节一样”。这其中的最大本事,乃是“践行党的群众路线”,却是机关经历中教给我的。党建的书,几乎每一本,都在诉说着“为人民服务”。
我读书,书也在读我。也许,说与旁人听,也不太好理解。回想起来,在市级机关工作的岁月,正是思想产生突跃的关键阶段。
八
人到中年,读书差不多已有三十载,逐步形成了一些路径方法。大约有如下四道工序:
第一道工序,边读边划。即通读的过程中,将重要的语句或段落,用铅笔划下来,做标记。起初,对在新买的书上划划写写很不自在,以为那是把书糟蹋了。后来从哲学上认识——没有标记的书,是“我的书”吗?
第二道工序,划后笔记。即在复读的过程中,将划下来的语句段落,用专门的笔记本手抄下来。手抄的好处是多方面的。一是抗拒如今所谓电脑的“换笔”,保持自我对语言文字的主体地位;二是将书中最好的精华做集中化的梳理小结,为思想升华做准备;三是更好实现读书的对象化,鼓舞不惮于前行。
第三道工序,读记随想。从读书转变到读笔记,通过对重要语句、段落的集中再次阅读,配合以全书上下文的参考参照,推动思想认识再次飞跃,达到把书读薄的效用。截至目前,已拥有各类大小笔记本十五本。
第四道工序,想后作文。在对全书精神的总体把握上,形成专门学术性或文学性随笔文章,作为最后思想认识的固定,为长远积累后的再次质变,打下阶段性基础。
大文师说,“好文章永远在将来”。以此观之,读书便是从来不能停止的实践。读书,方才是实现好的文章的出发点和归宿。目前,已基本明确《上海古代历史文化散文集》《基层党建基本原则规律研究》《中国近代落后世界内在原因分析》《毛泽东思想的精神分析》等四个主题的研究方向。要以重新出发之自信和坚定,启动读书的下一个三十年。
于是,便又是一个“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九
从高原回来,继续读书,未曾想聚精会神之态很不如以前。比如,读书时,偶然想起,不如听听音乐;读着读着,心意去了其他地方;更可恶的,总是习惯掏出手机摆弄,特别是抖音视频,一刷一刻钟——这可怎么读书呀!
联想起听过华东政法大学陈浩然教授的课。也由此第一次接触到“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这一哲学命题。
以我的个性,是一定坚信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可就像孔子,一会说你要仁,仁马上就能来,却又形容践行仁何其艰难。那到底如何仁呢?真是横生太多烦恼。
显然,读书本身就是最好的修炼。我们只能,也必须自己打倒自己。遂也终于明白,要走在闻道的路上,无问西东,终于一意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