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二，周纪二。起讫：起显王元年（前 368），尽显王四十八年（前 321），凡四十八年。
核心主线：商鞅变法、桂陵之战、马陵之战、合纵连横开端
核心人物：秦孝公、商鞅、孙膑、庞涓、田忌、孟子、苏秦、张仪
二、难字注音释义
黼黻（fǔ fú）：帝王礼服花纹
鞅（yāng）：商鞅
轵（zhǐ）：地名
黥（qíng）：刺面刑罚
刖（yuè）：断足刑罚
辎（zī）：有帷盖的车
撠（jǐ）：抓住、揪住
枭（xiāo）：斩首示众
挈（qiè）：提、领
赀（zī）：罚钱、财物
緤（xiè）：同“绁”
三、原文选
1.显王初年形势
原文：
显王元年（癸丑），齐伐魏，取观津。赵侵齐，取长城。
三年（乙卯），魏、韩会于宅阳。秦败魏师、韩师于洛阳。
四年（丙辰），魏伐宋。
五年（丁巳），秦献公败三晋之师于石门，斩首六万，王赐以黼黻之服。
白话：
周显王元年，齐国攻魏，夺取观津；赵国侵齐，占领长城一带。
三年，魏、韩在宅阳会盟；秦国在洛阳击败魏、韩联军。
四年，魏国攻打宋国。
五年，秦献公在石门大败韩、赵、魏三晋联军，斩首六万，周王赐给他绣有黼黻花纹的礼服。
2.秦孝公即位，发愤图强
原文：
秦献公薨，子孝公立，年二十一。是时河山以东强国六，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皆以夷翟遇秦，摈斥之，不得与中国会盟。孝公于是发愤，布德修政，欲以强秦。
白话：
秦献公去世，儿子秦孝公即位，时年二十一岁。当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间有十几个小国，楚、魏与秦国接壤。各国都把秦国当夷狄看待，排斥它，不让它参加中原诸侯会盟。秦孝公于是发愤图强，施行德政，想让秦国强大起来。
3.商鞅入秦，孝公求贤
原文：
八年（庚申），孝公令国中日：“昔我穆公，东平晋乱，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卫公孙鞅闻是令下，乃西入秦。
白话：
八年，秦孝公在国内下令：从前我穆公，在东边平定晋国内乱，在西边称霸戎狄，扩地千里，天子赐封霸主，诸侯都来祝贺。后来历经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几代动荡，国家内忧不断，没空处理外事。三晋攻占我们先君的河西之地，耻辱极大。献公即位，安抚边境，迁都栎阳，准备向东讨伐。我想到先君的心愿，常痛心不已。宾客群臣中，有能献出奇计使秦国强大的，我封他高官，赐给他封地。
卫国人公孙鞅（商鞅）听到这道命令，就向西进入秦国。
4.商鞅变法，徙木立信
原文：
十年（壬戌），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卫鞅言于孝公曰：“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
甘龙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
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孝公曰：“善。” 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
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 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乃下令。
白话：
十年，商鞅想变法，秦国人不高兴。商鞅对秦孝公说：百姓不能和他们商量开创事业，只能和他们共享成功。追求最高德行的人不附和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与众人商量。所以圣人只要能强国，不必效法旧制。
甘龙说：不对。依照旧法治理，官吏习惯，百姓安定。
商鞅说：普通人安于旧习俗，读书人局限于所见。聪明人制定法令，愚笨的人被法令制约；贤能的人革新礼制，无能的人被礼制束缚。
秦孝公说：好。任命商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变法法令。
法令规定：百姓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监督，一家犯罪，各家连坐。告发奸恶的与斩敌首级同赏，不告发的与投降敌人同罚。
立有军功的，按标准升爵；私下斗殴的，按轻重判刑。
努力从事农业，耕田织布产量高的，免除自身徭役。从事工商业和懒惰贫穷的，全家没入官府做奴婢。
王族宗室没有军功的，不得列入王族名册。
法令已制定好，还没公布，怕百姓不信，就在国都南门立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人敢搬。又宣布：能搬的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搬了，立刻赏五十金。然后才公布新法。
5.太子犯法，刑其师傅
原文：
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卫鞅曰：“此皆乱法之民也！” 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
白话：
新法推行十年，秦国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不敢私下斗殴，城乡安定。
当初说新法不好的秦国人，又来称赞新法好。商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法令的人！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境。此后百姓没人敢议论法令。
太子触犯新法。商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上层人犯法。太子是国君继承人，不能施刑，就对太子师傅公子虔用刑，对太子老师公孙贾施以刺面的黥刑。第二天，秦国人都遵从法令。
6.齐王、魏王论宝
原文：
齐威王、魏惠王会田于郊。惠王曰：“齐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惠王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大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惭色。
白话：
齐国（首府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区〕）国君（四任）田因齐、魏国（首府安邑〔山西省夏县〕）国君（三任）魏，在边界打猎。魏问说：“你们齐国有些什么国宝？”田因齐故意说：“没有。”魏说：“那太糟了，我的国家虽然很小，可是，还有十颗直径一寸以上、光泽夺目、可以照亮十二辆车子的珍珠。齐国是一个大国，难道真的没有一样？”田因齐说：“我对‘国宝’的定义，跟你对‘国宝’的定义，有一点不同。在齐国政府高级官员中，有位檀子先生，镇守南部边城，楚王国不敢进犯，泗水流域十二个较小的封国国君，都来齐国朝见。又有一位田盼先生，镇守高唐（山东省禹城市西南），赵国人不敢到黄河捕鱼。又有一位黔夫先生，镇守徐州（河北省大城县），燕国人在北门焚香祈祷，赵国人在西门焚香祈祷，祈祷准许他们移民到齐国的快乐国土，最后收容了七千余家。又有一位种首先生，任职警察总监，负责维持社会秩序，是盗贼的克星，使齐国人民安居乐业，道不拾遗。这四位先生，光芒照亮千里，岂止照亮十二辆车子而已。”魏嗒然若失。
7.桂陵之战，围魏救赵
原文：
十五年（丁卯），秦败魏师于元里，斩首七千，取少梁。
魏惠王伐赵，围邯郸。楚王使景舍救赵。
十六年（戊辰），齐威王使田忌救赵。
初，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仕魏为将军，自以能不及孙膑，乃召之。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欲使终身废弃。
齐使者至魏，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者。齐使者窃载与之齐。田忌善而客待之，进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疲于内。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以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
田忌从之。十月，邯郸降魏。魏师还，与齐战于桂陵，魏师大败。
白话：
十五年，秦国在元里击败魏军，斩首七千，攻占少梁。
魏惠王攻打赵国，包围邯郸；楚王派景舍救援赵国。
十六年，齐威王派田忌救援赵国。
当初，孙膑与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就把孙膑召来。孙膑到后，庞涓用法律陷害，砍断他双脚，刺面涂黑，想让他终身不能做官。
齐国使者到魏国，孙膑以刑徒身份暗中拜见，说服齐使。齐使偷偷把他载回齐国。田忌善待他，把他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兵法，拜他为老师。
田忌想带兵直接去赵国。孙膑说：解开乱麻不能用拳头硬砸，劝阻斗殴不能自己也动手。要攻击要害，趁虚而入，形势一变，包围自然解除。现在魏、赵交战，魏国精锐部队全在国外，国内只剩老弱。你不如带兵快速冲向魏都，占据交通要道，攻击空虚之处，魏国必定放弃赵国回兵自救。这样我们一举解除赵国之围，又能趁魏军疲惫击败它。
田忌听从。十月，邯郸投降魏国。魏军回师，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魏军大败。
8.马陵之战，庞涓自杀
原文：
二十八年（庚辰），魏庞涓伐韩。韩请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谋：“蚤救孰与晚救？”
孙膑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不如阴许韩以救，韩必自战。魏弊，吾乘其弊，则可受重利而得尊名。”
王曰：“善。” 乃阴许韩使而遣之。
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直走魏都。庞涓闻之，去韩而归。
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
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
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 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
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此树下。” 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
庞涓果夜至，见白书，钻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魏军大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 齐因乘胜大破魏师，虏太子申。
白话：
二十八年，魏国庞涓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大臣商议：早救好，还是晚救好？
孙膑说：韩、魏军队还没疲惫就去救，是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军攻击。不如暗中答应救韩国，韩国必定奋力作战。等魏军疲惫，我们再出兵，就能获得重利，得到美名。
齐威王说：好。暗中答应韩国使者，让他回去。
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为将，孙膑为军师，直奔魏都。庞涓听说后，离开韩国回兵。
孙膑对田忌说：三晋军队一向强悍勇猛，轻视齐国，齐军号称胆怯。善战的人顺着形势引导。兵法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主将受挫；急行军五十里，只有一半士兵赶到。
让齐军进入魏地后，第一天挖十万个灶，第二天五万，第三天两万。
庞涓行军三天，大喜：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怯，入我国境三天，士兵逃亡过半。于是丢下步兵，率轻装精锐日夜兼程追赶。
孙膑估计庞涓行程，傍晚将到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多险阻，可以埋伏军队。就砍去大树树皮，在白色树干上写：庞涓死此树下。命令齐军万名弓箭手埋伏两侧，约定傍晚见到火光就一起射箭。
庞涓果然夜里赶到，见树干上有字，点火照看。还没读完，万箭齐发，魏军大乱。庞涓自知无计可施，兵败如山倒，就自刎而死，说：竟然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乘胜大败魏军，俘虏魏国太子申。
9.商鞅破魏，受封商君
原文：
二十九年（辛巳），卫鞅言于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
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御之。
军既相距，卫鞅遗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 公子卬以为然，乃相与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袭虏公子卬，因攻魏师，大破之。
魏惠王恐，献河西之地于秦以和。乃去安邑，徙都大梁。叹曰：“吾恨不用公叔痤之言！”
秦封卫鞅商於十五邑，号曰商君。
白话：
二十九年，商鞅对秦孝公说：秦国与魏国，好比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凭君王的贤明，国家强盛。魏国去年被齐国大败，诸侯背叛，可趁此时讨伐魏国。
秦孝公认为对，派商鞅带兵伐魏。魏国派公子卬领兵抵抗。
两军对峙，商鞅送信给公子卬：我当初与公子友好，现在都是两国将领，不忍心互相攻打，可与公子见面结盟，欢饮撤兵。公子卬信以为真，前来相会。结盟完毕饮酒，商鞅埋伏士兵突袭俘虏公子卬，趁机攻击魏军，大败魏军。
魏惠王恐惧，献出河西之地向秦国求和。离开安邑，迁都大梁。叹息说：我后悔没听公叔痤的话！
秦国把商於十五邑封给商鞅，封号为商君。
10.商鞅之死
原文：
三十一年（癸未），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
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复内之秦。商君乃与其徒之商於，发兵北击郑。秦人攻商君，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
白话：
三十一年，秦孝公去世，儿子惠文王即位。公子虔的门下告发商鞅谋反，官府派人追捕。
商鞅逃到魏国，魏国人不接纳，又把他送回秦国。商鞅和他的门徒前往商於封地，发兵向北攻打郑县。秦国人攻击商鞅，杀死他，车裂示众，杀光他全家。
11.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原文：
初，商君相秦，用法严酷，尝临渭论囚，渭水尽赤，为相十年，人多怨之。赵良见商君，商君问曰：“子观我治秦，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诺。”赵良曰：“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穆公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君，一救荆祸。其为相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见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其从政也，凌轹公族，残伤百姓。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此数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商君弗从。居五月而难作。
白话：
最初，公孙鞅担任宰相，刻薄残忍，曾经在渭水岸上审理诉讼，立判立决，杀人无数，渭水都成了一条血河。十年宰相，怨恨他的人日益增多。他的好友赵良前来求见，公孙鞅问他说：“你看我治理秦国，比百里奚如何？”赵良说：“一千人俯首听命，不如一个人敢于表示异议，如果你承诺不杀我，我可以直言无隐。”公孙鞅承诺，赵良说：“百里奚，不过楚王国一个微贱的奴仆逃犯，嬴任好把他从牧牛的卑贱地位，擢升到万人之上，秦国国境之内，除了国君，没有人比他更有权势。当宰相仅六七年，却向东攻击郑国（首府新郑〔河南省新郑市〕），取得胜利。晋国一连三任的国君，都由他选任，并至少有一次使楚王国免于灾难。百里奚当宰相，虽疲倦也不坐车，虽炎夏盛暑，在车上也没有遮盖。到各处视察，从来不带一大群侍从前呼后拥，戒备森严。百里奚去世，秦国男女失声痛哭，孩子停止歌唱，农妇停止捣米。而你，却恰恰相反，开始的时候，由于国君宠信景监的介绍，这种进身的办法，已不受人尊重。掌握权柄之后，欺凌贵族，残害人民。嬴虔闭门不出，已八年之久。而你又杀祝懽，又用黥刑对付公孙贾。《诗经》上说：‘得人者兴，失人者崩。’你干的这些事，可不能算是得人。而且，你每次出门，一大串警车在后押阵，雄壮武士在左右保护。侍卫人员，全副武装，箭上弦，刀出鞘，夹道奔驰。这些派头排场，没有准备好，你就宁可待在家里。《尚书》说：‘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你干的这些事，可不能算是恃德。你的富贵跟早上的露珠一样，霎时间就会化为乌有。可是，你不但不醒悟，反而贪图商、於的富庶，独霸秦国政府，培养人民的愤怒。一旦国君嬴渠梁死掉，秦国用什么方法对付你，恐怕不能想象。”公孙鞅不认为如此，五个月后，巨变发生。
12.臣光曰：信者，人君之大宝
原文：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
昔齐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晋文公不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弃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废徙木之赏。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称刻薄，又处战攻之世，天下趋于诈力，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白话：
臣司马光说：诚信，是君主最珍贵的法宝。国家靠百姓保卫，百姓靠诚信维系。没有诚信就不能驱使百姓，没有百姓就不能守卫国家。所以古代王者不欺骗天下，霸主不欺骗邻国，善于治国的不欺骗百姓，善于治家的不欺骗亲人。
从前齐桓公不背弃曹沫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伐原的利益，魏文侯不违背与虞人打猎的约定，秦孝公不废除徙木的奖赏。这四位君主，道德并非完美，商鞅尤其刻薄，又处在战争攻伐的时代，天下崇尚欺诈暴力，尚且不敢忘记诚信来养育百姓，何况治理天下太平的君主呢！
13.孟子见魏惠王，仁义为先
原文：
三十三年（乙酉），邹人孟轲见魏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义而已矣！君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王曰：“善。”
白话：
三十三年，邹国人孟轲拜见魏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能给我国带来利益吗？
孟子说：君王何必说利，只要讲仁义就行了！君王说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大夫说怎样有利于我的家族，士人百姓说怎样有利于我自身，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没有仁德的人会抛弃父母，没有道义的人会怠慢君王。魏惠王说：说得好。
14.厉行节约之谏
原文：
韩昭侯作高门，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时。往者君尝利矣，不作高门。前年秦拔宜阳，今年旱，君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所谓时诎举赢者也。故曰不时。”
白话：
韩国（首府新郑〔河南省新郑市〕）国君昭侯兴建一座高门，屈宜臼对昭侯说：“我认为你绝不可能走出这个门，为什么？因为不是时候。不是时候的意义，不是指日子时辰不对。人生在世，有时顺利、有时倒霉。从前，你曾经顺利过，却没有兴建高门。去年（前三三五年），秦国（首府咸阳〔陕西省咸阳市〕）占领宜阳（河南省宜阳县）。今年（前三三四年），韩国大旱，你不厉行节约，体恤民困，反而豪华奢侈，好像国强民富一样，这是亡国的措施。所以，不是时候。”
15.苏秦合纵，张仪连横
原文：
三十六年（戊子），楚王伐齐，围徐州。
初，洛阳人苏秦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秦王不用。苏秦乃去，说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文公从之，资苏秦车马，以说赵肃侯。苏秦曰：“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秦之所害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议其后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为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上，通质结盟。”
肃侯大说，厚待苏秦，尊宠赐赉之，以约于诸侯。
于是苏秦说韩、魏、齐、楚，皆听之。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白话：
三十六年，楚王攻打齐国，包围徐州。
当初，洛阳人苏秦向秦王进献兼并天下的策略，秦王不采纳。苏秦离开秦国，游说燕文公：燕国之所以不遭战乱，是因为赵国在南边做屏障。愿大王与赵国合纵相亲，天下一体，燕国就没有祸患了。
燕文公听从，资助苏秦车马，去游说赵肃侯。苏秦说：现在崤山以东，没有比赵国更强的国家。秦国最忌惮的就是赵国。但秦国不敢出兵伐赵，是怕韩、魏在后面算计。所以为大王考虑，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合纵抗秦，让天下将相在洹水会盟，交换人质，订立盟约。
赵肃侯大喜，厚待苏秦，尊崇赏赐他，让他去联合各国诸侯。
于是苏秦游说韩、魏、齐、楚，各国都听从。苏秦成为合纵联盟盟主，同时担任六国国相。
16.君子之养士，以为民也
原文：
臣光曰：君子之养士，以为民也。《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夫贤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顿纲振纪，其明足以烛微虑远，其强足以结仁固义。大则利天下，小则利一国。是以君子丰禄以富之，隆爵以尊之。养一人而及万人者，养贤之道也。今孟尝君之养士也，不恤智愚，不择臧否，盗其君之禄，以立私党，张虚誉，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乌足尚哉！《书》曰：“受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此之谓也。
白话：
司马光曰：正人君子结交英雄豪杰和知识分子，目的应该是为国家效力。《易经》说：“圣人养贤，以及万民。”贤才的意义是：品德足可以端正风俗，才能足可以建立秩序，聪明足可以深谋远虑，坚强足可以促成团结。扩张则对全世界有贡献，缩小则对国家有利益。这些贤才，应该提高俸禄使他富裕，封赏爵位使他尊贵，养一个人，却影响到一万人，这才是养贤之道。现在，田文的结交方法，不管他是聪明或是愚蠢，不管他是好人或是坏胚，一股脑儿接收。这可是偷盗国家的财富，来建立私人势力和博取一己虚荣。上对君王是一种侮辱，下对人民是一种剥削。一个奸雄而已，不值得赞扬。《尚书》说：“子受辛（商王朝三十一任帝纣帝）是天下逃犯的窝主，乱草的泥塘。”正是田文的写照。
